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位比列侯,地位、秩級遠在郡太守之上,李廣雖然意外著惱,還是不得不過來行禮參見,以免日後被人彈劾「不敬」、「失禮」,又低聲勸道:「公主是千金之軀,不可在酒肆這等閒雜之地逗留,臣這就護送公主回去郡府。」
夷安公主老大不情願就此離去,眼珠轉了幾轉,悄聲笑道:「李將軍,本公主這次微服出遊,就是特意要到民間走走看看,酒肆也是民間,哪裡是什麼閒雜之地?你且退下,咱們就裝作不認識,你喝你的酒,我喝我的酒,咱們互不干涉。」
李廣道:「公主……」劉陵忙上前一步,低聲道:「公主是遠道慕名而來,將軍可不能掃興。這酒肆中只有寥寥兩名外人,只要將軍不聲張,誰會知道公主的真實身份?況且將軍人也在這裡,決計出不了亂子,是也不是?」
她伶牙俐齒,聽起來句句在理。李廣本木訥寡言,一時難以反駁。夷安公主見他被劉陵噎住,得意一笑,遂扯了女伴自行到一張食案坐下。
這家酒肆坐西朝東,以上首為最尊位,也就是李廣所在食案。夷安公主所坐位置靠近櫃檯,坐南面北,比牆角那坐北面南的中年男子還低了一級。她自是毫不在意,任立衡等人卻是面面相覷,既不敢攔阻,也不敢動,只望著李廣,等他示下。李廣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勉強回到自己的食案坐下,滿桌的酒菜無論如何是再也吃不下了。
正巧小廝阿胡端酒出來,夷安公主舉手叫道:「店家,快給我們這桌上些好酒好菜。」
阿胡卻理也不理,徑直朝李廣食案走去。夷安公主道:「喂,你……」劉陵笑道:「公主別生氣,這裡的百姓眼中只有飛將軍。」夷安公主道:「嗯,也對。」
李廣忙道:「這位小哥,酒先給那桌送去。」阿胡陰惻惻地道:「不行,這酒是專門為李廣將軍你準備的。」
李廣聽他語氣極其怪異,正待轉頭,忽聽見有物體破空之聲,聽風辨形,舉手一抄,竟是一隻銅酒杯,正是牆角那神秘的中年男子揮手擲出!
這一擲正對著李廣頭頂,勁道十足,絕非酒醉之人亂性所為。任立衡等隨從一齊起身,拔出兵器,朝那男子怒目而視。那男子巋然不動,不著急取身側兵刃,並無動手反抗之意,只舉起右手,朝南側指了兩指。
任立衡不明所以,喝問道:「你是什麼人?鬼鬼祟祟做什麼?」忽聽見司馬琴心直身驚叫道:「刺……刺客……」
她坐在食案旁側,面朝西向,側對著上首。當眾人注意力被那憑空飛來的酒杯吸引之時,她正好見到阿胡從托盤底下取出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李廣頸中扎去。
李廣注意力一直在那中年男子身上,聽見司馬琴心呼喊,本能地將手一舉,只聽見「鐺」的一聲,他適才接住的銅酒杯適時擋住了匕首,可謂湊巧驚險之極。任立衡等隨從回過頭來,這才會意那中年男子要擲的其實是阿胡手中的托盤,意在提醒諸人盤下有刀,不過酒杯半途被李廣截住。
阿胡還待再刺,李廣已然抓起佩劍,向旁側滾開。隨從們趕過來,舉刀將阿胡圍在中間。阿胡見無幸逃出,毫不遲疑,立即迴腕自剄。一股血箭自頸間噴射而出,他丟下匕首,捂住傷口,朝李廣不住冷笑。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任立衡忙搶過來扶住阿胡,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行刺飛將軍?」
阿胡慢慢坐倒在地,斷斷續續地道:「我與李廣仇深似海,可惜我殺不了他,報不了父仇……」
李廣聞言俯身問道:「你父親是誰?如何會與老夫結怨?」驀然想到什麼,道:「肆主叫你阿胡,莫非你姓胡?你……你是……」阿胡卻不理睬,自顧自地道:「李廣,你心胸狹隘,背信棄義,將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不及說完,頭一歪,就此斷氣。
羊田正端酒出來,見狀驚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菜也跌落了一地。兩名隨從忙舉刀上前制住他,押到一旁。
任立政道:「將軍,酒肆不宜久留,還是先回去郡府,再派人來料理這裡不遲。」
李廣沒有回答,眼睛睜得老大,表情極其怪異,望著阿胡屍首發呆,似是開啟了記憶深處塵封已久的事情。
任立政問道:「將軍認得這刺客麼?」李廣遲疑了好大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不認得。你們先送公主回府。」
任立政道:「諾。」轉過頭去,這才發現夷安公主幾人不知道何時不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問道:「公主人呢?」
不獨夷安公主三人,就連適才扔出酒杯的中年男子和劍客雷被也一同消失不見了。李廣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忙解下腰間印綬交給任立衡,道:「快,快去傳令,立即封閉城門,搜尋公主下落。」
隨從押了肆主羊田過來,盤問之下,阿胡的身份也迅疾查明——他原是一名來自隴西的商販的馬伕,一年前那商販付不起酒錢,臨時將他作為贅子抵押在酒肆,後來商販一直未回來贖取,羊田也樂得佔個天大的便宜,多一個不要錢的奴僕。
阿胡既自稱與李廣有刻骨仇恨,那麼他一定是追蹤李廣行跡來到右北平郡。推斷起來,他原來的所謂主人隴西商販也一定是他的同黨,有意付不出酒錢,好將他抵押在酒肆。漢代行政組織嚴密,郡下有縣,縣下有鄉,鄉下有裡,裡中十家為什,五家為伍,戶籍管理相當完善,商人還有單獨的市籍。阿胡沒有本地戶籍,很難在平剛城中謀生居住,即使勉強安頓下來,勢必會引起里正等基層官吏的注意,但做了酒肆贅子,就輕而易舉地擺脫了身份的麻煩,雖然地位低下,少不得要被新主人打罵,但卻絕不會惹官府起疑。
既問明事情最終與城南酒肆無干,李廣也不願意多牽連無辜,以免平剛城從此少了一絕,命人釋放羊田,將阿胡屍首交由平剛縣令安葬。羊田經此一事,驚嚇得不輕,再也不敢隨意收留陌生人。
回到郡府,李廣焦躁難安,在堂中走來走去,當年他以區區幾百人馬被匈奴大軍包圍,也沒有這樣慌亂過——阿胡行刺固然令他耿耿於懷,但更令他心煩的還是夷安公主失蹤一事。他自是知道公主一旦有事,許多人包括他自己都要大禍臨頭,堂堂男子不能戰死沙場,反倒要因公主失蹤受牽連遭誅,想想就覺得窩囊。煩惱之下,只能不斷地下令,派出郡府中見過夷安公主樣貌的官吏率領士卒在城中搜尋,又命掾史立即發出緝捕雷被和中年男子的告示。
負責起草文書的錄事掾史記錄中年男子的外貌特徵時,驀然發出一聲驚呼,道:「將軍,小臣記得這名男子,他一定就是天子親自詔書名捕的關東大俠郭解,形狀描述跟緝捕文書中一模一樣。」
李廣隨從任立衡當即「啊」了一聲,顫聲道:「他……他就是郭解?難怪……難怪能有那樣的氣勢。」
李廣也驚得張大了嘴巴,他本來早已猜到刺客阿胡的真實身份,現下因為掾史認出了郭解而更加確認——阿胡肯定是胡豐的兒子。兩年前,他下令在郡府門前將胡豐斬首示眾,胡豐始終不肯伏法,不斷掙扎高喊道:「李廣,你聽好了,關東大俠郭解一定會為我報仇的。」這胡豐,就是李廣削職賦閒時偶然結怨的前任霸陵尉了。
三年前,李廣出雁門擊匈奴,兵敗塗地,自己也被匈奴所俘,因傷重用繩索網置兩馬之間。他假裝昏死,行走十餘里時忽騰上旁側一名匈奴兵馬背,奪其弓,策馬南奔,終於僥倖逃回。但也因全軍覆沒被軍正判了腰斬死刑,遭受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和失意,幸虧天子開恩,准許贖罪為庶人。之後他落職民間,意志非常消沉,常與穎陰侯灌嬰的孫子灌強到蘭田山中打獵,以此作為排遣。某天他帶著幾名隨從外出,在田野間飲酒作樂,誤了歸家時辰。漢代制度嚴禁夜行,李廣一行摸黑回家,一路安然無事,唯獨在路過霸陵時被霸陵尉胡豐攔截喝止。李廣的隨從說:「這是前任李將軍。」胡豐道:「律令嚴禁夜行,即使是現任將軍,也不準通行,何況是前任呢?」下令吏卒扣押李廣,讓他停宿在霸陵亭下。這本是件小事,胡豐不過是依法行事,次日也釋放了李廣,然而當英雄落魄之時,他也就不再是英雄,李廣在人生最低谷時聽到「前任」、「現任」之類的話,認定胡豐是在刻意嘲諷他,心中怨恨不已,發誓將來一定要找機會報復。過了不久,匈奴又在邊境騷擾,殺死遼西太守,大將韓安國奉命出擊,漢軍大敗,一退再退。皇帝不得不考慮重新起用名聲卓著的李廣,遂任命他為右北平太守。李廣特意請求帶霸陵尉胡豐一起赴任。劉徹根本不瞭解二人的恩怨,還以為他打算重用胡豐,於是允准。一到任上,李廣就下令將胡豐斬首。胡豐大恨,臨死前高呼關東大俠郭解一定會為他報仇。大俠郭解的名字李廣原也聽過,可並沒有放在心上,那郭解武藝再高,名氣再大,又如何能與他李廣相提並論?殺了胡豐後,李廣向上書自陳謝罪。劉徹回書道:「將軍者,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徵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伏;是以名聲暴於夷貉,威稜憺乎鄰國。’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豈朕之指哉!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
漢代風氣本就任俠仗義,民間黔首和朝廷士大夫均以快意恩仇為樂事,正當用將之際,劉徹更不願意因為胡豐一案而指責李廣。李廣雖然嘴上不說,心中也著實得意了一陣子——他斬殺律法上無罪之人,天子也不敢多說什麼。
但得意很快轉為了新的失意,自那以後,天子似乎有意無意地與李廣疏遠了,以往每逢有匈奴戰事,李廣所部都是絕對的主力,可去年反擊匈奴之戰劉徹卻只派了衛青、李息為將,衛青更是一舉奪回河南之地,成為舉世矚目的軍事新銳,風頭和威望遠遠超過了李廣,飛將軍的光芒陡然黯淡了。
更巧合的事情是,胡豐臨死前聲稱會為他報仇的關東大俠郭解居然一度成為了李廣在茂陵的鄰居。茂陵即是當今天子劉徹的陵墓,劉徹即位後第二年開始興建,因地屬槐裡縣茂鄉,故稱茂陵。劉徹為了鼓勵百姓移居茂陵,下令給每一戶移民發放二十萬安家費,賜田二頃。又半強制性地命令大批官吏移居,著名者如司馬相如、董仲舒、魏相、司馬談等。李廣祖籍就在槐裡,後來才遷居隴西成紀,他也樂得響應天子的號召,在建元三年將家從長安城裡移到了茂陵,迄今已十二年。去年中大夫主父偃上書稱:「茂陵初立,地方廣大,人戶稀少。如果將天下豪強大族都遷到茂陵,既可以繁榮茂陵,又可以防止他們在地方上依勢橫行,這叫做不誅而害除。」漢初劉敬也曾向漢高帝劉邦獻強本弱末之計,徙居十萬六國後裔及豪傑充實關中。劉徹極讚賞主父偃之建議,詔令各郡國調查戶口,凡財產在三百萬錢以上的富翁豪強都必須遷到茂陵居住。名義為遷,其實就是舉家被地方官吏押解到茂陵,對於被點到名的人來說,不亞於一場大災難,這其中就有郭解。
郭解字翁伯,河內軹縣人,其人果敢狠毒,年輕時做過許多壞事,如專門藏匿亡命之徒,私鑄錢幣,盜挖陵墓等。旁人稍微得罪他,就會被他舉刀殺死,手段極其殘忍,被他殺死的人數不勝數。但另一方面,他為人講義氣,重承諾,為朋友出面報仇,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幹到底。因為帶有濃厚的傳奇色彩,郭解在民間名氣很大,運氣也格外好,每每到被官府追捕的危急時刻,不是有人協助他脫險,就是適時趕上皇帝進行大赦天下。
十年前,郭解不知如何忽然脫胎換骨,性情大變,彷彿完全變了個人——以前他揮霍無度,現在變得折節為儉;以前他睚眥必報,現在卻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救人危難而不矜其功。如此一來,名望越來越大,紅極一時。不僅百姓敬畏他,許多王侯權貴也爭相與其結交,將軍衛青出征匈奴路過河內也曾慕名拜訪。
不過郭解雖然有名,家產尚達不到三百萬遷居茂陵的標準,但事情壞就壞在他的名氣上。軹縣主管遷徙的廷掾楊昭認為郭解即使資產不夠,也屬於在地方上橫行無忌的豪族,斷然將他列在了名單上。訊息傳到長安,將軍衛青特意求見皇帝,為郭解說情,請求讓他留在故里。劉徹當即道:「一介布衣,居然能使朝中將軍出面為之說情,說明他家裡不窮。」連天子都開了金口,郭解再不情願,遷居還是成為了鐵板釘釘的事實,人們爭相趕來送行,送給他的錢財多達一千多萬。
郭解的侄子郭棄氣急敗壞,暗中刺殺了「罪魁禍首」廷掾楊昭,砍下首級。楊昭的父親楊季主雖無實證,卻知道是郭解一派的人所為,發誓要報仇,郭、楊兩家遂成死敵。軹縣縣令不敢過問其事,生怕惹禍上身。
郭解入關後,在茂陵的住處恰好與李廣家相鄰,關中豪傑賢士爭相與他交往。其家每日車水馬龍,高朋滿座,到半夜夜禁後,門前還常常停有十餘輛車子,李家頗受其驚擾之苦。
盈滿則虧,災難最終還是降臨了。楊季主哀傷愛子慘死,更痛恨地方官吏畏懼郭解勢力,決定親自到長安向天子伏闕控訴,結果出發當日被人殺死在軹縣縣境內。楊季主家人變賣全部家產,以千金尋得死士赴京上書。死士剛到未央宮北闕下,便被預先守候多時的刺客一刀刺死。正好御史大夫公孫弘入宮奏事,撞見了這一幕,雖未捕獲刺客,卻及時截留住死士身上的告書,楊季主父子的慘劇這才得以傳入天子耳中。劉徹震怒,詔令廷尉立即逮捕郭解,下獄窮治。當吏卒趕到茂陵時,郭解早聽到風聲,安頓好家小,偽科關傳,單身逃亡出了關中。據說沿途暗中幫助郭解逃走的人不計其數,他逃到臨晉時,關吏籍少公發現他的關傳是偽造,郭解不得已說出真實姓名,籍少公立即放他出關不說,還在追兵到來後自殺,以免自己受不了酷刑拷掠交代出郭解的去向。從那以後,郭解便消失在茫茫人海,徹底失去了音訊和蹤跡。
李廣雖曾與郭解為鄰,但他常駐邊關,並沒有見過這位聲名鼎沸的奇人,今日在城南酒肆偶然留意到他凌人的氣度,猜到這是個來歷非凡的人物,卻從來沒有想過他就是天子詔命追捕的逃犯郭解,若非錄事掾史熟記公文,只怕還是難以猜破其中究竟——前霸陵尉胡豐既然臨死前稱郭解會為他報仇,說明他與郭解有很深的交情。那刺客阿胡一定是胡豐的親人,與郭解密謀,要在酒肆刺殺他。郭解先扔出銅酒杯,想來只是要吸引眾人的注意力,好讓阿胡有機會下手行刺。萬一事不成,他還可以謊稱是要提醒李廣。當阿胡一擊未中後,他便迅疾離開酒肆,以免身份暴露。
只是有一點疑問,李廣雖然好酒,但向來只在府中暢飲,極少來到民間酒肆,今日他本來是要出城,臨時才轉道城南酒肆,郭解、阿胡二人又如何知道他會到來,還能及時安排好行刺計劃?或許是他二人本來就約好在酒肆中密謀,不過湊巧李廣來了酒肆,遂臨時決定鋌而走險,倉促上陣?
另外,夷安公主失蹤一事也甚是蹊蹺。綁架公主是滅族大罪,也只有郭解這樣的人才有這樣的勇氣和膽量。當時事出突然,李廣能從阿胡匕首下逃生實屬僥倖,驚嚇出一身冷汗,一時未能及時覺察到公主的動向,情有可原,可郭解只有一人,如何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公主、劉陵、司馬琴心三人悄無聲息地帶走?除非是那年輕劍客雷被加入其中。如果他和郭解都是阿衚衕夥的話,為何不立即挾持公主換取阿胡性命?反正都是死罪,不過是死法的不同而已。
李廣越想越覺得費解,忽見公主主傅義姁板著臉闖進堂中,更覺頭疼無比。
義姁年近四旬,河東人氏,雖是女子,卻有一身不亞於男子的本領,不但知書達理,見聞廣博,且醫術極其高明,原是長樂宮中專門侍奉太后王娡的女御醫。近來王太后年老,又愛惜孫女,特命義姁做了夷安公主的屬官,負責輔導、保育公主。她這次奉命跟隨夷安公主前來右北平郡,心中頗不情願,又處處告誡、約束公主,公主煩不勝煩,乾脆甩掉她溜出郡府。
李廣見義姁面色不善,忙道:「主傅君,老夫正要派人去找你。」義姁肅色道:「將軍,我看到郡府人進人出,是不是出了大事?」李廣道:「嗯,這個……」他料到難以隱瞞,還是原原本本地說了事情經過。
義姁大驚失色道:「哎呀,郭解的祖父、父親均死在朝廷手裡,他自己又被天子詔書名捕,恨朝廷入骨,夷安公主落到他手裡,還有活命的機會麼?」
原來郭解的祖父、父親均是名噪一時的豪俠,多有違法亂紀之事,祖父在帶頭搶劫富豪時被射殺,父親在漢文帝時因劫獄救人被逮捕處死,均死在官府手裡。郭解自小受家庭習氣浸濡,所以才心狠手辣,兇殘歹毒,下手殺人從不留情。
李廣全心全意撲在軍事上,對郭解這種江湖豪俠所知不多,也沒有多大興趣瞭解,只道:「老夫已下令封鎖城門,滿城搜捕,劫質者出不了城,也許會主動放了公主。」
義姁連連跺腳,顯然並不相信李廣的話,驀然想到什麼,忙道:「快,將軍快派人去邊塞請東方朔回來,眼下只有他才能救公主,救我們大家。」
李廣亦聽過許多關於東方朔的奇聞軼事,但這種靠自吹自擂和小聰明博天子一笑而得居官位的人,在他眼中不過是佞臣之流,雖然也如義姁所請,立即派出驛卒去召李敢一行回來,卻無論如何不相信東方朔能有什麼解決問題的法子。
到夜間戌時,東方朔居然風塵僕僕地趕回了郡府,渾身寒氣,滿面霜土。
李廣想不到東方朔會回來得如此之快,又見只有他和徐樂二人,大是愕然,忙迎下堂來。東方朔也不理睬人,徑直奔到堂中火盆邊,一屁股坐在青磚上,嚷道:「累死我了,我得喘口氣。」又道:「長城那邊下了不小的雪,平剛怎麼半點雪影子也不見?這裡可比邊塞暖和多了。」
李廣道:「平剛環山依水,雖是同一郡,氣候卻與邊塞大有區別。怎麼只見兩位,其他人呢?」徐樂忙道:「李敢將軍帶著傷者在後面,腳程要慢一些,還得一兩個時辰才能進城。」不及多作說明,轉頭道:「主傅君,你在這裡太好了,麻煩你快些去做準備,有一男一女中了匈奴人的羽箭,傷勢很重,人已經昏迷過去,一回來郡府就得立即救治。」
義姁道:「還是先救跟前的人要緊!東方大夫,你如此模樣,成何體統,快起來,夷安公主被郭解劫走了!」
徐樂先「啊」了一聲,道:「是那個正被皇帝詔書名捕的郭解麼?」義姁道:「除了他,還有誰能如此膽大包天?徐使君,東方大夫,若是不趕緊想法子解救公主,我們的性命都要搭上。」
東方朔皺眉道:「這郭解正被朝廷全力緝捕,不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待大赦,跑來右北平郡做什麼?他可真會找事。我是真累了,一口氣跑了二百里地呢,你們讓我歇會兒。」
徐樂卻很是不解,道:「就算郭解知道夷安公主的身份,以他的名氣和為人,怎會向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動手?」大略問明事情經過,亦深感棘手,不由得轉頭去看東方朔。
東方朔道:「看我做什麼?」徐樂與他交往已久,深知他生性自大,既愛逞能又喜人吹捧,道:「郭解曾經在茂陵居住,東方卿見過他幾次,況且這件事也只有卿才能解決,我們不是看你,而是唯卿馬首是瞻。」
東方朔果然很是受用,當即起身,拍著胸脯道:「找回公主的事包在我東方朔身上。」徐樂忙道:「既然東方大夫滿口答應了,還請主傅君儘快去預備救人的湯藥。」
義姁見東方朔答應得爽快,雖相信其能,還是不免半信半疑,問道:「大夫君當真有把握找回公主?」東方朔笑道:「主傅君大可放心,我受皇命護送公主,公主有事,第一個要掉腦袋的人就是我東方朔,我能不盡心盡力地找她回來麼?」
義姁這才略略放心,問道:「受傷的是什麼人?」徐樂道:「男子是出使西域的使者張騫,女子是孫公主的貼身侍女王寄,都是新從匈奴逃回的,主傅君務必要救活他們。」
義姁道:「這二人的名字我都曾聽太后提過。不過我問的不是這個,是他們的年紀、體貌、受傷部位、箭傷深淺,我才能預先有所準備。」徐樂道:「一聽這話就知道是行家,我早料到主傅君會有此問,所以特意請求東方大夫與我一道先行趕回來。」
原來張騫遇救後始終昏迷不醒,又開始發高燒,傷勢有日趨嚴重之勢,徐樂便想自己先趕回平剛知會義姁,讓她有所準備,又因為東方朔過目不忘,口才好,記憶力奇佳,遂拉了他同行。果然義姁詳細詢問清楚傷者傷勢,東方朔描述得一清二楚。義姁點頭道:「我知道了,得先做些準備。」說罷親自出去往藥鋪抓藥。
李廣從徐樂口中得知匈奴內亂正酣後,欣喜若狂,竟不再以夷安公主之生死為慮,忙召來長史暴勝之,口述文書,由暴勝之記錄,修飾潤色後封以太守印章,連夜派人馳傳京師,將軍情奏報天子,請求出戰匈奴。
漢代為保障政令通達,自有一套完備的官方驛傳系統,以車傳送稱「傳」,步遞稱「郵」,馬遞稱「驛」,驛傳中間停駐之站稱「置」,步遞停留之處稱「亭」。其中「傳」速度最快,級別最高。平剛到長安五千餘里,長路漫漫,律令對留遲失期者處罰極為嚴厲,傳卒見簡上寫明瞭最低日行走里程,不敢怠慢,立即動身出發。
只是這位老將軍的行徑在徐樂等旁人看來未免很有些奇怪——匈奴一百騎兵追擊張騫入塞,沿途漢軍亭燧一無所知,及至長城下才被意外發現,這是邊將嚴重失職,而且被朝廷使者當場撞見,難以隱瞞,李廣不立即派人逮捕各燧長治罪,反而著急上書請戰匈奴,於慣例不合。難怪久傳李廣治軍不嚴、對待下屬寬厚。徐樂和東方朔回到平剛城時已是半夜,按律城池晝啟夜閉均有定時,即使是郡太守本人也不能隨意進出,然而徐樂、東方朔及隨從夜叩城門,也未多受守城士卒盤問即被放入城,雖然士卒認得為首二人是朝廷使者,又有救人如救火的前提,但亦是軍紀不嚴的明證。
徐樂好黃老之學,素來主張無為而治,對匈奴採取和親之策,見李廣在堂中走來走去,不斷搓手,顯是為即將到來的戰事興奮不已,不由得搖了搖頭,心道:「李將軍一聞有戰機便急不可待,若非天性好戰,便是急於立功封侯,如此有失名將風度,怕是最終難以功成。」
他本不是多嘴多舌之人,然而想到飛將軍箭術天下無雙,威名遠揚,連匈奴人都敬畏有加,只怕天底下再難出第二個這樣的英雄人物,正待好言勸諫幾句,卻被東方朔適時扯住衣袖,心念微動,便將溜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問道:「東方卿是想要去尋找公主麼?」
東方朔點點頭,道:「李將軍,我和徐樂要出去逛上一逛,還得借用一下今日扈從你到城南酒肆的隨從。」
李廣猜想他連夜出去,必定是與尋找夷安公主有關,見他神色疲倦,知道他一路擊鞭鐙急馳回平剛城受了不少累,對他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觀,忙命身邊最得力的任立衡、任立政兄弟侍從。
大漢制度禁止夜行,街道上除了搜尋公主的官吏士卒,極少能看到行人。街道上颳著北風,寒氣撲面而來,直滲入人的肺腑,冰冷得徹骨。
東方朔四人騎馬出了郡府,直朝城南酒肆而來。酒肆早已經打烊,內中卻燃著燈火,可見肆主羊田為白日之事依然耿耿難寐。
東方朔把門叫開,安慰羊田道:「沒有別的事,我們就是來飲酒。」羊田見又是官家的人到來,嚇得面色如土,只連連點頭。
幾人進來堂中。室中點著漢地最流行的「當戶燈」,「當戶」是匈奴的官名,即是以匈奴人的形象作為燈具。雕刻的銅人身穿直襟短衣,左胸袒露,腳著長靴,頗為生動有趣。
東方朔問明白日刺殺情形,在酒肆轉了一圈,堂前、堂後均仔細看過,又依次往李廣、郭解、雷被坐過的食案坐過一遍,遇到不解之事,便詢問任氏兄弟,又不厭其煩地追問郭解、雷被、阿胡等人的樣貌、高矮等。
任立衡心道:「有在這裡瞎耗的工夫,還不如往各處去搜尋公主。」忙道:「經過已然很明白,是郭解、雷被二人勾結阿胡要刺殺飛將軍,見事不成,就乾脆將夷安公主擄走。」
東方朔搖頭道:「不,郭解、雷被、阿胡各不相識,他們只是湊巧同時出現在這家酒肆。肆主是最好的旁觀者。肆主,依你看,他們三個人互相認識麼?」
羊田愣了好半晌,才奇道:「那短小的男子竟然就是郭解大俠?呀!呀!呀!」一連驚叫了三聲,才道:「不,阿胡完全不認得他,他是第一次來酒肆,是小人親自招待的,阿胡跟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那個叫雷被的年輕人也是一樣。」東方朔笑道:「瞧,我說得沒錯吧?所以說一切只是湊巧。」
徐樂道:「這三人聚在這裡雖是巧合,倒也不足為奇,酒肆本來就是趨來送往、聚散離合之地。」東方朔道:「不錯,但李將軍臨時來到這裡則是更大的巧合,因為偏偏這三個人中,有兩個人各自對李將軍別有目的——一人是阿胡,另一人卻不是你們所想的郭解,而是那年輕劍客雷被。」
任立政大奇,問道:「大夫君如何會這樣認為?」東方朔道:「李將軍和你們幾個進來時,郭解和雷被都佯作不知,你甚至也因此起疑,是也不是?」任立政道:「不錯,肆主出迎,認出飛將軍,這二人在堂內一定聽得一清二楚,以飛將軍的名頭,他二人沒有任何反應著實不合情理。」
徐樂道:「李將軍是一郡太守,郭解則是逃犯,他擔心李將軍看過通緝文書而不敢抬頭張望,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那雷被沒有反應就顯得相當可疑了。」任立衡道:「當時我等也起過疑心,不過我過去問雷被姓名時,他又主動問起飛將軍,稱心中想事,沒有留意到左右,聽起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東方朔卻斥道:「呸,有什麼道理?是你們幾個太笨,才被雷被糊弄了過去。」
東方朔是有名的矜才使氣,目中無人,極不好相處,但任立衡兄弟也是隴西大家子弟,被他當面斥責「太笨」,絲毫不留情面,未免有些下不來臺,任立政還好,任立衡當即便拉下臉來。
徐樂忙道:「雷被身上還有什麼破綻麼?我可是也沒看出來呢,快請你這個聰明人指點出來。」東方朔傲然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眼下正是冬季,是邊塞最寒最苦的時候,尋常人哪會選這個時節探親訪友?就算真有其事,你們兄弟剛才也說過了,雷被穿的是鼯鼠皮衣,天下皮衣以燕地鼯鼠皮和代地黃狼皮最為有名,他的皮衣既是簇新,應當是來平剛後購置,說明他來這裡已有幾日,將一切安排妥當後,才會有閒工夫到市集置辦新衣裳。那麼,他探的親呢?他訪的友呢?不陪同外地貴客一起到酒肆飲酒,這豈是豪爽熱情的燕人的待客之道?我敢說,這雷被來邊郡一定有所圖謀,身上的關傳多半是假的,說不定連姓名都是假的。」
任立政瞪大了眼睛,吃驚地道:「大夫君僅憑雷被身上一件皮衣就能推出這麼多事情來?」東方朔得意地笑道:「怎麼樣,我很厲害吧?雷被不巧遇到我東方朔,只能怪他倒霉。」
任立政心中確實佩服不已,但見對方大言不慚、毫不謙遜,不免又有些不服氣,道:「就算雷被是有所圖謀而來,未必是針對飛將軍。也許他跟郭解一樣。是個在逃的逃犯,所以不敢抬頭。」
東方朔道:「不,雷被一定是為飛將軍而來,全靠郭解才能證實這一點。小任君,你提過郭解曾重重咳嗽一聲,似是有意為之,湊巧就在李將軍邀請雷被來上首坐席時,對不對?」任立政道:「嗯,咳嗽聲很重,引起了我們所有人的注意,雷被當即也站在了那裡。」東方朔道:「那聲咳嗽,應該是郭解警告雷被不要妄動。」
任立衡越聽越糊塗,忍不住問道:「大夫君是說雷被本要過來刺殺飛將軍,卻因為郭解一聲咳嗽才沒有動手?可你不是說他二人根本不認識麼?這……這怎麼可能?」東方朔笑道:「不是可能不可能,而是事情本來就是這樣——肆主迎出酒肆,見到飛將軍,欣喜異常。雷被在堂內聽到飛將軍到來時,一定有所反應,或是表情,或是動作,飛將軍和你們幾個人雖未進來,但雷被的反應卻落入了郭解眼中,他由此知道此人心懷歹意。我家也住在茂陵,曾經見過郭解幾面,他外貌普通,身材矮小,可身上有一股懾人的氣度。雷被應該留意到這一點,知道這人不是個普通人。後來當飛將軍留意到寶劍鋒利,有意邀雷被同坐時,本來對他是個大好機會,但郭解那一聲咳嗽震懾了他。至於之後所發生的種種意外情形,更非他所能預料。」
任立政道:「郭解既然肯預先提醒飛將軍提防雷被,那麼應該不會在後來與阿胡勾結行刺飛將軍,他預先擲出酒杯,其實是要提醒將軍。」東方朔道:「你說得不錯,郭解座席正對內堂出口,阿胡掀開簾子出來時,他就已經看見了托盤下的兇器。不過以他的逃犯身份,不便公然提示,所以他擲出了酒杯。李將軍身材高大,手臂也比尋常人要長許多,根據你們的說法,他席坐在這裡,舉手截住酒杯,高度大致在阿胡胸間,所以我猜想郭解原本是想要打中阿胡手腕,這樣托盤落地,兇刀自現,陰謀也就暴露了。只不過酒杯湊巧飛過李將軍頭頂時被斷然截住,反倒弄巧成拙,將你們的注意力引向他本人。」
任立衡道:「如大夫君所言,雷被也是對飛將軍別有所圖,為何不趁亂下手呢?」東方朔道:「阿胡突然發難行刺飛將軍時,對雷被確實是最佳的機會,但就因為郭解在場,他有所畏懼,才沒有動手。可以說,郭解先後兩次救了你們李將軍。好啦,案情真相大白啦,郭解既肯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提醒李將軍有危險,當然也不會綁架夷安公主。雷被不是那種當機立斷的人,不然不會幾次遲疑,錯失良機,況且有郭解在場,他不敢輕舉妄動,要將公主三人同時帶走,他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任立政道:「可是夷安公主未進來前,雷被僅聽到聲音便驚然回過頭去,似乎是認得公主。」東方朔道:「嗯,雷被是關中一帶口音,他自稱是長安人氏或許是真。夷安公主最喜歡出宮遊玩,他說不定見過公主,聽到她的聲音,料不到公主會出現在這裡,吃驚極了,本能地轉頭去看,連掩飾都忘記了。其實照我看,這個人是不適合做刺客的,遇事不穩,臨場不決,誰會僱他行刺呢?推斷起來,他應該跟李將軍有私仇才是。」
任立政道:「夷安公主進來後,飛將軍曾上前行禮,旁人就算不知道公主身份,也該猜到她身份不低。大夫君,你說了這麼一大堆,還沒有說到底要如何找回夷安公主呢。」東方朔神秘一笑,道:「明日一早,夷安公主必然會回來郡府。」
任立衡道:「啊?是真的麼?大夫君如何能肯定?」東方朔笑道:「這裡面自有玄機,具體情形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你們兄弟這就回去郡府,將事情經過一字不差地告訴李將軍,讓他召回那些搜尋公主計程車卒,別白費工夫了。我和徐卿還得坐下來好好喝幾杯。」
任立衡親眼見到東方朔來到酒肆轉了幾圈,問了一番話,就洋洋灑灑地推斷出了白日的情形,思慮之縝密,著實令人信服,雖對他稱「夷安公主明早會回來郡府」的話半信半疑,還是道:「那好,臣等這就回去郡府稟告將軍。」
徐樂一直死死盯著北首郭解坐過的坐席,彷彿那裡有什麼線索一般。東方朔轉頭看見,不禁有些奇怪,問道:「徐卿在看什麼?」徐樂道:「唔,我曾經見過郭解……」
任立衡聞言立即轉身,捉住徐樂手臂,急問道:「徐使君在哪裡見過郭解?」他力氣奇大,這一捏又出了大力,徐樂疼得直齜牙咧嘴。
東方朔笑道:「郭解被追捕,不過是因為其侄和門客殺人,他本人罪不至死。就算他是棄市死罪,大任君捕到他,頂多只有十兩的賞金,何須如此心急?」任立衡忙鬆開手,道:「恕臣失禮。臣哪會稀罕賞金,實在是因為擔心郭解會對飛將軍不利。」
徐樂忙道:「是我沒有把話說清楚,我見郭解是八年前的事了。當年我離開家鄉到京師上書,途中路過河內,受人之託去拜見過郭解一次。」任立衡道:「原來如此,是臣魯莽了。」
任立政忽道:「大夫君認定夷安公主會平安回來,基本前提應該是郭解對飛將軍和公主均無惡意,對吧?小子愚笨,還請將內中詳情相告。」東方朔笑道:「告訴你也無妨。我推測當時情形,應該是夷安公主三人不願意回去郡府那個憋氣的地方,藉機溜出去。她三人一動,雷被就跟著動了,雷被一動,郭解也就跟著動了。郭解不會對公主動手,當然也不會允准雷被對公主動手,所以我猜想這二人互相牽制,各有顧忌,而完全不知情的公主三人反而得以脫離危險,去了什麼好玩的地方。」
任立政肅色道:「可是有一點大夫君並不知情,郭解確實是我們將軍的大仇人,他這次來右北平郡,就是要來刺殺飛將軍。」東方朔不禁一愣。
徐樂連連搖頭道:「不可能,郭解如果要殺飛將軍,何必要在今日兩次預先警示呢?他來到邊郡,一定是有別的原因。」任立政道:「我想以郭解之為人,定然視阿胡、雷被為宵小之輩,不願意飛將軍死在他們手中,所以有意警示,他其實是想要親自動手報仇。」
東方朔本已席地坐下,聞言立即直起身來,問道:「郭解跟李將軍雖是茂陵鄰里,應該沒有機會見過面,如何會結下深仇?」
經歷今晚,任立政對東方朔的智慧欽佩不已,知道要查明真相,非得藉助對方的聰明才智不可,也顧不上為李廣隱諱,老老實實說了前霸陵尉胡豐被殺時曾提到郭解會為他報仇的話。
東方朔神情嚴肅了起來,道:「霸陵尉胡豐之事我早有所聞,只是料不到他會與郭解扯上干係。」任立政道:「我們原以為是胡豐不甘心赴死,信口胡說八道。但今日遇到郭解,才知道當日他話出有因。郭解一定是為飛將軍而來。聽說他有一諾千金之名,其諾必誠,其行必果,大夫君,你可一定要在他向將軍下手前設法捉住他。」
東方朔道:「可這還是說不通。李將軍認定阿胡是胡豐之子,對不對?」任立政道:「是,因為阿胡臨死說他與將軍仇深似海,可惜報不了父仇。」
東方朔道:「郭解果真是來找李將軍報胡豐之仇的話,阿胡一定不是胡豐的後人,這樣才能解釋得通。」又問道:「你們可有搜過阿胡住處,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私人物品?」任立政道:「搜過,並沒有發現異常。對了,這是他用來行刺的匕首。」東方朔道:「呀,原來他用的是匕首。」
任立政見他語氣很是意外,奇道:「這不過是柄普通匕首,有何出奇之處麼?」東方朔道:「我進來酒肆的時候到廚下看過,那裡邊有好幾把解肉尖刀,隨手可得,且日日磨礪使用,極其鋒銳。阿胡不取尖刀,一定要用匕首行刺,可見這匕首對他意義非凡。而且他既然將匕首隨時隨地隨身攜帶,定是日夜思慮報仇,這仇可不是一般的深。你們將軍還有哪些仇家?」
任立政道:「飛將軍一生戎馬,天下最恨他的當然是匈奴人,可那是公仇,若論私恨,只有胡豐一人。也許郭解與阿胡只是互相不認識而已。」東方朔道:「你太小瞧郭解了!且不說他幹過的那些驚天動地的事,單是世上無數人肯為他赴死這一點,你們李將軍也及不上!他若與胡豐熟識,會不知道他有一個一心復仇的兒子阿胡麼?」
任立衡聞言大是不滿,道:「郭解不過是個逃犯,大夫君怎可將他跟我們將軍相提並論?」東方朔「嘿嘿」一聲,似不屑與他辯駁,只轉頭問徐樂道:「徐卿怎麼看這件事?」
徐樂面色凝重,一張醜臉在燈光的映照下愈發猙獰,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深沉地答道:「事情怕是有些複雜了。」東方朔便將匕首收入自己懷中,道:「既然無趣飲酒,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任立政道:「那麼夷安公主之事該怎麼辦?」東方朔道:「如果夷安公主落入了郭解抑或是雷被之手,他們的最終目標還是李將軍,一定會派人來郡府談條件的。如果是我,還會主動釋放三個中的一個,譬如價值最小的司馬琴心。咱們先回去,靜候訊息。」
幾人出了酒肆,打馬朝郡府趕來。到郡府門前,正遇上李敢等人回來。
東方朔忙上前扯住霍去病,道:「要尋回夷安公主,非得藉助霍君不可。」霍去病聽完經過,皺眉道:「我能有什麼法子找回公主?」東方朔道:「霍君也沒有法子麼?那好,我去睡覺了。你們該救人的救人,該找人的找人,明日一早再叫醒我。」說罷居然真的撇下眾人,大模大樣地回房間關門睡覺了。
郡府當晚忙亂異常,既有夷安公主失蹤在先,又有張騫等人歸來在後,李廣、李敢等人自然徹夜守候堂中,不敢離開半步。但這一夜,始終沒有公主的半點訊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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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泛指關中盆地往北的黃河以南地區。河套:在今內蒙古和寧夏境內,為沖積平原,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有黃河灌溉之利。
臨洮:今甘肅岷縣。遼東:郡名,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今人所見長城為明代長城(西起甘肅嘉峪關,東至山海關),秦漢長城的位置比其要往北許多。
陰山山脈橫亙於內蒙古中部,東段進入河北西北部,連綿一千二百多公里,南北寬50至100公里,是黃河流域的北部界線,季風與非季風的分界線,也是中國古代游牧文化與農耕文化的分界線。
秦中含義與狹義的關中略同,指今陝西中部平原地區,因春秋戰國時地屬秦國而得名。新秦中範圍包括今寧夏中部、北部及陝西北部。
右北平:治平剛,今內蒙古寧城黑城古城。一說為今河北平泉,另一說為今遼寧凌源西南,各自有考古依據,作者的取捨即代表個人傾向和觀點。實際上,三處位置均相距不到百里。上谷郡:治沮陽,今河北懷來西南,燕長城起點造陽也在這一帶。
秦開為燕國名將,曾在東胡當過人質。與荊軻一同刺殺秦始皇的燕國勇士秦舞陽即是秦開之孫。
漁陽郡:治漁陽縣,今北京密雲縣西南。遼西郡:今遼寧義縣西。
漢時軍隊編制實行部曲制:通常萬人為一軍,由雜號將軍統領。一軍分為五部,各有校尉一人,比二千石,軍司馬一人,比千石;部下有曲,曲有軍侯一人,比六百石;曲下有屯,屯長一人,比二百石。又有軍假司馬、假侯、假屯等,均為副職。部曲到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
漢代實行郡國制,即中央朝廷直轄的郡縣制(如秦代)和諸侯國分封制(如周代)並存。淮南國國都壽春(今安徽壽縣),時淮南王為劉安。
同產弟:同母兄弟。
河內:中國古以黃河以北為河內,漢置河內郡,轄今豫北的西部,郡治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溫縣:今河南溫縣。
大漢律令,民有罪,允准買爵三十級以贖死罪,爵位一級約值萬錢。漢代黃金和銅錢是官方流通貨幣,黃金為上幣,銅錢為下幣,一金(黃金一斤)約摺合一萬銅錢。按照當時物價和消費水平,有十萬錢已算是中產家庭。
漢文帝劉恆陵墓名霸陵,按慣例陵地設霸陵縣(今陝西長安縣),建制同其他縣,有縣令、縣尉等。
臣:漢代男子最常用的自謙詞,下級對上級、大臣對君王也使用此謙稱。漢代女子自謙稱「妾」,非自謙稱「女夾」,均是「我」的意思。「賤妾」表示加重自謙,年長女性自稱「老妾」。「公」、「君」、「卿」、「足下」均為對男子的尊稱。
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明。
司馬門:通指漢皇宮外門,因每門設司馬(司馬主武,兵禁之意)一人,比千石,隸屬於衛尉,掌門禁,故名。待詔的司馬門實際上指未央宮北門魯班門,漢武帝晚期征伐大宛後在此門放置銅馬,改名為金馬門,因而後世又稱待詔金馬門。
右北平無終:今天津薊縣。
箙(fú):用竹、木或獸皮做成的盛箭的器具。鳴鏑即響箭,發明自匈奴,專門用來傳遞訊號,其箭鏃以牛角製成,拇指大小,頭部中空,射發後發出聲音。
上林苑:皇家園林,位於長安城外西面,規模極大,僅周圍圍繞的垣牆就長達四百餘里。
漢代烽火制度由中央朝廷、郡太守、郡都尉三級逐級頒發,中央朝廷頒發的稱《品》,郡太守和郡都尉頒發的稱《品約》。
於單:音wūdān,根據胡語音譯。
漢代郡官署稱府,長官郡太守被尊稱為明府。邊郡太守職責不同於內郡太守,其主要職責是防邊,權力比內郡郡守更大,所以往往稱郡將或將軍。縣官署稱廷,長官縣令(小縣為縣長)被稱為明廷。
早在西周時,典章文物俱掌於官府,禮、樂、射、舞器都藏於宗廟。民間無書無器,學術專為官有,教育非官莫屬,非官莫能。學也在官府,官師合一。至春秋戰國時期,學術繁榮,百家爭鳴,官學衰落,私學興起,教育終衝破了「以吏為師」的侷限。到秦代,秦始皇為統制輿論、鉗制思想,重新在全國確立了「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教育制度:下令焚燬除秦國以外的列國史書;除博士官外,私藏百家之書、私議百家學說者均受到嚴懲;只有醫藥、卜筮、種樹等實用性書籍可以儲存;想學習法律的人只能以吏為師,在實踐中掌握。
漢初十五歲始傅,漢景帝二年改為二十歲始傅,漢昭帝時改為二十三歲始傅,此即為後世史學家強調的仁政——因為參軍者絕大部分是農民,男子二十成丁,可獨立耕種,而「三年耕,有一年之蓄」,改為男子二十三歲服兵役,正好其家庭有一年儲蓄。
漢在軍事要塞周圍每百里設三名尉吏,專門擔任傳令、通訊等聯絡工作。小說中所涉及重要官職之註釋請參看附錄《西漢官職簡表》。
漢代有嚴密的關傳制度,凡過關津者,須持有「傳」(一種文書)才能通過,又叫「移過所文書」。通商者過關,所持文書更有特殊要求,稱「鬥檢封」,其形方,上有封檢,其內有書,則周時印章,上書其物識事而已。關傳主要是防範各諸侯國,禁止漢民(直屬漢中央朝廷的郡縣的百姓)流往諸侯國(均是劉姓諸王王國,如淮南王國)中。漢文帝十二年(西元前168年)曾廢關傳,漢景帝四年(西元前153年)因七國之亂復置諸關,用傳出入。
稻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上樽,稷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中樽,粟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下樽。
漢制,皇帝之女稱公主,諸侯王之女稱翁主。公主位比列侯,下置官署,有家令和丞等多名屬官,專為其起居生活效力。
「贅」(zhuì)在漢時意為質押,「贅子」即以人為抵押,帶有家奴性質,若是三年不能贖回,遂成為奴婢。另有「贅婿」,指男子因家貧無力聘娶,不得不就婚於女家,社會地位等同於商人,極其低下。
詔書名捕:朝廷發下詔書,指名逃犯的姓名及其他特徵,通告全國,加以追捕,是級別最高的通緝文書。漢代關東指函谷關以東地區。
亭是秦漢時期提供旅客住宿的客舍,大約十里一亭。亭設亭長,管轄亭舍,供旅客之宿。西漢全國大約有將近三萬個亭,京師長安周圍有亭一百二十多個。
槐裡:今陝西興平。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
河內軹縣:今河南濟源。薄昭(漢文帝劉恆母薄太后之弟)曾封軹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