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漢公主》小說信息

第二章 金劍之謎(第2頁,共2頁)

字體:

夷安公主道:「師傅是說兇手用陽安的匕首殺死了他們夫妻,再溜進管敢房中,用匕首換走金劍,這樣既得到了寶劍,又可以嫁禍於管敢?可這說不通啊,金劍在管敢房中,就算兇手要殺人奪劍,死的也該是管敢才合情理啊。可見金劍不是引子,兇手的本來目的就是要殺人,偷劍嫁禍不過是順帶之舉。」

東方朔道:「呀,公主的分析越來越頭頭是道了。」夷安公主笑道:「誰叫我跟了個好師傅呢。咱們師徒這就合力去捉真兇吧。」

兩人來到堂中,向店主欒翁仔細詢問昨夜離開的兩名客人的情形。欒翁因妻子王媼受驚不輕,正好言撫慰。欒大代答道:「一位房客叫隨奢,三四十歲,是個來收賬的皮貨商人,平原郡人,好幾日前住進來的,也是小店的老主顧了,每年都會來平剛兩趟,住在這裡。他本來是預備昨日一早離開,房錢都已經結了,但不知為何又遷延到晚上。」

夷安公主道:「師傅不也是平原郡人麼?跟這隨奢算是同鄉了。」

東方朔道:「本朝禁止夜行,城門傍晚即關閉,這隨奢晚上離開客棧,既無處可去,也出不了城,你不覺得奇怪麼?」欒大道:「不奇怪……」刻意壓低了聲音,道:「大凡這樣子的,都是要偷偷趕去地下搏莊玩幾手的。」

夷安公主道:「呀,地下搏莊,我也去過……」東方朔忙打斷她,問道:「那麼另一位房客呢?」欒大道:「另一位叫吳明……」

欒翁插口道:「那吳明不但醜,而且怪極了,來客棧中定了一間房,到晚上便又退房離開了,他進來時就不像是住店,而是來找人的。」

東方朔道:「這人是不是身高五尺,面色發黃,五官醜陋?」欒大道:「正是。」

東方朔「嘿嘿」兩聲,道:「吳明,好個無名。」欒大道:「莫非他是被官府追捕的逃犯?哎呀,我早該想到的,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樣子……」

東方朔道:「那吳明進客棧後有沒有去南廂找過管媚?」欒大道:「這個我可不清楚……」

一旁小廝阿土忽道:「那位吳君給了小人幾文錢,命小的去南廂,揹著陽君請如夫人去他房中。」

原來那自稱吳明的人下午小食時分來到客棧,在門前站了好大一會兒,面露不豫之色。欒翁上前問他是住店還是吃飯,他這才遲疑著說是住店。按大漢律令,住店得出示關傳之類證明身份的文書,那吳明卻不肯拿出來,只說走得累了想暫時找個地方歇歇腳,天黑就會離開,又在原房錢上多加了兩吊錢。欒翁雖然疑惑,但既然對方說不過夜,也沒有再多問,讓小廝阿土領他去了南廂的一間空房。進房後,吳明給了阿土幾文錢,請他天黑時去請陽安夫人管媚來這邊一趟,只需告知管媚四字——「無終無種」,不過不能讓旁人發現,尤其不能讓陽安知道。阿土見吳明神色,懷疑他是來與管媚通姦私會,心道:「男子外貌如此不堪,女子性情如此兇悍,倒真是絕配。」不過吳明只要求傳個口信,他也懶得多管閒事。依言等到天黑,來到房前,聽見管媚正在厲聲呵斥陽安,陽安唯唯諾諾,不敢回嘴。阿土輕輕敲了敲門,聲音陡止,管媚怒氣衝衝來開了門,喝道:「做什麼?」阿土嚇了一跳,忙將吳明交代的話說了。管媚登時臉色大變,愣在了那裡。陽安過來問道:「什麼事?」管媚這才回過神來,連聲道:「沒事,沒事。」揮手命阿土退下,關上房門。阿土心中好奇,便躲在院子中的大樹後。過了一會兒,管媚開門出來,去了吳明房間。阿土本來還想湊近去聽聽究竟,正好欒翁在高聲呼喚,他便應聲去了前堂。後來雖一直忙碌,但心中仍然惦記此事,正想再找機會到吳明窗下偷聽,卻看見吳明來到堂中,結賬走了。

東方朔道:「從管媚進吳明房間,到他離開客棧,中間有多長時間?」阿土道:「嗯,大半個時辰吧。」

夷安公主道:「大半個時辰足夠殺人了。會不會是吳明與管媚偷情幽會,被陽安發現,陽安要殺死姦夫,結果反倒被吳明所殺?」東方朔道:「如此倒能解釋為何兇器是陽安自己的匕首。可吳明為何又要殺管媚呢?」夷安公主道:「也許管媚之死只是誤殺。」東方朔道:「我到過吳明房中看過,沒有一點血跡,管媚夫婦的房間才是兇殺現場。你倒說說看,陽安既發現妻子和姦夫在同廂另一個房間裡偷情,為何反而在自己的房間被姦夫殺死?」夷安公主一時被噎住,答不上來。

王媼忽道:「妾身能證明吳明不是殺人兇手,他空手而來,也是空手離去。那個頭……頭……」

她沒敢說出下面的話,但旁人均明白她的意思——兇手殺人後既然割了首級,勢必要帶走,兩顆人頭體積不小,就算冬季穿著厚重的絮衣,也決計無法藏在身上,吳明手上沒有包袱之類,自然也就沒有攜帶人頭出去。

欒翁也道:「不錯,小老兒和老伴都親眼看見吳明兩手空空離去。況且他結賬離開客棧後,陽安君也出了客棧,過了兩三刻工夫才回來,臉陰沉得厲害。小老兒問他是不是有事,他也不答,徑直回去房中,不久還聽到陽夫人呵斥他的聲音。」

夷安公主道:「那麼就不是情殺了!另一名房客隨奢呢?他是不是在陽安回來後才離開?」欒翁道:「是。而且他是帶著行囊、馬匹離開,那個行囊裡會不會藏著……藏著……」舌頭打了幾下轉,始終不敢說出「人頭」二字。

欒大道:「還有一事,那隨奢曾無意中看到陽夫人身上帶著一把金劍,就是後來管敢腰間佩戴的那把,想借來看看,甚至還提出願以萬錢購買。陽夫人非但拒絕,還罵他是賤商,根本不配佩劍。」

夷安公主大喜,道:「這是重要線索,你為何不早說?師傅,事情經過已然很明白了,果然如師傅所說,金劍是兇案的引子,隨奢因為金劍被管媚辱罵,氣憤難平,昨晚先溜進管媚房中殺了他們夫婦,再到管敢房中偷了金劍,從容溜走。我敢打賭,他一定沒有去地下搏坊,而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今日一早便溜出城了。」

東方朔道:「隨奢有動機,嫌疑的確最大。可是還有兩處疑點:一是兇器。如果隨奢預謀殺死管媚夫婦,定是早預備好自己的兇器,這樣就不能解釋陽安匕首上的鮮血。二是首級。客棧裡面就住了寥寥幾個人,就算割走首級也不能掩飾死者身份。砍人頭可是個重力氣活兒,隨奢為何要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大費周章?」

夷安公主道:「兇器好解釋。隨奢進房殺管媚夫婦時,陽安也是男子,定然有所反抗,說不定他拔出自己的匕首刺傷了隨奢,那匕首上的鮮血是隨奢的。後來隨奢終於還是殺死陽安和管媚,他當然不能留下自己的兵刃,所以乾脆拿陽安的匕首換走金劍,這樣還可以嫁禍給管敢。至於首級嘛,我也想不通這一點。嗨,何必費事呢,只要派人追捕到隨奢,一審問不就清楚了麼?」

東方朔心想追捕嫌犯的確是當前要務,便命掾史抄錄了客棧登記的隨奢的關傳資訊,派吏卒送回郡府,請長史暴勝之發出公文告示追捕隨奢。

夷安公主道:「那吳明也有嫌疑,最少他是這件案子的證人,也該一併追捕。」東方朔道:「吳明就不必了,我認得他,知道他一定不會殺人,他一會兒就會自己出現在郡府的。」

夷安公主大吃一驚,道:「什麼,師傅認得吳明?」東方朔嘆道:「不僅我認得,公主也認得的,吳明就是徐樂。」

夷安公主道:「徐樂?師傅憑什麼這麼說,僅僅因為店主說吳明長得很醜麼?」東方朔道:「不僅如此。徐樂是無終人氏,與管媚是舊識,他早向我承認這一點,可我實在料不到他昨日沒有回去無終,而是尋來客棧與管媚相會。」

正巧令史檢驗完畢,帶人抬著屍首出來,稟告道:「天氣寒冷,屍體早已凍得僵硬,實在難以判斷死者具體死亡時間。」

夷安公主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兩個無論是昨晚被殺,還是今早暴死,屍體都沒有什麼分別?」令史道:「在這樣的天氣狀況下會是如此,具體情狀小臣會填好爰書上報郡府。還有一點蹊蹺的地方,兩名死者身上的傷口有很大不同:丈夫中了兩刀,傷口均在腹部,兩處傷口大致徑二寸六分,寬四分;妻子胸口中了一刀,刀傷徑三寸八分,寬一寸。」

東方朔眼前陡然一亮,問道:「丈夫和妻子傷處區別如此之大,當有兩名兇手了?」令史道:「至少從傷口形勢推斷是如此,不僅兵器,兩名兇手的腕力也有很大分別——丈夫身上皮襖完好無損,他被殺時應該是解開的,中刀時只穿著內衣;而妻子渾身上下裹著上好的皮裘,利刃穿過了皮層,仍然比丈夫腹部的刀傷要深許多。殺死妻子的兇手應該是男子,多半會武藝。」

夷安公主道:「我大漢以武安邦,朝野間哪個男子不會武藝?」

令史雖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見她語氣驕橫,又跟朝廷使者在一起,料其必有來歷,忙道:「娘子說得極是。不過會武藝是一回事,殺人則是另外一回事,小臣擔任令史數年,驗過的屍首加起來有二十來具,但從沒見過這名女死者身上的傷口——刀口如縫,卻一刀致命,幾近穿透身體,出的血也不多,可見兇手下手又快又狠又準。男死者身上的兩刀皮肉外翻,這名兇手出刀時應該手在發抖,與殺死女死者的兇手有天壤之別。」

客棧裡除了辦案的官吏,也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看熱鬧的鄰居,忽聽得說一名兇手還沒有找到,又出來兩名兇手,無不譁然而驚,愈發覺得案情詭異難言。

夷安公主凝思半晌,道:「會不會是陽安受不了管媚辱罵,怒極攻心之下用自己的匕首殺了妻子,剛好隨奢闖進來行兇報復,一刀殺死了他?」欒大忙道:「很有可能。那陽夫人成天對丈夫呼來喝去,換做旁人早就忍不下去了。」

令史忙道:「理該不是這樣,小臣已經驗過,只有丈夫陽安的傷口才符合那柄帶血的匕首,妻子管媚當是被更寬更利的利刃所傷。」夷安公主道:「那就是管媚痛失全部財產,找丈夫出氣,奪過匕首,殺死了陽安。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剛殺了丈夫,又被隨奢所殺。師傅,這樣不就完全對上了麼?」東方朔道:「這套解釋不錯,可還是不能解釋隨奢為何要割下死者的首級,費時費力,帶在身邊又危險,只有傻子才會這麼做。」

夷安公主道:「也許隨奢是故意這麼做啦!師傅不是說過麼,殺完人還要砍下首級,要麼是有人僱江湖遊俠報仇,要麼是兇手有意為之,想掩飾死者的身份。既然不是前者,那麼就是後者。隨奢當然不是什麼江湖遊俠,但他是商人,常年走南闖北,知道這個道理,有意割走首級,好令官府誤以為是遊俠所為。」

東方朔拍手道:「不錯,是這個道理。正好全城都在緝捕關東大俠郭解,隨奢也許是受到了某種提示。」想到城中正搜捕關東大俠郭解,出城之人均要受到嚴厲盤查,隨奢終究不可能帶著首級出逃,忙派人到客棧附近搜尋首級。又讚道:「公主,你長進得這般快,很快就要蓋過師傅啦。」

夷安公主不過信口一說,卻得師傅大力褒獎,喜出望外,道:「師傅是說真的?」東方朔點點頭。

令史又取出一塊玉佩奉上,道:「兩名死者身上沒有金錢,房間裡的行囊也不見了,都應該被兇手取走了。不過丈夫陽安腰間有一塊玉佩,想來兇手匆忙間沒有發現,所以沒有解去。這玉佩看起來十分名貴,似乎……」

夷安公主大叫一聲,奪過玉佩,道:「啊,這是我皇祖母的玉佩,怎麼會在陽安身上?」她忽然一聲叫嚷,將眾人嚇了一跳。令史道:「皇祖母?你……你是……」

東方朔忙道:「她有位祖母輩分的親眷姓黃,人稱黃祖母。玉佩先留在我這裡,你去辦事吧。」命隨行的掾史將現場情形記錄下來,再記錄下欒翁等證人的供狀。

夷安公主卻是忍耐不住,將東方朔拖到一邊,低聲道:「這塊真的是我皇祖母的玉佩!我小時候經常看見她拿在手裡摩挲玩賞,很是喜歡。」東方朔道:「看起來的確是皇宮之物。也許是太后當年為了感謝大乳母哺育皇帝之恩,將玉佩賞賜給了侯媼,侯媼又傳給了兒子陽安。」夷安公主道:「嗯,我也是這樣想。師傅,這塊玉佩我留下了,要帶回去還給皇祖母。」

正說著,店主妻子王媼遲疑著走過來,顫聲問道:「娘子是姓劉麼?」

夷安公主見她文靜秀氣,有大家閨秀之風,與粗鄙的丈夫、兒子大不相同,料來她已從一句「皇祖母」中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不便相欺,便點點頭。

儘管已經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王媼還是「啊」了一聲,手顫抖著伸向夷安公主,似是想握住她的手,又似想看看那塊玉佩。

夷安公主心念一動,問道:「王媼認得這塊玉佩?」王媼道:「啊……不……不,妾身怎麼會認得這玉佩?」眼中的光亮倏忽熄滅了,垂下頭去,行了個禮,轉身走開。

夷安公主道:「這婦人好奇怪。」東方朔道:「她似乎猜出了你公主的身份。這裡不宜久留,咱們走吧。」

剛回到郡府,便有掾史趕來稟報,說一早的確有皮貨商人隨奢憑關傳從南門出城,並無可疑之處。倒是使者徐樂出城時被士卒攔下,差點鬧出一場誤會。

東方朔聞言很是驚訝,追問道:「徐樂一早出城去了?」掾史道:「是的。早上城門剛開,徐使君就帶著一名隨從出城。守城士卒不認得他,見他戴著厚厚的帽子,神色倉皇,上前攔下,徐使君取出官印和符節,士卒這才知道他是朝廷派來的使者,慌忙讓開了。」

東方朔道:「徐樂是今日第一個出城的?」掾史道:「是。」

東方朔「呀」了一聲,忙趕來後院徐樂房中,卻見行囊還好好地擺在几案上,官服也疊得整整齊齊,碼在床上。又令負責護衛使者的衛隊長韓延年清點人數,從京師帶來的中尉卒中並無一人跟隨徐樂外出。

韓延年年紀很輕,不過二十歲,也是官宦子弟,父親韓千秋是濟南國相。按慣例他可以像霍去病、韓說等人一樣進宮為郎官,侍奉天子左右。但他不願意受皇宮禮儀拘束,只到北軍中做了一名普通緹騎,這次是奉命率士卒護送使者。他為人頗為老成,稟道:「本來昨日一早徐使君決定回鄉省親,臣帶了四名中尉卒侍從,但臨出郡府時徐使君到大堂外聽大夫君審案,之後改變了主意,說是暫時不回無終,命臣等散了。」

東方朔皺緊眉頭,道:「徐樂在搞什麼鬼?」夷安公主狐疑道:「師傅為何臉色這般難看?莫非……莫非真是徐樂殺人?他和管媚通姦被陽安發現,陽安氣急拔出匕首要殺他,管媚挺身擋住,徐樂見情人身死,氣急之下拔刀殺了陽安。」轉念一想,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道:「不對呀,陽安是死在自己的匕首下,管媚是死在兇手刀下,如果是剛才的推論,該是管媚死在匕首下,陽安死在徐樂刀下。」登時想起一個不好的念頭來,結結巴巴地道,「該不會……該不會……」

她如此驚異不安,弄得旁人也跟著緊張起來。東方朔忍不住問道:「該不會什麼?」夷安公主道:「該不會死的是徐樂,不是陽安?」

東方朔嚇了一跳,道:「公主說什麼?」夷安公主道:「我也不願意這樣想,可只有這樣才合乎情理啊。徐樂到城南客棧跟管媚幽會,被陽安發現,陽安氣急之下拔出匕首殺了徐樂。管媚見情人身死,拔出徐樂的兵器跟陽安拼命,結果敵不過丈伕力大,被陽安奪過兵器殺死。陽安接連殺死兩人,犯下死罪,當然要千方百計地逃脫,他見徐樂與自己身材差不多,便靈機一動,與徐樂對換了衣服,再將首級割下,這樣旁人就以為死的是他自己,簡直天衣無縫。臨走之時,又盜走了管敢的金劍。」

東方朔啞然失笑,道:「公主,你的推斷不對。按你的說法,徐樂的房間應該是兇案現場,但這與事實不符。令史也說過,按死者傷勢推斷,一定有兩名兇手,就算陽安先後用了兩件兇器,可他不可能有兩種腕力。而且店主親眼見到徐樂離開了客棧,當時陽安、管媚夫婦還活得好好的,陽安不是還出去過客棧一趟麼?」驀地有所警覺,聲音陡然低沉了下來,道:「除非……除非是……」

忽有吏卒趕來報道:「小臣奉大夫君命在客棧四周搜尋,沒有發現死者首級,倒是在客棧後的土牆上發現了可疑之處。」

原來那吏卒搜到客棧的後牆外時,看到土牆上明顯有人為攀越的痕跡,當即留了心,翻上去一看,發現牆頭有一處血手印。

東方朔聞報一拍大腿,道:「我早該想到的。」忙趕來客棧後檢視。

那土牆正在客棧茅廁旁邊,高過人頭,但成人翻越毫不困難。牆上有用力蹬過、爬過的痕跡,牆頭的血手印並不完整,但依照掌紋可以大致判斷出手掌大小,肯定是男子留下的。

夷安公主道:「呀,一定是陽安發現妻子跟徐樂偷情,憤怒不已,等徐樂離開客棧時,立即跟了出去,趁左右無人時殺了徐樂,再將屍首拉到後牆。他自己則帶著徐樂的刀從容從正門回去客棧,一進房用刀殺了管媚。再翻牆將徐樂屍首運進來,砍下首級,佈置好假象後,帶著徐樂的官印、符節,翻牆離開客棧。」

東方朔道:「陽安忙前忙後,還翻牆運送屍首,客棧的人會聽不見麼?我的好公主,徐樂跟你有仇麼,你那麼盼他死?我告訴你,那具屍首一定不是徐樂。他雖然換了便服,但腳上還是穿著官靴。我看過那男屍,腳上穿的只是普通的皮鞋。」

夷安公主道:「也許是陽安用自己的皮鞋換走了徐樂的官靴。」東方朔道:「兇手在房間裡面又殺人又斬首,地面上有大攤血跡,他腳上肯定沾了血,如果對換過鞋子,死屍腳上的皮鞋就應該有血跡才對。不過按照目前的推斷來看,徐樂的殺人嫌疑就很大了,至少跟那連夜離開的商人隨奢嫌疑一般重。徐樂認得女死者管媚,不顧朝廷使者的尊貴身份,偷偷來客棧與其相會,表明二人之間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使用化名吳明,是表明他不想讓旁人知道此事,這本身就已經構成了兇案的因素。之前之所以排除徐樂的嫌疑,是因為有人證證實他兇案發生前就已經離開客棧,但現在既然發現還有後牆這條路,那麼他離開後再翻牆回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大概他與管媚幽會被陽安發現,但陽安畏懼妻子,沒有敢當場捉姦發作,而是等徐樂離開客棧後跟了出去。二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或是身體衝突,之後陽安憤然回來客棧。徐樂或是心起殺機,或是擔心陽安會對管媚不利,於是決意再回去看看。但先前他入住客棧時不肯提供證明身份的關傳,靠賄賂店主才暫時入住,此番再返回,勢必引起深重的懷疑,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從客棧後牆翻牆而入。進來時也許正撞見管媚和陽安爭吵,他一齣現,更是火上澆油,陽安拔出了匕首,他也拔出了防身的佩刀。爭鬥中,陽安奪取佩刀刺中了管媚,徐樂則奪過匕首刺中了陽安。只有這個過程,才能符合兩名兇手、兩種刀傷、且妻子傷口比丈夫要深許多的物證。徐樂見大禍已然釀成,難以挽回,乾脆鋌而走險,割下二人首級,盜取了管敢金劍,翻牆帶走。他未必就是貪圖金劍,而是他在朝中任職數年,熟悉官府辦案流程,知道這樣做可以混淆兇案的起因和動機,最大程度地誤導查案官員。若是運氣好,他一早順利出城,我們還會以為他昨日就已獨自回了無終,絲毫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夷安公主一聽也深感有理,問道:「那麼現在要怎麼辦?」東方朔嘆道:「還能怎麼辦?這就回去郡府請暴長史發下文書到無終,捕捉徐樂回來受審。這案子不結,管敢等人都不能獲釋回鄉。如此結局,可不是管線管翁所希望看到的。」

回來郡府,東方朔特意跟長史暴勝之商議,將管敢從獄中放出來,準他回去城南客棧居住,但不得官府允准,不得離開平剛城。

管敢聽說經過,問道:「兇手到底是誰?是隨奢還是徐樂?」東方朔心道:「隨奢不過是個普通商人,為金劍殺人有些匪夷所思,況且他在家鄉平原郡有家有口。倒是徐樂衝動下為情殺人的可能更大些。」但他不便明說,只道:「他二人都有很重的嫌疑。按目前的物證,不足以確定兇手到底是誰,只能捕到疑犯後憑口供結案。」又問道:「你沒有聽你姊姊提過徐樂麼?」

管敢道:「何須我姊姊提他,我本來就認得他。不過當時年紀還小,記不大清楚他的樣貌了。八年前,家父臨終前交代後事,再三叮囑我到十五歲時一定要取回金劍,如果姊姊不肯,就來郡府控告,當時徐樂也在場。」

東方朔心道:「管線臨終囑咐愛子,必是最隱秘的機密,徐樂居然在場,可見管線相當信任他了。」忙問道:「令尊有沒有對徐樂交代什麼特別的話?」管敢道:「嗯,家父給了徐樂一個精緻的木盒子,但盒子是封上的,裡面裝著什麼誰也不知道。家父又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話,徐樂伏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第二日,他就帶著盒子上路了,馬匹、僕從、路費都是父親白送給他的。」

正好有吏卒進堂稟告道:「長史君,有進城的樵夫來報官,稱今早在城外看到過兩名男子騎馬往南而去,一人三十來歲,相貌很醜,另一人四十歲出頭,模樣很像是被通緝的關東大俠郭解。」夷安公主道:「呀,那醜男子不會就是徐樂吧?他怎麼跟朝廷通緝要犯混在一起了?」

一旁的管敢卻得到了意外的提示,猛地觸發了記憶,叫道:「郭解,是郭解!大夫君,我記起來了,家父向徐樂說的那一大番話中,反覆提到過郭解這個名字。」

東方朔心道:「徐樂曾經提過,八年前他離開家鄉無終到京師上書途中,曾受人所託,到河內拜見過郭解,他與郭解應該就是那時候認識的。莫非託付他的人就是管線?管線既能安排下金劍這樣的妙計,當然也會想到郡太守很可能是個糊塗官,難以體會金劍背後的玄機,也許郭解就是他的後招。郭解被朝廷通緝之前,以排憂解難名聞天下,請他居中調解糾紛恩怨的豪族世家不計其數,管線應該早有所聞,所以託徐樂送名貴禮物給郭解,請他到管敢十五歲時來右北平郡,萬一在任郡太守不能決斷金劍之謎,就由郭解出面,替愛子討回公道。只是世事難料,半年前,郭解因遷徙茂陵事件忽然從天上墜入地下,由名滿天下的關東大俠變成朝廷追捕的要犯,這大概是管線生前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的。」

推斷起來,郭解此番來平剛純粹是為管敢之事而來,根本不是眾人所想的替前霸陵尉胡豐向李廣復仇。如此倒可以解釋他為何不認識胡豐之子阿胡,也難怪他在城南酒肆三番兩次地提醒李廣有危險,他對飛將軍其實並無惡意。霍去病、韓說兩位郎中在去城南客棧的途中見到郭解也就說得通了,他受過管線託付,雖未出力金劍之案便已經解決,但他自己還是需要給管敢一個交代,所以徘徊在客棧附近,只為尋找機會與管敢交談。既然他一直在暗中關注管敢,那麼對客棧所發生的兇案也一定是知情者。他放任隨奢離開,唯獨跟上徐樂,只能證明一點——徐樂才是真正捲入兇案的人。他一定是利用這一點來要挾徐樂帶他出城,既然管敢之事已徹底解決,他再也沒有繼續留在平剛的必要了。

暴勝之聽完東方朔的推斷,深為佩服,道:「這案子如此離奇,全憑大夫君智慧巧思才能解開種種謎團。臣這就派人在全郡搜捕徐樂和郭解。」見夷安公主站在一旁,忙道:「當然,公主也是有功勞的。」夷安公主笑道:「還是我師傅厲害,本公主只有那麼一丁點苦勞。」

東方朔卻不如眾人那般如釋重負,心中反而隱隱不安,暗道:「郭解當此處境危急之際,仍然冒著身份暴露的危險來右北平郡履行八年之約,可謂世間罕見的信人君子,難怪有那麼多人肯為他賣命赴死。也難怪天子震怒,這樣得民間百姓衷心擁戴的人物不死,他在未央宮睡不安穩。哎,郭解呀郭解,你也算是不世出的一代俊傑,在文景之治下也許能平安無事,可當今皇帝精明霸氣,有本領的人不自汙品行,如何安身立命?你真該好好學學我東方朔才是。」

過了數日,無終縣令派驛騎飛報,已在無終縣境內捕獲徐樂,正派輕騎押來郡府。東方朔聞訊,這才長舒一口氣,倒不是慶幸徐樂落網,而是他總算從郭解手中死裡逃生,郭解也算暫時逃脫了官府的追捕。

夷安公主卻甚是奇怪,道:「徐樂與郭解是舊識,郭解不殺他倒也不足為奇,但徐樂既然脫險,為何還要逃回自己的家鄉無終,這不是自投羅網麼?看來他並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見東方朔沉吟不答,便催問道:「師傅,我說得對不對?」東方朔道:「既然徐樂已經被捕,等他解到郡府,公主第一個審問他不就全清楚了麼?快些走吧,我還要趕去隔壁聽張騫講他的西域奇遇呢。」

張騫已然甦醒,他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自離開京師長安出發,迄今已十三年,眾人對他的經歷極感興趣,等他精神略好一些,便約齊來他房中聽他講述月氏奇遇。

當今天子劉徹即位之初,從投降的匈奴人口中得知西域有個國家名叫大月氏,是匈奴的死敵。月氏最早是游牧民族,跟匈奴相鄰,居住在河西走廊一帶,一度十分強大,國有「控弦之士」二十萬,以致北方的匈奴也不得不對它俯首稱臣。匈奴頭曼單于在位時,因為寵愛寵妃之子,想立其為太子,故意將原太子冒頓送到月氏為人質,不久又發兵進攻月氏,想借月氏國王之手除掉冒頓。不料冒頓十分機靈,盜取了一匹好馬,傳奇般地逃回了匈奴。頭曼單于亦驚服兒子的勇壯,令其統領萬騎。冒頓知道真相後,決意報復父親及後母。他苦思之下,發明了一種名叫鳴鏑的響箭,並對部下下令,凡鳴鏑所指,必須立即跟射,不隨射者皆斬。他先用鳴鏑射自己最愛的寶馬,左右有不敢射者被立斬。隨後又用鳴鏑射自己的愛妻,左右仍有不敢射者,又被斬殺。幾次三番訓練後,冒頓鳴鏑射頭曼單于的寶馬,左右無一人不射。冒頓知道部屬已經絕對服從自己,遂用鳴鏑射頭曼,左右皆隨之放箭,當場射殺頭曼。冒頓即自立為單于,誅殺後母、異母弟以及所有異己大臣。

正是從冒頓單于開始,匈奴日益崛起,逐漸稱霸北疆,導致中國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外患,連大漢開國皇帝劉邦也遭遇白登之圍,險些成為冒頓的階下囚。劉邦死後,太子劉盈即位,實際由太后呂雉執政。冒頓單于特意致信呂雉,稱:「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願以所有,易其所無。」表示想與呂雉結親。呂雉受此侮辱,大怒之下欲發兵攻擊匈奴,卻被諸將勸止,遂忍氣吞聲回信稱自己人老珠黃,另外選取美貌的宗室女子封為公主,送給冒頓單于。

匈奴既然強大,冒頓理所當然要報昔日在月氏為質之仇。他親自領兵打敗了月氏,月氏國故地河西則被匈奴渾邪王部和休屠王部佔領。倖存的月氏人一小部分人留在南山一帶,被稱為小月氏,與當地羌人逐漸融合。大部分人在月氏王的率領下向西逃去,進入伊犁河流域,趕走當地土著,用武力佔領了該地區。但月氏在該地留居不久,又被烏孫與匈奴聯軍攻破。昔日烏孫與月氏同居於河西,月氏欺負烏孫弱小,殺死其首領兜難靡,逼迫烏孫舉國西遷。月氏被匈奴驅逐出河西后,實力大減,兜難靡之子獵驕靡也已經長大,有心報當年殺父之仇,遂與匈奴聯軍,至伊犁河上游進擊月氏。結果月氏大敗,月氏國王被匈奴老上單于殺死,頭顱也被割下做成酒器飲酒。伊犁河流域被烏孫佔領,獵驕靡在此建立了烏孫國。

月氏殘部向西南遷徙,擊敗大夏國,奪佔了媯水流域,被稱為大月氏。因時時思念故土,對匈奴恨之入骨,一直有報復之心。只是匈奴當時強大,勢力瀰漫西域,大月氏勢單力孤,加上距離匈奴遙遠,縱有復仇之心,卻是鞭長莫及。

劉徹得知大月氏的情況後,非常重視,認為月氏與匈奴有不解深仇,應該可以與大漢聯手抗擊匈奴。西域大多數國家已臣服於匈奴,成為其重要基地和臂膀,如果大月氏與漢朝結為婚姻之國,聯合起來,就能夠切斷匈奴與西域各國的聯絡,截斷匈奴的右臂。然而大月氏幾次敗於匈奴後到底遷徙到哪裡,卻沒有人知道。要聯絡到大月氏,就必須派人去西域尋找。建元三年,劉徹下詔招募使臣,出使大月氏。張騫時任郎官,奮而應徵,成為大漢第一位西行使者。

當時漢朝西部邊界只到金城,整個河西地區都在匈奴的控制之下,要去西域就必須冒險通過匈奴佔領區,出使西域實際上是一個既艱難又危險的任務。自大漢立國,還沒有官方人員到過遙遠而神秘的西域,沒有人知道西域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根據風言風語的傳說,西域全是無邊無涯的沙漠和沙磧,暴風時起,天翻地覆,光天化日之下,處處鬼哭神號。又有寸草不生的鹹水,舉目荒涼,上不見飛鳥,下不見走獸,往往走一個月都不見人煙。也沒有正式的道路,行旅只有沿著前人死在途中的枯骨,摸索者前進,稍不留意,就會迷失方向,可謂兇險重重。在這樣的情況下,張騫敢於應徵,前往傳說中恐怖而陌生的地方,充分顯示了他超人的膽識和勇氣。劉徹為他配備了一百多人的隊伍,由於途中要穿越匈奴國境,還需要一個熟悉環境的匈奴人。那時皇后陳阿嬌還沒有失寵,皇后生母館陶長公主劉嫖為討好女婿,推薦了自家的奴隸甘父。甘父是匈奴俘虜,為人憨厚,還能射一手好箭。劉徹召見後很是滿意,特意免除甘父的奴隸身份,命他隨侍張騫。一行人從隴西出塞,就此踏上了漫漫征途。

進入匈奴境內不久,張騫等人就遭遇了匈奴騎兵,一場惡戰後,漢使者一行或是被殺,或是被俘。張騫被押送到匈奴腹地單于王庭。軍臣單于看到張騫的旌節,得知他是漢朝的使者,很是生氣,道:「月氏在我們匈奴北邊,漢朝怎麼可以派使者從我的土地上通過?如果我派使者去南越,漢朝會允許我的使者從國境內通過嗎?」不過軍臣單于也沒有殺這群俘虜,只是下令將他們監禁起來。

匈奴人不會建造房屋,沒有牢房囚禁犯人,也不會冶煉,自然也沒有手銬腳鐐,只有極個別的重要囚犯才會被關在廢棄水井改成的深土牢裡。張騫等人被分散賜給匈奴貴族為奴。甘父本來就是匈奴人,單于沒有處罰他,他自己倒是忠誠,跑去跟被賞賜給右賢王的張騫住在一起。奴隸的生活窮困而艱苦,幹放羊、打草、拾牛糞、淘井等各種苦活兒不說,還常常衣食無著,張騫好幾次都是依靠甘父射獵鳥獸來維持生活。

過了幾年,右賢王見張騫還算老實,有心籠絡,將一名匈奴女子阿月嫁給他為妻。就這樣,張騫在匈奴王庭安頓下來,還和匈奴妻子阿月生下一對兒女。但他性情堅毅,仍然時時手持漢節,表示不忘他的使命。因他為人寬厚,與周圍的匈奴人相處得都不錯,十年過去,他已經能夠講一口流利的匈奴話,兒女也漸漸長大,匈奴人滿以為他已以匈奴為家,遂放鬆了戒備。張騫卻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尤其幸運的是,他被單于賜給了右賢王,右賢王的駐牧地是匈奴國境中最靠近西域的。與忠心耿耿的甘父商議好後,張騫拋棄妻子兒女,與甘父一起盜馬逃走。

二人也不知道具體哪條道路能到達大月氏,只是一直拼命往西,穿越大漠,風餐露宿,歷盡艱險,九死一生,乾糧吃盡時靠善射的甘父射殺禽獸聊以充飢。走了幾十天,經過車師、龜茲等西域綠洲小國,越過蔥嶺,終於到達大宛國。當地人懂得匈奴話,張騫與他們交談起來很方便。大宛國王早已聽說有個富庶的大漢帝國,很想同漢朝通使往來,聽說張騫來自漢朝,非常歡迎。張騫說明自己是出使大月氏的漢朝使臣,經過匈奴被拘留了十餘年,現在逃出匈奴來到大宛,請求國王派人送他到大月氏,將來返回漢朝,定當厚報。大宛國王很願意與漢朝結交,派出嚮導和翻譯,將張騫送到康居國,再由康居護送他們到大月氏首都藍氏城去。

張騫到達藍氏城後,勸說大月氏東歸河西地區,與漢朝共同夾擊匈奴。然而,大月氏今非昔比,在西遷之後,社會經濟有了很大的變化——原先的月氏與匈奴同俗,只是個逐水草而徙的「行國」,居無定所;如今大月氏所佔據的媯河流域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月氏人開始從事田耕,種植稻麥,釀造葡萄酒,逐漸由游牧生活變成了農業定居。國境數千裡,有大小城邑數百座,人民生活富裕,安居樂業,日子比以前在河西走廊故地要好許多,根本再無東歸的必要。加上現任國王是被匈奴老上單于殺死的國王的孫子,對祖父的感情又隔了一層,報仇之心漸淡。他認為漢朝離大月氏太遠,如果聯合攻擊匈奴,萬一出現危急情況,漢朝也難以相救,因而婉言謝絕了張騫的提議。但是因為張騫是漢朝使者,國王還是很有禮貌地接待了他。張騫在大月氏住了一段時間,也沒有說服大月氏國與漢朝聯盟共同夾擊匈奴。正是在這裡,他第一次聽說南方有一個叫身毒的國家,國中盛行浮屠之教,供奉金人為神。

張騫在大月氏住了一年多,見國王意不可轉,只好動身返回長安。回中原的時候,他特意選擇了另一條路,從大月氏經南道的莎車、于闐等國,然後穿越羌族部落居住的地區,只有這樣才能避開匈奴人的勢力。

羌人是胡人的一支,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部落氏族無定,不立君臣,無相長一,以力為雄,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春秋戰國時與華夏諸侯國有交往,常殺人掠貨,與秦國爭戰,互有勝負,後被秦昭王所滅,設定隴西、北地等五郡。漢初,匈奴強大,河湟一帶的羌人服屬於匈奴,以畜產與漢朝人交換糧、布及手工業製品,與西域、西南夷亦有貿易往來。漢景帝時,名將李廣任隴西太守,一度與羌人開戰,殺羌人數千。

然而不幸的是,羌族部落也在匈奴的控制範圍之內,張騫和甘父一進入河湟,就被匈奴騎兵發現,扣押了起來,重新押解回王庭,給單于做放羊的奴隸。張騫的匈奴妻子阿月聽說丈夫又被俘虜,悲喜交加,忙帶著一對兒女來與丈夫相會。有了上一次逃跑的教訓,匈奴人自然不會再放鬆警惕,張騫時刻處於嚴密的監視中,想再次逃脫,比登天還難。不料不久前,事情卻突然有了轉機——王庭的另一名漢朝奴隸趙破奴趁看守不備,趕來告訴張騫,匈奴老單于軍臣單于突然死去,太子於單正與單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爭奪單于位,是逃跑的大好時機。張騫遂派妻子阿月冒險聯絡了甘父,趙破奴則帶上了另一名女奴王寄,五人一起盜馬逃走。只是張騫的一雙兒女被當做人質在另一處為奴,一時聯絡不及,只能忍痛放棄。一行人生怕被匈奴人發現,決意取道李廣駐守的右北平郡,一路晝伏夜行,經常缺糧斷水,歷經千辛萬苦。幸好甘父箭術高超,完全靠他射獵飛禽野獸充飢解渴。然而正當眾人遠遠望見長城而興奮不已之際,忽有一隊匈奴騎兵急追而來,看服飾竟是王庭的龍虎騎士,五人只得猝然上馬逃命,混亂中張騫和王寄各中了一箭。幸好追兵遠道而來,而五人休息已久,終仗著馬力優勢逃進了漢軍的勢力範圍,至於迎面遇上李敢、霍去病一行,就完全是巧合了。

聽完經過,霍去病慨然道:「聽說龍虎騎士是單于的心腹衛隊,匈奴人派他們萬里追殺張使君一行,可見十分忌憚張使君歸漢,愈發顯得皇上派張君遠交月氏、夾攻匈奴的戰略是正確的。」張騫道:「慚愧得緊,張騫在外漂泊十三年,終未能完成天子交付的使命。」

他雖然自責,旁人卻盡以欽佩的眼光望著他——他是大漢第一位到過西域的使臣,還是在做了匈奴人十年俘虜後,人生不可謂不傳奇,經歷不可謂不驚險,若非有超常的毅力和耐心,決計難以做到。

夷安公主問道:「那些西域國家的人也跟咱們說一樣的話麼?」張騫已知道她的公主身份,忙答道:「回公主話,大月氏人都會講匈奴語,車師、于闐那些西域國家語言各不相同,需得有專門的通譯。」

夷安公主道:「數十個國家,那西域得有多大啊。」張騫笑道:「不是公主想的那樣,西域國家大多是綠洲小國,少則幾千人口,多則幾萬人口,像于闐、大月氏已經是西域大國,也不超過數萬人口。所有西域國家的人口加起來都不及我大漢一個郡。」

霍去病道:「既是如此,即使大月氏肯同我們聯合,也未必能牽制匈奴。」張騫道:「大月氏也許不能,但西域北部還有一個名叫烏孫的國家,人口近三十萬,是西域最強最大的國家,以前依附匈奴,現在也跟匈奴不和。如果烏孫肯跟大漢聯姻,結成同盟之國,可就遠遠勝過大月氏了。」

夷安公主對異域風情充滿濃厚的興趣,還待再問,東方朔見張騫神色疲倦,知道他重傷初愈,仍需要休養,忙道:「張卿傷好,這些話回頭再問不遲。」叮囑阿月好好照顧張騫,有需要儘管張口。那阿月甚是淳樸,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只茫然點頭。

眾人退出房來。霍去病問道:「大夫君預備何時啟程返回京師?」正使徐樂既出了事,副使自然就成了領頭人。東方朔道:「當然要等徐樂解回平剛,咱們一起來,也得一起回去。反正也就是這兩日的事,霍君不妨再耐心等等。」霍去病道:「也好。」

夷安公主忙道:「咱們就快要走了麼?那馬奶酒我還沒有喝過呢。」吵著要去城南酒肆飲酒,東方朔被磨不過,只得同意。

忽聽得前面有人高聲嚷道:「飛將軍和小李將軍回來了。」

到郡府門前,正遇到幾名士卒押著兩名五花大綁的軍人進來。東方朔一眼認出那年輕將軍是邊關校尉僕多,不由大奇,問道:「僕校尉犯了何罪?」一名士卒答道:「不聽上司號令,當面頂撞飛將軍。」

原來李廣預料匈奴內亂,朝廷即將用兵,立即趕去邊塞閱兵操練。這本是件大大的好事,只是李廣一到軍營,便按照老習慣大搞射箭比賽,樹數個箭靶於帳前,親自與眾弓弩手交流射技,負者飲酒為罰。他箭術天下無雙,軍營中誰又是他的對手,結果自然是人人被罰喝酒。校尉僕多對此十分不滿,認為戍卒之前均當過一年郡兵,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而弓弩手的射術高下不是作戰根本,不需要如此刻意操練。

當時漢軍武器裝備弓、弩並存。弓構造簡單,能夠大量製造,且重量輕,使用靈活,弓手從上箭、張弓,到瞄準、發射,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迅疾完成,對於熟練的弓手,羽箭射出只在眨眼之間,因而弓箭具有攻擊目標的快速性。而弩製作工藝複雜,成本遠較弓高,由於箭枝要精確地裝進弩機中再扣動勾牙,因而使用不如弓箭便利。但其瞄準和待機時間得到相當的延長,命中率更高,射程、貫穿力以及準確度都比弓要高出一倍,因而強弩被視為「天下精兵,國家膽核」。漢律規定十石以上硬弩不得出關,此律令既針對諸侯王,也適用於匈奴,可見強弩被視為中央朝廷保持軍隊裝備優勢的根本。

漢弩構造精巧,均裝備有望山,專門用來瞄準,射擊者不需要高明箭術即能很容易地命中目標。尤其強弩講究密集度和連續性,依靠射手齊射和輪射,才能發揮兵器最大的效能。弓憑人力拉射,射擊的精度完全依靠個人的技術和素質,弩則憑機械力發射,命中的精度大部分源於弩器的設計。相比較而言,弩只是一種工具,而弓則能很好地展現出射手個人的射藝,昔日孔子寓射於教,也視射箭是君子修行的方式。

李廣天生長臂,弓射出神入化,遠中百步之外柳葉,射力可穿七重鎧甲。他本人既是舉世無雙的神射手,自然在軍中大力推廣射術,為此還特意寫下《李將軍射術》一書,射藝超群計程車卒往往得他重用。但僕多認為漢軍裝備多為硬弩,兵器精良,平常人即輕易射中目標,還讓士卒們苦練射術無益作戰,不如發動軍士在長城外修繕戰備,抑制匈奴騎兵威力。李廣轄下邊軍有五名校尉,唯有僕多是匈奴人,其父僕黥於景帝時降漢,被封安其侯,這也是大漢第一次非功而封侯。僕多在漢地長大,卻還是匈奴人的直爽性子,又年輕氣盛,一時出言不慎,頂撞了李廣,將帥頓生嫌隙。

又因為之前匈奴百餘騎兵追擊張騫入塞,沿途亭燧失職不察,僕多下令逮捕所有燧長,預備在軍前處死,以正軍法。燧長辯稱他們早發現了匈奴人的行跡,但由於飛將軍威名遠揚,兩年來匈奴不敢入侵右北平,亭燧上的柴禾從未動過,加上天氣寒冷,難以點燃。李廣認為情有可原,下令釋放燧長,令他們戴罪立功。僕多氣憤不過,上前道:「若因為他們幾人有意奉承李將軍就輕易放過,軍法何存?」李敢見僕多語有譏諷之意,挺身上前訓斥。僕多又道:「小李將軍是郡都尉,屬於郡級官吏,無權過問我戍軍軍營之事。」李敢臉色極為難看,強忍怒氣才沒有發作。

正當場面尷尬微妙之時,僕多所屬戍卒裴喜忽然衝出佇列大罵李廣是「老匹夫」,最終導致局面一發不可收拾。軍正魯謁居素來看李廣臉色行事,下令左右拿下僕多和裴喜。另一名校尉高不識為僕多求情,也被當場斥退。

然而校尉佩帶龜鈕銀印,其官秩比二千石,僅比李廣的真二千石略低一級,涉及這一官秩的大官案解都必須解往京師,由廷尉府審訊判決,若要殺頭還得奏明皇帝。魯謁居遂令將僕多和裴喜押回郡府,下獄監禁,等羅織罪名上報朝廷後再行處置。

東方朔聽說經過,忙對押送計程車卒道:「我有話問僕校尉,你們先退下。」扯著僕多到一旁,問他當日出塞追擊有無捕到匈奴生俘。僕多道:「有,當日入塞的匈奴騎兵只有極少數馬快者逃脫,餘者要麼被殺,要麼被俘。我審問過俘虜,他們均是單于王庭的龍虎騎士,奉新單于之命,務必要殺死逃亡的漢奴。」

東方朔道:「新單于?」僕多道:「就是軍臣單于之弟伊稚斜。」東方朔道:「啊,這麼說,匈奴太子於單爭位失敗了?」僕多道:「是,俘虜說伊稚斜有足智多謀的中行說輔助,必然會佔到上風。」

東方朔道:「看來中行說在匈奴人心中的地位還真不低。」「嘿嘿」兩聲,又道:「校尉君所犯不是什麼大過,不如主動向李將軍認個錯,我願意從中說情。」僕多卻甚是倔強,斷然拒絕道:「不敢有勞大夫君。臣和臣下屬在軍前當眾頂撞上司,是臣的不對,甘願接受軍法制裁。」昂首挺胸去了。

夷安公主道:「這男子不領師傅情,何須多理他。」東方朔便命人叫來趙破奴,道:「我和公主要去城南飲酒,你可願意侍從走一趟?」趙破奴道:「公主和大夫君有命,小子不敢不從。」

三人來到酒肆坐下。東方朔問起趙破奴身世,趙破奴道:「小子八歲就被擄往匈奴為奴,迄今已二十年。」

東方朔道:「二十年前還是景帝在位,當今皇帝只是太子。」趙破奴道:「是。雖然我大漢自立國以來就與匈奴和親,稱兄道弟,但匈奴還是會時常入境掠邊。二十年前,匈奴自代郡大舉入侵漢地,太原也一度被圍,我就是那時候被擄往胡地。當時因為年紀還小,被留在王庭,為單于牧馬。我可以說是在匈奴長大,匈奴人也早把我當成了匈奴人,可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還是大漢子民。」

夷安公主道:「你在匈奴王庭二十年,一定見過我姊姊孫公主了,她長得什麼樣?美不美麗?她在匈奴過得好不好?本來這些話我想問那宮女王寄的,不過她總是昏迷不醒。」

趙破奴道:「公主一定想知道麼?」言語中遲疑的語氣,實際上已經在暗示孫公主的命運悲慘。

夷安公主堅定地點了點頭,道:「想知道。我猜姊姊一定過得不好,但我還是想知道,這是她為大漢作出的犧牲,應該讓天下人都知道。」

趙破奴料不到夷安公主小小年紀,竟有這等豪氣,呆得一呆,才道:「好。」聲音陡然低沉了下來,道:「我在匈奴二十年,總共見過兩位大漢公主,一位是先帝的親女昭陽公主,一位則是當今皇帝的親女孫公主,先後嫁給了軍臣單于做閼氏。在這之前,軍臣單于還娶過三位漢公主……」夷安公主道:「這我知道,不過這之前的公主都是宗室女子,只有我姑姑昭陽公主和我姊姊孫公主才是真正的大漢公主。」

趙破奴道:「但無論是宗室女,還是皇帝女,只要嫁到匈奴,命運都是一樣的。公主一到王庭,嫁妝被奪走,臣屬隨從也會被盡數逮捕,分散賜給諸王為奴隸,公主身邊往往只留有一到兩名貼身宮女,雖然名為閼氏,卻連侍妾都不如,輕則遭斥責,重則遭打罵。」

自漢高帝以來,嫁往匈奴的大漢公主均是由朝廷慎重挑選,個個容顏美麗,知書達理,最初嫁往匈奴時,往往令匈奴人驚若天人,膜拜在地。匈奴單于也對漢公主禮敬有加。然而自從文帝時期陪嫁公主的宦者中行說投降了匈奴,事情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中行說告訴單于,大漢許嫁公主不過是美人計,其中蘊藏著巨大的陰謀——按照和親始作俑者劉敬的謀劃,和親的最終目的是要讓漢公主所生之子當上單于,這樣就能利用血緣不戰而降服匈奴。當時在任的老上單于知道後悚然而驚,對漢公主的態度急轉直下,從此立下規矩:只要漢公主產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都要立即送走,交給普通牧民收養,永遠不準有王族身份。且對漢公主也愈發不客氣,肆意侮辱玩弄,有意令其多生產,然後將孩子抱走,當面羞辱公主取笑。景帝之女昭陽公主不僅被軍臣單于佔有淫樂,還被軍臣眾兄弟子侄強行姦汙,最終不堪凌辱,吞金自殺。孫公主的際遇也好不到哪裡去,出嫁胡地僅五年便被折磨而死。其心腹宮女王寄則是因為容顏美麗,擅長女紅,頗得軍臣單于母親母閼氏喜愛,這才活了下來,沒有受太多罪。

夷安公主只聽得俏臉通紅,雙手握緊成拳,砸在食案上,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回到郡府,也是一言不發在房中悶坐。主傅義姁見公主神色大異平常,不明所以,忙趕來問東方朔究竟。東方朔道:「也沒什麼,夷安公主聽說了一些昭陽公主和孫公主在匈奴的生活,心中有些難過。」又記起孫公主的陪嫁宮女王寄之事,問道:「王寄還是記不起以前的事麼?義主傅醫術精絕,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醫治好她?」

王寄早已經甦醒,但卻失了憶,連自己是誰、怎麼來的這裡都記不清了。東方朔記得趙破奴說過王寄一直在軍臣單于和母閼氏身邊侍奉,知道不少匈奴機密軍情,甚至還見過到胡地聯絡起兵的漢朝奸細使者,如此,王寄的價值不亞於張騫,新單于伊稚斜派龍虎騎士窮追不捨,最想殺的人也許正是她,可惜她又偏偏因為受傷失去了記憶。

義姁道:「王寄身子弱,能活過來已經是奇蹟。孫公主既然在匈奴過得很不好,她一個宮女,又能好到哪裡去?那些記憶也許正是她想忘記的。她既然不願意記起來,大夫醫術再高明,也是治不好的。東方大夫若是想從她口中瞭解匈奴軍情,我勸你還是早早打消這個念頭。」

忽有一名士卒敲門進來,躬身稟告道:「臣來替僕校尉傳話,校尉君有要緊事情要求見東方大夫。」

東方朔聞言便趕來郡獄,獄令親自領他進來囚室。僕多頸間戴著鐵鉗,左腳上鎖著鐵釱,行動受限,模樣頗為狼狽。與他同時被捕的戍卒裴喜也帶著同樣的刑具,縮在囚室一角。

東方朔道:「校尉君改變主意了麼?」僕多轉頭看了一眼裴喜,低聲道:「不是為我自己,我想求大夫君救救我下屬。我是二千石武官,受審也要被解回京師,可裴喜只是普通戍卒……」

東方朔道:「你擔心飛將軍殺了他?」僕多道:「他並沒有犯錯,不過是因我是他長官,見我與飛將軍父子爭吵,這才挺身站了出來。」

東方朔笑道:「那日我登上長城,湊巧聽見這位裴喜要給大家講飛將軍怒殺霸陵尉的故事,我瞧他心中對飛將軍怨氣大得很,未必就是為校尉君挺身而出呢。再說,我憑什麼要答應校尉君救他?」

他聲音頗大,一旁裴喜已然聽見,起身怒道:「校尉君不必為臣求他,死就死了,死之前我也還要再罵一句李廣‘老匹夫’。」

東方朔道:「你二人倒是一樣的驢子脾氣。校尉君頂撞飛將軍是為公事,那麼你又是為什麼呢?」裴喜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只是見不慣李廣這等沽名釣譽之徒……」

正說著,一名士卒飛奔進來,道:「徐樂徐使君已然解到,飛將軍請東方大夫速去前堂。」

東方朔吃了一驚,道:「這麼快?」顧不上再理會裴喜,匆匆出來郡獄,正好遇到韓延年帶士卒護著夷安公主趕來,道:「公主來得倒是快!」夷安公主道:「嗯,我正好撞見韓延年四處找師傅。師傅答應過我,要由我第一個審問徐樂呢。」

幾人來到大堂,徐樂被押在堂下,手足未戴械具,不過面容憔悴萎靡,頭髮變得斑白,數日不見,竟是忽然老了十幾歲。

李廣正在堂上搓手徘徊,一見東方朔進來,忙上前道:「管媚夫婦的兇案老夫已大略聽說了,然而徐使君是朝廷使者,持有天子符節,郡府官吏不便審問。他人現在這裡,請東方大夫自行處置。老夫還有要緊事,得儘快趕去武庫。」東方朔知道他心思全在備戰匈奴上,不過是找藉口推諉,便道:「好,請將軍自便。」

李廣又問道:「使者一行預備何時動身回京?」東方朔道:「就這兩日吧。」李廣道:「那麼今晚老夫請東方大夫飲酒,如何?」

東方朔料來對方有私人書信物事要託自己帶回長安,便道:「將軍見邀,敢不從命?」李廣點點頭,向夷安公主行了一禮,領了隨從自去了。

夷安公主走到徐樂背後,擺手命看守計程車卒退下,驀然跺腳大叫一聲。這一下出其不意,徐樂和周圍計程車卒都嚇了一跳。徐樂一直神色木然,一驚之下才恢復了少許生氣,結結巴巴地問道:「公主,你……」

夷安公主道:「說,你是不是跟管媚有姦情?」徐樂「啊」了一聲,露出極驚訝的表情,隨即緊閉嘴唇,低下頭去。

夷安公主道:「你這樣子,本公主就當你預設了。你跟管媚是老相識,這次偶然在平剛遇到,你忍不住去城南客棧找她,二人舊情復燃,結果被丈夫陽安發現。你出客棧後,陽安緊隨你出來,跟你爭吵起來,說不定還打了你,你脖子後的傷應該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吧?」徐樂只是不應。

夷安公主頭一次嚐到審案的樂趣,很是得意,續道:「陽安多半還要挾要到官府告發你。本朝律法,官吏與人通姦,無論對方願不願意,均等同於強姦,要比常人加重治罪。你本來就很擔心對方聲張,最終被陽安點燃怒火,心中起了殺機,於是你又從後牆翻回客棧殺人……」徐樂瞪大眼睛,道:「公主說什麼?不,我沒有回去客棧殺人。」

夷安公主正說到興頭處,卻被對方打斷,很是生氣,怒道:「你還想要狡辯麼?你是朝廷官員,該知道官吏知法犯法,要罪加一等,頑固不招,就該接受拷掠。」回頭叫道:「師傅,要不要立即動大刑教訓他一下?」東方朔道:「嗯。」

徐樂忙道:「東方卿,我沒有殺人。你們……你們怎麼會認為是我殺了管媚?」夷安公主道:「我們沒有認為你……」

東方朔忙搶過話頭,道:「那你去城南客棧做什麼?你敢否認你不是去找管媚麼?」徐樂道:「我的確到城南客棧找過管媚,但僅僅是敘舊,很快就離開了那裡,店主夫婦可以作證的。我本來打算直接回來郡府,結果在半路被人打暈。」

夷安公主驚道:「你是說半路有人打暈了你?」徐樂道:「徐樂不敢對公主說謊。公主也見到我頸後的傷了,這就是當晚的襲擊者留下的。」

夷安公主道:「這一定是陽安做的好事。那麼後來呢?」徐樂道:「我被人打暈後,只覺得身子越來越冷,想起身呼救,卻沒有絲毫力氣。迷迷糊糊中,有人將我抱了起來。等我清醒過來時,發覺自己躺在什麼地方,四周一片黑暗。我思索了好半天,才回憶起發生過的事情,但頭痛得厲害,只能就那麼躺著,什麼也做不了。後來有人舉火進來,我知道這是我的救命恩人回來了,這麼冷的天,人在外面一刻工夫就會被凍僵,是他及時抱我回來,救了我性命。我掙扎著坐起來向他道謝,這才認出他……他……」

東方朔道:「是郭解,對不對?」徐樂很是驚奇,道:「東方卿如何會猜到?」東方朔道:「我瞭解到一些事情,猜想郭解這次應該是為管敢而來。徐卿,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從你知道郭解來了平剛城開始,你就已經知道他並不是來替霸陵尉向李將軍復仇,是也不是?」徐樂長嘆一聲,道:「是,我早就知道。」

原來當日無終縣富翁管線病危之時,特意派人請來徐樂,道:「以徐君之才華,到京師必能有一番大作為。」表示願意奉送一斤黃金作為路費,但有一個條件,須得帶一個木盒到河內,當面交給大俠郭解。徐樂滿口答應,來到河內郡後,順利見到名動天下的關東大俠。郭解居然道:「我知道徐君,昨日無終有人送來書簡,稱今日將有管翁的信使徐君到來。」徐樂便恭恭敬敬地奉上木盒。郭解也不忌諱,當著徐樂的面開啟,裡面是四顆雞蛋大的珍珠,及一封書簡。郭解拆閱書簡後,當即以酒灑地,道:「我郭解當著管翁信使徐君之面發誓,必定履行這八年之約。等到令愛管敢十五歲之時,我會親自前往無終,若右北平郡太守不能主持正義,我郭解一定會親自管教管媚,讓她將所有家產還給管敢,完成管翁心願。」徐樂這才知道管線已經去世,而所有的安排都與幼子管敢有關。他並不清楚書簡內容,所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得辭別郭解,繼續上路。

後來果如管線生前所言,徐樂因上書一鳴驚人,得到天子劉徹寵幸。他在京師仕途順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家鄉的事也就慢慢淡忘了。這次他意外被選中出使右北平郡,也曾想起過當年於他有恩的管線以及那又香甜又扎手的玫瑰美人管媚,但始終沒有想到今年正好是管敢十五歲。直到他得知郭解來了平剛城,這才陡然想起八年過去,管線的幼子管敢已經成人,郭解說不定正為此事而來,當即驚出一身冷汗——他自幼與管媚相識,知道她性情強硬好勝,就算有郭解出面,也未必會乖乖就犯,讓出家產。以郭解之為人,軟勸不行,多半就會來硬的,反正他已經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多殺一個人,不過是多一條罪名而已。

想到此節後,徐樂恨不得立即插翅飛回無終,給管媚通風報信,勸她善待幼弟,千萬不要得罪郭解這樣的亡命之徒。正巧在查案的過程中,李廣隨從任立政等人證實郭解是為前霸陵尉胡豐復仇而來,他才略略氣平。哪知道次日一早夷安公主三人平安回來,徐樂頓時意識到郭解也許並非如眾人所猜想的那樣,是為殺李廣而來,多半還是為管敢之事,頓時心急如焚,決意回無終看看。

哪知道離開郡府時,正好看見了士卒帶管媚幾人進來,徐樂遂一直躲在堂外偷聽,這才知道管線另有巧妙安排——期待愛子十五歲時郡太守能解開遺物金劍之謎,若是太守無能,則還有後招——那便是由郭解出面,軟也好,硬也好,要幫管敢索回所有財產。以郭解之為人和手段,定然最終能達到目的。這老翁管線安排之周密,當真到了可驚可怖的地步。

上天也當真眷顧管敢,天下第一聰明人東方朔湊巧來了平剛,非但解開了金劍之謎,還用一招「日中無影」力駁管敢非管線親子之說。眾人驚歎佩服不已,唯獨徐樂心頭百般滋味——既慶幸問題圓滿解決,郭解自會離去,管媚不會再受到威脅有性命之虞;又憂懼她一貧如洗,未來該如何生活。畢竟她是他曾經熱戀過的女子,他的心中終究還是放不下她。

當管媚夫婦被趕出郡府後,徐樂便一路跟來二人居住的客棧,見二人沒有要走的意思,也要了一間房。天黑時,命小廝阿土暗中去請管媚來自己房中。管媚一眼即認出徐樂,故人相見,自有一番感慨。她早知道徐樂自幼迷戀自己,雖然一直瞧不上他,但此刻聽說他是朝廷派來的使者,不免又動了心思,遂主動投懷送抱。徐樂雖然憐惜眼前這女子,但心中還是厭惡她對財產的念念不忘以及對親弟的種種穢言,也明白她種種的柔情蜜意不過是想利用他的身份為她出頭,遂輕輕推開她。

離開客棧後,徐樂本想回去郡府,轉念想到東方朔精明無比,若是知道自己沒有回無終,定然會起疑,萬一輾轉扯出郭解來,麻煩可就大了。可眼下夜禁,他既出不了城,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正猶豫徘徊時,只覺得後腦和後頸連捱了兩下,一陣劇痛,人便暈了過去。

夷安公主問道:「再後來呢?」徐樂道:「再後來,我醒來後見到郭解。他沉聲道:‘我認得你,你是無終縣徐樂,想不到你做了朝廷使者。’我這才發現我身上的官印和符節都在他手中。郭解又道:‘管翁生前於你有恩,你明明知道他一片苦心全在愛子管敢身上,你非但不助一臂之力,反而和那貪婪陰險的女子管媚在客棧私會。你可對得起管翁在天之靈?’我見他聲色俱厲,自以為必死無疑,也無話可說。不料郭解又道:‘我不會殺你,只是要勞煩使者君天亮時送我出城。’我回答道:‘你是皇帝親自下詔追捕的逃犯,我若助你,就是從犯,追究起來一樣難逃一死。’郭解道:‘你早就是從犯了。八年前,是你帶著管線的木盒來到河郡,親手交給我,我今日只是踐約而來。’我無言以對,心想若是不肯從命,最終還是要死在他手裡,況且他總算救了我,只得同意帶他出城。我們一路南下來到無終,到管翁墳前拜祭後,郭解就自行離去。我一時也無處可去,想多留在家鄉幾日,結果很快被無終縣吏卒捕獲。我還以為是帶郭解出城事發,根本不知道是因為管媚被殺而被捕。」

夷安公主道:「呀,徐使君的話有頭有尾,十分可信。如果他沒有殺人,那麼殺人的一定是那個平原郡商人隨奢了。師傅,看來我們完全弄錯了。」東方朔道:「不,兇手不是隨奢。徐樂,你知道兇手是誰,對不對?」徐樂慌忙否認道:「不,我怎麼會知道?」

東方朔道:「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管媚被殺了?你和郭解逃出平剛時,管媚已死的訊息尚未傳開,你們逃亡的速度肯定比訊息傳遞的速度要快,因為你的使者身份,發去無終捕捉你的公文也絲毫未提及案情和罪名。」徐樂道:「我……我不能說。」

東方朔悠然道:「不說我也能猜到。如果你適才所說的話是實情,那麼兇手只可能是一個人——郭解,他是唯一一個從案發到你被捕與你在一起的人,你是從他口中得知管媚被殺的訊息的,對不對?嗯,郭解是個有擔當的人,他既敢殺人,也敢於承認,他為了不牽連旁人,一定親口告訴過你,是他殺了管媚。他也將事情經過告訴了你,你卻不願意相信舊情人是這樣心狠手辣的女子。」徐樂始終只緊閉雙唇,一聲不吭。

夷安公主道:「郭解雖然救了徐使君,但你冒險帶他出城已經算是還清了人情,為何還要庇護他?難道你也跟民間那些百姓一樣,仰慕郭解發狂,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徐樂道:「是,郭解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為他赴湯蹈火。」

夷安公主道:「呀,虧你是朝廷官員,居然說出這種話。難道被郭解殺死的那些人就全該死嗎?」徐樂無言以對,當即伏下叩首道:「臣有罪,願意接受國法制裁。」

東方朔道:「徐卿,你別急著認罪,你好好回答公主的問話,被郭解殺死的那些人就全該死嗎?」徐樂呆了一呆,低聲道:「我不清楚。」

東方朔道:「這問題涉及管媚的具體死因,你當然不肯回答了。郭解以前或許殺過許多無辜的人,但如今以他的地位和聲名,他絕不會再做這樣的事,尤其是在目前的處境下。」

夷安公主道:「這話怎麼說?」東方朔道:「郭解為什麼被緝捕?」夷安公主道:「因為河內楊季主、楊昭父子以及伏闕上書者被殺。」東方朔道:「不錯,楊季主、楊昭父子、伏闕上書者均是因為郭解遷徙茂陵一事而死,但具體殺人者卻是郭解的侄子郭棄和門客,郭解可能事先知道這件事,也可能不知道,最關鍵的是郭棄和門客已經自殺,死無對證。就算郭解被捕,廷尉府審訊起來,是很難找到能將他定罪的罪名的,當然,春秋決獄除外。郭解朋友遍天下,很可能早已知道這一點。但如果他再殺人,那就是棄市的罪名了。所以說,一定是有很特別的原因,才激得鼎鼎大名的郭解出手,親手殺死了微不足道的管媚。」

夷安公主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管媚對管敢得到所有財產不服,說不定心起殺機,想要對親弟弟不利,結果被郭解發現,手起刀落,斷然結果了這狠毒女子的性命。這郭解可真了不起,為素昧平生的人萬里踐約,又冒著自己丟性命的危險為管敢除去禍害。」一時對郭解讚歎佩服不止。又道:「難怪徐使君不肯說出郭解才是殺人兇手,原來也是敬佩他的高義。」忙命士卒扶起徐樂,安慰道:「徐使君,你不過是為郭解挾持,被迫帶他出城,算不得什麼大罪名,頂多也就是丟官免職。」徐樂面色悻悻,只是不應。

夷安公主道:「可這還是說不通。郭解殺了管媚,那麼又是誰殺了陽安呢?」徐樂驚道:「陽安也死了麼?」夷安公主道:「是呀,你……你還不知道麼?看來兇手肯定不是郭解了。」又問道:「徐使君可有見到郭解身上帶著一柄金劍?」徐樂道:「沒有。」

東方朔道:「郭解既肯為管敢的安危出手殺人,又怎麼可能染指他的金劍?殺陽安的和盜金劍的必定是同一人。」夷安公主道:「那就只剩平原郡商人隨奢了。」東方朔道:「可陽安是死在他自己的匕首下,隨奢預謀殺人奪劍,應該早預備好兵刃才合乎情理。」

徐樂道:「我曾問過郭解,他說只殺了管媚,而陽安已等於是個死人。」夷安公主道:「這就對上了!一定是郭解先殺了管媚,陽安本來就懦弱不堪,登時嚇得暈了過去,郭解見這男子如此膽小,不值得再動手。況且管媚一死,陽安再也不敢與管敢爭奪財產,沒有殺死他的必要。郭解走後不久,隨奢進來盜劍,他開始只是意在盜取金劍,並沒有想要殺人,結果看見夫婦二人躺在血泊中,奇怪極了,但也沒有聲張。正當他在房中四處尋找金劍時,陽安忽然醒來,隨奢嚇了一跳,倉促下抓起案桌上的匕首,殺了陽安。他也是個有心計之人,知道能在客棧中悄無聲息地殺死管媚的兇手定是厲害人物,而次日案發,客棧房客寥寥,自己難脫嫌疑,乾脆割下死者首級,裝成是江湖豪俠復仇殺人的樣子。然後他又溜進管敢房中,用匕首換走了金劍,再連夜離開客棧,找個地方藏好,天一亮便逃離了平剛城。」

東方朔道:「有理。隨奢只是個普通商人,按理沒有因為一把劍而害人的膽量。最有可能的是他在暗中看到郭解翻牆進去客棧,也窺測到郭解到管媚房中殺人,不過他自己心懷鬼胎,有意不聲張,想借機落井下石,謀取金劍。結果陽安‘死而復生’,他驚嚇之下出手殺人,也是人的本能反應。這番推斷合情合理,公主,你越來越厲害了。」夷安公主笑道:「良師出高徒嘛。」

東方朔道:「不過有一點,城中搜捕郭解正嚴,隨奢一定不會帶著首級出城,如此太過冒險。不如有勞公主辛苦一趟,帶人去找那對夫婦的首級。只要能找到首級,這案子就算了結,管敢也可以回去家鄉了。」

夷安公主道:「師傅之前已經派人搜過了啊,平剛城這麼大,讓我到哪裡去找?」東方朔道:「嗯,要我推測,那首級一定埋在管媚或是隨奢自己房中的床下。韓君,你帶人護送公主去趟城南客棧。」韓延年躬身道:「諾。」

夷安公主一聽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一人,樂不可支,喜滋滋地去了。

東方朔等眾人出堂,這才走近徐樂,嘆道:「你不是為了郭解才隱瞞真相,是為了管媚,對麼?若你指認郭解是殺人兇手,勢必要追查郭解的殺人動機,那麼管媚欲殺弟謀財的意圖就會昭然天下,死後也為人不齒。你……你多年來單身不娶,莫非就是因為這女子?」

徐樂不答,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緩緩流過面頰。東方朔見狀,除了長嘆一聲,再無話說。

傍晚時分,夷安公主回來郡府,興沖沖地嚷道:「師傅,你料事如神,果然在城南客棧找到了首級。」

東方朔不過隨口一說,好打發走公主,忽聽得首級因此而誤打誤撞地找到,不由得一愣,問道:「首級埋在誰的床下?」夷安公主笑道:「不是在床下找到的,不過全靠師傅提醒,才找到線索。」

她帶著韓延年等士卒來到城南客棧後,先到隨奢房中,床下、房梁都仔細搜過,一無所獲。到管媚房中時,發現床下黃土有挖過的痕跡,不過只挖了幾下,根本不足以埋下首級。還是韓延年道:「也許兇手最早確實想將首級埋在這裡,但天氣太冷,土凍得邦硬,他挖了幾下便放棄了,想找個更省力的法子。」夷安公主道:「屋外更冷,還有什麼省力又不讓人發現的法子麼?」驀然聞見一股臭氣,登時眼前一亮,道:「茅房!一定在茅房裡面!」她自己嫌髒嫌臭,只命士卒進去,將廁板撬開,果然在糞坑裡發現了兩顆已經腐爛的人頭,看髮髻正是一男一女。

東方朔道:「首級呢?」夷安公主道:「韓延年叫平剛縣廷的吏卒處置了,難道還要當寶貝帶回郡府麼?」她膽子雖大,可一想到那兩顆人頭沾滿糞便,還是噁心得幾欲嘔吐。東方朔道:「嗯,這件案子就算結了,只等捕到真兇正法。」

夷安公主道:「不過有件奇怪的事,我到客棧時,義主傅人也在那裡,正跟那店主妻子王媼說話。」東方朔道:「噢?她們兩個認得麼?」夷安公主道:「看樣子是認得的,王媼還不停地舉袖抹眼淚呢。可等我一過去,兩個人就不說話了。我問義主傅為什麼來客棧,義主傅說王媼是她同鄉,兩個人意外在街上撞到了。」

東方朔道:「那還有什麼奇怪的?」夷安公主道:「我對那王媼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總覺得她怪怪的。而且義主傅也很怪,在我房間裡看到那塊玉佩後,就跟王媼在客棧問我是不是姓劉時的表情一模一樣,詭異得很。」

正說著,忽有一名士卒進來稟告道:「天子有詔書來到,請徐使君、大夫君和公主速去前堂接詔。」

朝廷使者名叫春陀,是宮中的宦者,正從青囊白素裡抽出一枚一尺五寸的傳信,以武都紫泥封御史大夫印章,加綠綈其上,正是中書的標誌。他將傳信奉在手中,對李廣宣讀道:「制詔御史:蓋古者任賢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勞大者厥祿厚,德盛者獲爵尊,故武功以顯重,而文德以行褒。其詔拜李將軍廣為郎中令,聞詔即刻回京赴任。右北平郡太守由前城門校尉路博德接任。」

李廣滿以為朝廷對匈奴用兵在即,朝廷特使乘傳晝夜飛馳而來,一定是要與代郡太守共友、朔方郡衛青將軍等邊將約期出兵,忽聞天子召自己回京任職,不由得呆住,半晌才訕訕道:「可否請使者君代呈請天子,李廣願意繼續留守邊郡,為國效力。」

春陀道:「廢格明詔是大罪,凡敢議詔及不奉詔者,當腰斬或棄市。老將軍適才這話,臣就當沒聽見,這就請奉詔吧。」

李廣無奈地接過詔書,氣呼呼地板起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春陀道:「恭喜將軍,又得列九卿之中,郎中令可是比衛尉更親近天子。別的不說,就拿眼前來說,東方大夫、徐郎官這些天子寵臣可都是李將軍的下屬了。」李廣只是木然不應。

春陀又笑道:「還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訴老將軍,天子因為將軍長孫李陵與衛皇后長子劉據同歲,又是名家子弟,特詔選入宮中為皇子伴讀。據皇子是天子唯一愛子,生母又是皇后,將來必立為太子,那麼陵公子可就是太子心腹,前程不可限量。」

李敢忙問道:「皇上只召家父回京麼?那麼我呢?」春陀道:「天子無詔,小李將軍當然是繼續留任郡都尉一職了。」

邊郡重地,不可一日無太守,路博德已跟隨使者一行到來,忙上前道:「李將軍,軍情緊急,這就請開始移交公務吧。」

李廣一聽到「軍情緊急」四個字,只覺得氣血上湧,嘴唇發苦,驀然「哇」的一聲,扭頭往地上噴出一大口鮮血來。李敢大驚失色,忙扶住父親。李廣道:「沒事……我沒事……」

春陀見夷安公主已經趕到,忙過來參拜,道:「賀喜公主!皇上詔公主立刻返京,擇日與於單完婚。」

夷安公主吃了一驚,問道:「於單是誰?」春陀道:「是新降我大漢的匈奴太子。」

————————————————————

從丈夫之號封諡,呂雉因系高祖皇帝劉邦之妻,故諡號為「高皇后」。中行說,音zhōnghángyuè,姓中行,名說。

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

指漢高後二年(西元前186年)頒行的全部律令的總稱,包括二十七種律和一種令,內容涉及政治、經濟、軍事、地理、社會生活等多方面。

東武:今山東諸城,境內有東武山,故名。

此案取自典籍,至於實際生活中老人之子是否真會日中無影,作者沒有做過驗證。

搏掩:賭博。漢律嚴禁鬥雞、走狗馬、弋獵等各種形式的賭博行為。

漢制,公主位比列侯,只有有侯爵位的男子才能尚(娶)公主。要得到侯位,一是世襲,二是靠軍功。霍去病雖然自小得皇帝寵愛,但出身寒微,當時還未封侯。

消渴症:中國傳統醫學的病名,始見於《黃帝內經·奇病論》。中醫所論消渴,肺熱傷津、口渴多飲為上消;胃火炙盛、消谷善飢為中消;腎不攝水、小便頻數為下消。肺燥、胃熱、腎虛並見,或有側重,而成消渴,缺一而不能成此病。頗類似今糖尿病。

湯沐邑:一種食邑(即封地,受封者在此徵收賦稅以給生活之需)制度,指國君、皇后、公主等受封者收取賦稅的私邑。

強飯:多吃飯,是漢朝人告別時的祝願詞。自愛:保重語。

漢代官員有定期考核,常課一年一次,年終由郡國上計吏攜帶計簿到京師彙報上計,大課三年一次,按考察的政績狀況決定官員黜陟幽明。考課成績分九等,一、二、三等為上第,稱「最」,負殿為最低等級。

沒收為官府奴婢,男為隸臣,女為隸妾。牢隸臣妾則是類似刑徒並具有奴隸身份的人。

漢初高帝劉邦曾下詔書規定商人不得攜帶武器,不得乘車騎馬,但經歷文景之治後,由於商業發達,禁令有所鬆弛。

娘:少女之號。漢樂府中有大量詩篇提及「娘」,均指少女。又,秦漢美貌女子通稱「姬」,少婦和老婦通稱「媼」。

濟南:王國名。漢文帝前元十六年(西元前164年),改呂國為濟南國,國都在今山東濟南東。相:王國的最高行政長官,相當於郡太守。

漢朝軍隊主要由中央朝廷統轄的軍隊、郡縣王國的地方軍隊和邊防部隊組成。其中,中央統轄軍隊包括京師諸軍和戰略要地(如右北平郡)的屯兵。京師諸軍又分為三部分:中尉統御的京師衛戍部隊,稱北軍,其部兵卒稱中尉卒,選拔自京畿一帶的良家子弟;衛尉指揮的皇宮衛隊,稱南軍,其部兵卒稱衛卒,兵源來自天下各郡國;郎中令統領的皇帝親信侍衛部隊,下屬包括議郎、中郎、侍郎、郎中、謁者等,均是官宦、名家、賢良子弟。

河西是指今甘肅蘭州(漢時名金城)以西的武威、張掖、酒泉、敦煌等地,因位於黃河以西,故稱河西。又因其為夾在祁連山與合黎山之間的狹長地帶,又稱河西走廊,南北之間最寬處不過一百公里,窄處僅數百米,是中原地區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南山:即祁連山(「祁連」意為天),因位於河西走廊南側,故名。位於今青海東北部與甘肅西部邊境,由多條西北—東南走向的平行山脈和寬谷組成。

大夏:西方稱「巴克特利亞」,在今阿富汗北部。媯水:今中亞阿姆河。

王庭:匈奴單于駐地,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南越:秦朝將滅亡時,由南海郡尉趙佗起兵兼併桂林郡和象郡後建立,國都番禺(今廣東廣州),疆域大致包括今廣東、廣西大部分地區,福建、湖南、貴州、雲南部分地區,以及越南的北部。

車師:國都交河城,遺址在今新疆吐魯番西北。龜茲(qiūcí):今新疆庫車縣一帶。大宛(dàyuān):今哈薩克費爾幹納盆地。康居:今哈薩克東南。

身毒(yuándú):西漢對古印度的叫法,東漢以後稱天竺,均為音譯。浮屠之教:佛教。金人:佛像。

莎車:國都在今新疆莎車。于闐:國都在今新疆和田。

河湟:今青海省和甘肅省境內的黃河和湟水流域。

漢弩按威力從低到高有十八個級別,最低一石,最高四十石,一石大體相當於今30公斤。一、二石弩是擘張弩(用臂拉開),三石以上是蹶張弩(用腳踏開),十石以上是腰張弩,二十石以上則是要靠絞車上弦的大型弩。三石到六石弩有效射程為120到200步(漢代六尺為一步),八石到十二石為300到400步。漢軍裝備以六石弩居多,也有十、十五、二十石以上的大黃弩。

漢代某些皇子、公主以母姓為號,如衛子夫長女稱衛長公主,孫公主即代表其母姓孫。

釱(dì):套在罪犯腳脖子上的鐵鉗刑具,狀如跟衣,足下重六斤。釱左趾是一種刑罰。

武庫:漢代專門用來存放武器裝備的倉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