「她和喬的行蹤已在我控制之中,下一步就是讓她與王小安見面把實話說出來,」安圖生拍拍方晟,「再委屈幾天,一切終究會水落石出!」
方晟淡然一笑:「十幾年都等了,還在乎多等這幾天?」
目送著安圖生的車遠去,岑冰冰站到他身後,問道:「這個人是不是警察?」
「為什麼這麼問?」
「就是他從我手上搶走蒲桑炯。」
方晟轉過身認真地問:「冰冰,你跟蒲、滕二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岑冰冰執拗道:「你先說他的身份。」
「這對你很重要嗎?」
「非常重要!」
「是,他是警察。」
岑冰冰垂下眼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腳尖,良久才說:「回去吧,我很累。」
兩人默默回到她的住處,進屋後岑冰冰鑽進廚房不知幹什麼,方晟想等鄭陽和格蕾絲回來再睡,便坐在客廳沙發上迷迷糊糊打盹。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發現岑冰冰站在沙發邊,連忙起身揉揉眼,勉強笑道:「還沒休息?」
岑冰冰淡淡嗯了一聲,道:「我,我想和你談談。」
方晟定定神:「我認為很有必要,就在這兒?」
「到我房間吧。」
方晟隨她進入房間,靠窗戶有個歐式茶几,兩邊各擺著一張藤椅,便坐下來。岑冰冰從廚房端來兩杯咖啡,還拆了一包夾心餅乾。
「餓了吧?邊吃邊談。」她說。
方晟深深嗅了嗅咖啡,讚道:「好香的咖啡!記得你只喝花茶,不喜歡喝咖啡的。」
岑冰冰道:「關於我的情況,你知道的只是極小極小部分的皮毛,即便如此還未見得正確,比如說咖啡,其實是我的最愛。」
說著她舉杯與他輕輕一碰。
「因為你根本不打算向我敞開心扉,」方晟道,「但我不打算對你隱瞞什麼……上次你看到我和格蕾絲……」
岑冰冰興趣索然道:「別說她了,反正就那麼回事……今天我準備徹底說清楚,因為我的使命已經結束,一切都沒了意義。」
方晟端起杯子,緩緩轉動道:「使命?所有這些都是早有安排?」
岑冰冰道:「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太多太多的頭緒……先說我的真實身份吧,也許你一聽就全明白了,我的真名叫滕晶。」
方晟臉色大變,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咖啡濺掉大半,顫聲道:「滕……滕自蛟是你……你的……」
「請坐,」岑冰冰——滕晶平靜地說,「他是我爸爸。」
「可……可他挾你做人質,還要……」
「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我早已習慣了,做這種人的子女就得學會承受恥辱與難堪。」
「你失蹤了十多年,其實是滕自蛟自導自演?」
「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她與他又碰了一下杯,「我真不知道方仁衝是你父親,否則絕對不可能跟你在一起,而且相處了四年,因為,因為我參與了毒殺你父親的計劃……」
方晟穩穩看著她,語氣平靜:「你利用邰子俊對你言聽計從,指使他投毒,可我父親被送進醫院時滕自蛟正處於昏迷之中,誰向你提供資訊?」
「萬文暄,爸爸的情人,她看到鄭仁衝後立刻通知我,我聽了六神無主不知怎麼辦才好,便打電話告訴蒲桑炯,然後三個人不停地通電話,最後確定由我出面誘使邰子俊下手……」
整個作案過程方晟已基本掌握,不算新鮮,他只靜靜聽著。
「……事後我很害怕,第二天到拘留所看望爸爸,他埋怨我不該捲進去,並說這次被抓恐怕難以脫身,坐牢是免不了的,唯一擔心的是以蒲桑炯的歹毒可能要殺人滅口,因此他能否活下去希望全在我身上。我起先沒聽懂,他進一步解釋說這幾年與青藤會合作他也留了心眼,家裡藏有那些人的犯罪證據,只要我帶著秘密隱居起來,他再託人放些話,蒲桑炯肯定不敢輕舉妄動……」
「原來如此。」方晟嘆了口氣。
岑冰冰微微頜首:「一切進行得非常隱秘,爸爸很早就為我購置了幾處房產,都在青藤會勢力之外的區域,加上我本身就好靜不好動,因此安安逸逸過了幾年,直到遇上你……」
「那天你喝醉了。」
「再安靜的人也有內心騷動的時候,我畢竟還年輕,內心深處嚮往熱鬧,嚮往繁華,有時感覺非常無聊,有時極度寂寞,為了解悶我在幾處房產輪流住,當住到興化小區時有了那次醉酒,」她苦笑一下,「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喝酒,結果醉了,而且又遇到你,或許就叫緣分吧。」
方晟冷然道:「緣分這個詞似乎太美麗,我擔當不起。」
「第二天醒來第一眼看到你伏在床邊,當時心裡就泛起一股衝動,我需要慰藉,需要有人相伴,需要切切實實的情愛,所以……」
「所以我成了你的調味品。」
對他的尖刻岑冰冰泰然處之,繼續道:「爸爸出獄後原打算帶我遠走高飛,誰知那夥人對他並不放心,乾脆將他送到蒲桑炯家,名義上是管家,其實是長期軟禁,不管到哪兒都有人跟著,因此我更不能現身……我知道我們倆不會有結果,但,但,但總是張不開口,有時甚至有種想法,希望等你主動提出分手,這樣能讓我的良心得到安慰,直到那天看到你和格蕾絲摟在一起,那一刻我內心深處解脫大於痛苦,釋然大於憤怒。原想這輩子就鑽在這條衚衕裡平平淡淡生活,不料竟被蒲桑炯看到。我當然要救他,如果他被抓住把一切都招出來爸爸就完了,然後遇到你們,還有爸爸……晚上他暗示我救他,然後借療傷的機會我把一根鐵絲塞到他手裡,兩人合力解開手銬,趁你們睡著時陪他逃跑,可他到底沒躲過這一關……」說至此兩行清淚悄然滑落。
這時外面響起敲門聲,鄭陽陪著格蕾絲回來了,方晟讓他們先在客廳休息,自己則進房間繼續談話。
「今後打算怎麼辦?」方晟問。
岑冰冰悽然道:「我已說過,我的使命結束了,沒有以後,也沒有將來。」
「人,總要堅強活下去。」
岑冰冰搖搖頭:「十多年前那樁謀殺案即將真相大白,爸爸落到警察手裡,就算被搶救過來也活不了幾天,因此這個世界已沒有我留戀的東西。」
方晟默然。
如果說之前對岑冰冰還有幾分不捨和憐惜的話,她參與殺害父親的行徑使他徹底割裂這種依戀,這一刻他嗟嘆的是命運竟如此殘酷,將兩個有生死之仇的人安排在一起相戀相愛,卻不給他們看到光明。
岑冰冰又端起杯子,露出古怪的笑容,「咖啡的味道怎樣?」
方晟一愣,晃晃杯子沒有回答。
雖然吃了不少餅乾,咖啡卻一口沒喝,因為她的眼神、動作都有些異樣,而且咖啡雖然香,總有些不尋常的味道,因此他佯裝吃驚灑掉一半,又藉手腕掩護倒了一些。
「實話告訴你,我在咖啡裡下了毒,」岑冰冰平靜地說,「我爸爸殺了你爸爸,你千方百計抓他交給警察,如今我再殺你,可謂冤冤相報,」她再度古怪地笑笑,「但這回不同,我這杯咖啡也有毒,陪你一起死,總該滿意了吧……」話未說完,她臉色青白如紙,瞳孔放大,晃了兩晃一頭栽到地上。
「冰冰!」
方晟趕緊撲上前緊緊抱著她,大叫道:「鄭陽,快準備灌腸工具!」
鄭陽和格蕾絲一齊衝進來,一個摸脈搏,一個翻眼皮。
岑冰冰會有動作,方晟事先已有預感;她在咖啡下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抱定必死之心給自己下毒。
檢視之後鄭陽、格蕾絲同時搖頭,岑冰冰脈搏全無,氣息已絕,再高明的醫療手段也回天乏術。
方晟悲憤欲狂,用力摟著岑冰冰的屍首彷彿要將自己揉進去,淚如泉擁,嘴裡不停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我為什麼自作聰明?憑什麼認定冰冰只想殺我?難道我不能把兩隻杯子都砸碎嗎?難道……我本可以阻止悲劇發生的……我本可以阻止悲劇發生的……」
格蕾絲擔憂地看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
鄭陽用力掰開他的手,衝格蕾絲使個眼色。格蕾絲上前扶住他,柔聲道:「誰也預計不到這個結果,方,這件事錯不在你。」
方晟悲傷地搖頭:「不,不,是我的錯,從她表明是滕自蛟的女兒起我就應該想到,我太自作聰明了,卻不考慮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我錯了,我錯了……」
鄭陽和格蕾絲齊心協力將他硬推出去送到對面房間,把門反鎖,坐到沙發上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方很痛苦,看得出,他的心快碎了。」格蕾絲悶悶不樂道。
鄭陽不語,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出神,過了會兒幽幽道:「只有愛心才能撫平一顆破碎的心。」
這句話拐了好幾道彎,格蕾絲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你是不是暗示我去安慰他?」
鄭陽笑笑道:「我只知道這會兒他絕對不可能理我。」
「你想得太多了,」格蕾絲道,「我和方只是工作搭檔,不錯,我們接過吻,那並不代表什麼,你不能因此斷定我和他存在曖昧關係。」
鄭陽的臉有點紅:「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
「總之我必須進去,對不對?」格蕾絲突然改變態度,「你不愧是他最好的朋友,真夠哥兒們。」
說著拍拍他的臉,嫣然一笑進入房間。
鄭陽滿臉疑惑看著她的背影,摸著頭嘀咕道:「外國女孩子就是怪,讓人琢磨不透心裡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