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居然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謝玉侖居然也漸漸安靜下來。一個人遇著了無可奈何的事,無論誰都只有忍耐接受。因為他不忍耐也沒有用,發瘋發狂,滿地打滾,一頭撞死都沒有用。
馬如龍呢?這種生活非但跟他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而且跟他以前的世界完全隔絕,以前他覺褐平凡腐俗卑賤的人,現在,他已經可以發現到他們善良可愛的一面了。有時候,他雖然也會覺得很煩躁,想出去打聽江湖中的訊息,想去找大婉和俞五。
但是有時候他想放棄一切,就這麼樣安靜平凡的過一輩子。只可惜就算他真的這麼想,別人也不會讓他這麼他的。他畢竟不是張榮發,是馬如龍。
最近這幾天,雜貨店裡忽然多了個奇怪的客人,每天黃昏後,都來買二十個雞蛋,兩刀草紙,兩斤粗鹽,一斤米酒。一家人每天要吃二十個蛋,用兩刀草紙,已經有點奇怪了。每天都要用兩斤粗鹽的人家,誰也沒有聽說過。
這件事雖然奇怪,但是這個人買的東西卻不奇怪,雞蛋、草紙、鹽、酒,都是很普通的東西。來買東西的人看來也很平凡,高高的個子,瘦瘦的,就像這裡別的男人一樣,看來總顯得有些憂慮,有點疲倦。
直到有一天,那個肚子挺得更高的小媳婦看見他,馬如龍才開始注意他。因為小媳婦居然問:"這個人是誰?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他?"住在這裡的人每一個她都見過,而且都認得。她說得很肯定。"這個男人絕不是住在這裡的,而且以前絕對沒有到這裡來過。"於是馬如龍也漸漸開始對這個男人注意了。他並不是個善於觀察別人為人,出身在他這種豪富世家的大少爺們,通常都不善於觀察別人,但是,他仍然看出好幾點異常的現象。
這個男人身材雖然很瘦,手腳卻特別粗大,伸手拿東西和付錢的時候,總是躲躲藏藏的,而且動作很快,好像很不願別人看見他的手。每天他都要等到黃昏之後,每個人都回家吃飯的時候才來,這時候巷子的人最少。他的身材雖然很高,腳雖然很大,走起路來卻很輕,幾乎聽不見腳步聲,有時天下雨,巷子裡泥濘滿路,他腳上沾著的泥也比別人少。
雖然已過完了年,已經是春天,天氣卻還是很冷,他穿的衣衫也比別人單薄,可是連一點伯冷的樣子都沒有。馬如龍雖然不是老江湖,就憑這幾點,也已看出這個人一定練過武,而且練得很不錯,一雙手上很可能有鐵砂掌一類的功夫。
一個武林中的好手,每天到這裡來買雞蛋草紙幹什麼?如果他是為了避仇面躲到這裡來的,也不必每天來買這些東西。如果他是俞五的回下,派到這裡來保護馬如龍的,也不必做這些引人注意的事情。
難道邱鳳城、絕大師他們已經發現這家雜貨店可疑,所以派個人來查探監視?回如果真是這樣子的,他也不必每天買二十個雞蛋兩斤鹽回去,這幾點馬如龍都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最好不要想,可是馬如龍的好奇心已經被引起了,每個人都難免有好奇心,馬如龍固然不能例外,謝玉侖也不例外。她也知道有這麼樣一個人來,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問:"你們說的這個人,真的是個男人?""當然是個男人。"
"他會不會是女扮男裝的?""絕不會。"
馬如龍雖然己領教過"易容木"的奇妙,但是,他相信這個男人絕不會是個女人,謝玉侖顯然覺得很失望。
馬如龍早就覺得她問得很奇怪,也忍不住要問她,"你為什麼要問這件事?難道你希望他是個女人?"謝玉侖沉默了很久,才嘆息著道:"如果他是個女人,就可能是來救我的。"——為什麼只有女人才會來救她?馬如龍沒有問,只淡淡他說:"你嫁給我十八年,我對你一向不錯,別人為什麼要來救你?"謝玉侖恨恨地盯著他,只要一提起這件事,她眼裡就會露出說不出的痛苦和仇恨。只要她一變成這種樣子,馬如龍就會趕快溜出去,他實在不敢看這樣一雙眼睛。他也不忍。
有一天晚上,這個神秘的男人剛買過東西回去沒有多久,姓於的小媳婦忽然又挺著大肚予來了,神色顯得又緊張、又興奮。"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喘著氣說,"我知道那個人住在哪裡了。"一向不多事也不多嘴的張老實,這次居然也忍不住問道:"他住在哪裡?""今天就在陶保義的家,"小媳婦說,"我親眼看見他進去的。"陶保義是這裡的地保,以前聽說也練過武,可是他自己從來不提,也沒有人看見他練過武。他住的地方是附近最大的一棟屋子,是用紅磚蓋成的。地保的交遊比較廣闊,有朋友來住在他家裡,並不奇怪。
可是他家裡一共只有夫婦兩個人,再加上這個朋友,每天就算能吃下二十個雞蛋,如果要吃兩斤鹽,三個人都會鹹死。
小媳婦又說:"剛才我故意到保義嫂家去串門子,前前後後都看不見那個人,可是我明明看見那個人到他家去了,我偷偷地問保義嫂,那個人每天買兩斤鹽回去幹什麼?保義哥忽然就借了個原因,跟保義嫂吵起架來,我只有趕緊開溜。"張老實一直在聽,忽然問她:"今天你買不買紅糖?""今天不買。""買不買醬菜?"
"也不買。"
張老實居然板起了臉:"那麼你為什麼還不回去睡覺?"小媳婦眨著眼,看了他半天,只好走了。張老實已經在準備打烊,嘴裡哺哺他說:"管人閒事最不好,喜歡管閒事的人,我看見就討厭。"馬如龍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老實人也有些奇怪的地方。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張老實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