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天霸會在這裡等,馬如龍卻不會等。我們追!"這幾句活說完,腳步聲和衣袂帶風聲都已去遠。他們都將那個穿著狐裘、騎著白馬的女人當作了馬如龍,他們都想不到破廟裡還有人。
如果那女人沒有走,如果這裡有火光,如果那匹白馬還留在這裡,現在會是種什麼情況?馬如龍當然可以想得到。他忽然發覺那個女人做事不但絕,而且絕得很巧,絕得很妙。他忽然發現她也許並不是別人想象中那種不通人情、蠻不講理的女人,也許她比誰都聰明得多。
無論多寒冷漫長的黑夜,總有天亮的時候:無論被什麼人點住了穴道,總有開解的時候。現在天已經亮了,被封閉了的穴道,氣血也已通了。
彭天霸用的手法並不太重,他並不想把馬如龍的穴道封閉太久。因為馬如龍絕對活不了太久的。想不到馬如龍現在還活著,他自己的屍體卻已完全冰冷僵硬。那一刀正砍在他左頸上,是從前面砍下去的,卻連後面的大血管都已砍斷。
一刀致命,一刀就已得手。這位以刀法名震武林的高手,竟似完全沒有閃避招架。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使他完全沒有招架閃避之力,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除非他做夢也想下到這個人會對他下毒了,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刀會砍下來。因為這個人是他的朋友,很接近的朋友,很信任的朋友。他們共同計劃這件事,現在他們的計劃已成功,想不到這個人竟要把他也殺了滅口。這個人是誰?馬如龍非但猜不出,而且完全沒有一點頭緒、一點線索。這問題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回答。
另外一個比較容易的問題是——這計劃成功後,會發生什麼事?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對誰最有好處?
——這個人計劃做這件事,當然是為了自己的好處。這計劃成功後,馬如龍就會被認定是兇手。杜青蓮、沈紅葉、邱鳳城的親人和朋友,都會去找馬如龍算帳。
如果他們找不到馬如龍,就會去找夭馬堂,如果他們殺了馬如龍。
天馬堂也一定會找他們算帳。所以這件事到最後的結果,一定是火拼,天馬堂和杜、沈、邱三家的火拼。
這回大家族的火擠,最後一定是兩敗俱傷。鷸蚌相爭,得利的是漁翁。誰是這個漁翁?
又是晴天。雪地上的馬蹄印子,明顯得像是特地畫出來,好讓別人追上去的。現在他們是不是已經追上了她?
馬如龍甚至可以想象到人們發現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後,臉上那種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絕,很醜,很怪,卻很有趣。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她很有趣。
不管怎麼樣,他並沒有虧欠她什麼,以後恐怕再也不會見到她的人了。她是往東走的,他決定住西去。現在,他不但冷得要命,而且餓得要命。他知道西面有個很大的城市,有家很好的客棧,屋子總是收拾得很乾淨,床上總是鋪著新換的被單,屋裡總是生著很旺的火!廚房裡隨時都準備著上好的羊肉涮鍋,烤得又香又酥的芝麻醬燒餅。這些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繁華熱鬧的城市,乾淨整齊的街道,那家客棧的店小二,正在門口拉生意。馬如龍卻不敢進去,快走到門口時,他才想起自己身上已不名一文,連買個燒餅的錢都沒有,門口的店小二也並沒有拉這位客人進去的意思,一個在如此嚴寒天氣裡,身上連件皮貨都沒有的人,絕不會是好客人。
被人冷落的滋味實在不好受。這是馬如龍第一次嚐到這種滋味,他終於發現了金錢的價值,實在比他以前想象中高得多。雖然飢寒交迫、囊空如洗,他還是挺起胸膛,大步走了過去。
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他的腳步還是沒有停。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一匹白馬。他認得這匹馬,這匹馬好像也認得他。
正看著他揚蹄輕嘶,這匹馬居然就是他的白龍駒。
馬系在一家酒樓下,樓上的窗戶裡忽然有個人探出頭來向他招手。
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讓人覺得又絕、又妙、又有趣的醜八怪。她明明是往東去的,怎麼忽然又到了這個西邊的城市裡?
她大聲招呼道:"上來,快上來。"馬如龍還在遲疑,她又大聲道:"你是要自己走上來,還是要我下來拉你?"他只有苦笑:"我上去,我自己上去。"酒樓上溫暖而寬敞,充滿了羊肉酥魚、茅臺大風和芝麻醬餅的香氣。
她一個人佔據了一張可以坐得下八個人的位於,桌上擺著連八個人都吃不了的酒菜。她身上還穿著馬如龍那件狐裘,看著馬如龍道:"坐下,快坐下。"馬如龍只有坐下。她又大聲道:"吃,快吃。"馬如龍只有吃,他不想讓她過來拉他,也不想要她把羊肉塞到他嘴裡,她做事好像通常部不太給別人選擇的餘地。
看到馬如龍把一塊燉得極爛的小羊肉吞下,這女人眼睛裡才有了笑意,卻還是板著臉道:"年輕人不但要能俄,還要能吃,你不把這碗燉羊肉吃完,不管你想說什麼,我都不理你。"馬如龍居然真的把一大碗燉羊肉部吃完了,還吃了兩個燒餅。
這女人又倒了一大碗酒給他:"吃飽了肚子,就可以喝酒了,快喝。"這次馬如龍卻在搗頭道:"不喝。"
這女人道:"你是不是要我捏著你的鼻於灌下去?"馬如龍不理她。他實在不相信一個女人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捏著他的鼻子。可是他想錯了。她居然真的捏住了他的鼻子。
她的臉雖然長得又醜又怪,一雙手卻長得很好看,而且纖秀光滑。
柔若無骨。這是馬如龍第一次發現她身上居然還有地方長得好看,他終於把這碗酒喝了下去。
自從那次在珍珠坊大醉了三天之後,他就滴酒不沾。他已決心戒酒。可是不管多有決心的人,在經過了他遇見的這些倒楣事之後,而且又被一個女人在大庭廣眾間捏住鼻子的時候,決心都會動搖了。
這女人終於笑了,道:"這樣才像活,一個人,如果連酒都不敢喝,算什麼男子漢。"她又替他倒了一碗:"可是你放心,這酒裡沒有毒,我並不想毒死你。"馬如龍既然已開了戒,索性就喝個痛快。他本來就想大醉一場,無論誰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想大醉一場的。三大碗下肚,酒意上湧,他終於問道:"現在我是不是已經可以說話了?"這女人冷冷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馬如龍問道:"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
這女人道:"我高興來,就來了。"
馬如龍道:"你本來明明是往東邊去的?"
這女人說道:"可是我忽然想到西來。"
馬如龍道:"你不是在盯著我?"
這女人道:"你是不是以為你自己長得根漂亮,女人都要盯著你?"她忽又冷笑,道:"我既不是杜青蓮的媽,又不是沈紅時的娘,更不是那個臭和尚的祖奶奶,我為什麼要盯著你?"馬如龍動容道:"你知道這件事?"
這女人道:"哼。"
馬如龍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這女人道:"哼。"
馬如龍道:"你是不看見了馮超凡和絕和尚,是不是他們告訴你的?"這女人連哼都不再哼一聲,又滿滿的替他加了一碗酒,一大碗。
馬如龍嘆了口氣,道:"你喝酒是不是一定要用大碗?"這女人終於回答:"是。"
馬如龍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用大碗?"
這女人道,"只有小婉喝酒才用小碗,我又不是小婉。"小婉?馬如龍好像聽說過這名字,聽邱鳳城說的,邱鳳城的情人就叫小婉,他荷包中那塊玉,就是小婉送給他的。
馬如龍忍不住又間道:"你也知道小婉?"
這女人冷冷道:"你問得太多了。"
馬如龍道:"可是你連一句都沒有回答。"
這女人道:"那隻因為你問的都是不該問的話,該問的你都沒有問。"馬如龍道:"我該問什麼?"
這女人道:"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酒,至少應該先問問我貴姓大名的!"馬如龍道:"你貴姓大名?"
這女人道:"小婉喝酒用小碗,我用大碗喝酒,應該叫什麼?"馬如龍道:"你叫大婉?"
這女人後然笑了笑,道,"這次你總算變得聰明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