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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眾叛親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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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東方朔住處前,裡面琴聲叮咚,正有女聲幽幽唱道:

履朝霜兮採晨寒,考不明其心兮聽讒言。孤思別離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歿不同兮恩有偏,誰說顧兮知我冤?

漢風豪邁直爽,漢人每到動情之處,高歌起舞是常見之事。昔日漢高帝劉邦寵幸戚夫人,二人均擅長鼓瑟擊築,常常相擁倚瑟而絃歌,歌畢泣下流漣。皇帝都是如此忘情而無所顧忌,民間更是奔放,歌以述志成為漢代風尚。

這首《履霜操》是周人尹伯奇傷懷身遭讒言誣陷之作,宛轉幽怨,曲調淒涼。歌唱的女子聲音雖然稚氣,卻唱出了曲辭特有的感傷,令人心醉。

自義姁去世,東方朔不再娶妻,家中除了兩名服侍起居的婢女,別無女眷。夷安公主心念一動,暗道:「師傅久不撫琴,莫非彈奏的人是細君?久聞她是個小才女,琴棋詩書無一不通。」進來書房一看,果見劉細君席坐在琴座前,淚光漣漣。

霍光見夷安進來,忙解釋道:「我們一直在等東方先生回來。我見房中有琴,遂請細君彈了一曲。」

夷安公主道:「細君的琴彈得真好,唱得也好。不過你小小年紀,不該彈奏如此悲傷的曲子。」劉細君道:「細君一時感懷,讓公主姑姑見笑了。」

夷安公主道:「霍光問過你了麼?」劉細君點點頭,道:「如侯……我不知道他叫陽安,只知道他是我父王部屬,幾年前,父王派他來找過我一次,讓我向義父打聽些事情。」

夷安公主陡然想起劉陵來,心道:「莫非劉建跟淮南王劉安一樣,是有意將細君留在京師,想讓女兒充當耳目,只不過還沒有來得及等到細君長大,他謀反的陰謀便敗露了?可為什麼總有人說衡山王和江都王都是冤枉的?那被父皇派去守邊的博士狄山甚至說淮南王劉安謀反的證據也不足。事實上,這三位諸侯王並未舉一兵一卒造反,都是在朝廷派使者責以造反罪名時自殺身亡,大概因為如此,才會有人質疑吧。細君適才彈唱《履霜操》,莫非她心中也認為她的父王是遭人誣陷?」

又聽見劉細君續道:「……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陽安。直到數日前他來找我,說……說他受我父王案子的牽連,還在逃亡中。昨日他又來找我,說需要一筆錢,正好霍光哥哥來,說願意替我籌錢送給他。」

夷安公主道:「陽安沒有說別的什麼嗎?細君,你一定要跟姑姑說實話,這很重要。」劉細君道:「他說……說我父王是被人冤枉的。」她畢竟年紀還小,長久以來沉重的心事早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既然開口,就乾脆說了出來,道:「他說我祖父第一任江都王死得就很蹊蹺,因為皇上所寵愛的韓嫣被太后賜死跟祖父有關,所以皇上不喜歡家祖,也不喜歡家父,當初還有意選中我姑姑出嫁匈奴,幸好未能成行……」忽想到姑姑劉徵臣已經受父王謀反案牽連被處棄市死刑,若是當年出塞嫁給匈奴單于,說不定尚能活在世上,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

夷安公主也不知道該如何相勸,只得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別再多想了。」

正說著,門前有車馬聲傳來,有人高聲叫道:「東方先生回來了。」僕人、婢女忙奔出來迎接,扶了東方朔進來坐下。

夷安公主道:「父皇找師傅做什麼?」東方朔道:「皇上命我協助右內史義縱查驃騎將軍府中財物失竊的案子,不過我已經拒絕了。你們這兩邊呢?」

夷安公主大致說了經過,只略過東方朔盜竊高帝斬白蛇劍一節,道:「師傅既然早知道樊氏刀鋪是條線索,為何要等到今日才讓我去查問?」東方朔道:「我猜當日陽安去刀鋪多半跟金劍有關,但他行蹤暴露,母親又服毒而死,失去宮中大援,必然會盡快逃離京師,再追查樊氏刀鋪並沒有用處。這次他再現京師,說不定會為金劍再去刀鋪,看來是我想錯了。」

夷安公主問道:「可陽安當初為什麼要工匠仿製一柄假劍呢?」東方朔笑道:「這沒什麼稀奇,不過是典型的亂花迷眼的招數。當初在平剛,李將軍和驃騎將軍先後認出那柄劍,想來不少人都由此知道那劍大有來歷,試圖染指者也應該不少,他弄一把假劍亂人耳目,不過是要保護自己罷了。」歪頭想了一想,叮囑劉細君道:「如果陽安再來找你,你就告訴他,沒有我,他絕不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然後帶他來見我。」

夷安公主道:「中尉正在系捕袁廣漢全家,陽安怎麼可能再回來茂陵?」東方朔道:「未必。他族人盡被誅殺,再沒有人可以投靠,窮途末路下鋌而走險也說不準。」讓霍光先送劉細君回去。

等書房中只剩下師徒二人,夷安公主才問道:「那麼陽安冒險來到京師,到底想要什麼呢?」東方朔道:「劍,高帝斬白蛇劍。他手中的雌劍要與雄劍合套在一起才能開啟機括,我敢斷定他一定是為了高帝斬白蛇劍。」

夷安公主吃了一驚,道:「怎麼可能?高帝斬白蛇劍在長樂宮前殿中,他無論如何是得不到的。」東方朔道:「不一定,陽安比你我想象的能耐大得多。他的祖先是建造長樂宮、未央宮和長安城的梧侯,母親又是當今皇帝的乳母,長伴太后左右,知道的宮廷機密極多。陽安以前懦弱不堪,但逃亡激發了他的潛力。你看,朝廷連郭解都追捕到了,卻始終未能捕捉到他。他在西市行蹤暴露,便當機立斷投靠了江都王,可見這個人極善於在夾縫中生存。」

夷安公主道:「那麼師傅打算怎麼辦?」東方朔道:「等。本朝慣例,每十二年磨一次高帝斬白蛇劍,上次磨劍是七年前,再等五年,就該重新開匣磨劍。公主,你明日再去一趟西市,樊翁一定還留有圖樣尺寸,請他再造一對雌雄雙劍。」

夷安公主雖然覺得仿冒高帝斬白蛇劍不是件好事,但之前在右北平郡誤斷隨奢殺人,間接導致隨妻自殺,她也有責任,因而十分了解東方朔多年來悔恨的心情,陽安不伏法,師徒二人始終不能安心,當即應了。

次日一早,夷安公主便進城趕來西市,卻見樊氏刀鋪前圍了不少人,心中頓時一沉,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一人答道:「樊翁全家都被兇徒殺死了。」

自漠北之戰後,匈奴遠遁漠北,不敢輕易南下。大漢邊患解決,天下均以為從此國泰民安,人人可以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哪知道情況完全相反。皇帝因連年用兵,財政拮据,採取多種措施來增加財政收入:將鹽、鐵經營收歸官有,不準民間煮鹽和鑄造鐵器,百姓所用的鹽和鐵器均需要向官方購買。增加兒童口賦錢。以前朝廷對七歲到十四歲的兒童徵收人頭稅,皇帝為彌補抗擊匈奴戰爭的龐大軍費開支,將起徵年齡提前到三歲。又在原定二十錢外加收三錢,以供軍馬糧芻的用費,稱為馬口錢;又頒佈算緡令,對商人和工匠徵收財產稅,商人稅額為每二千錢納稅一算,工匠每四千錢納稅一算。

這些措施的確增加了中央財政收入,但本質卻是與民爭利,極大地加重了普通百姓的負擔,引起天下騷動。算緡令頒佈後,許多商賈想方設法隱匿財產,以求少交稅。皇帝惱怒下下令「告緡」,即要求百姓告發偷漏緡錢者,由楊可主持。為鼓勵人告發,規定凡告發屬實,獎給告發者被沒收財產的一半。此令一行,各地爭相告緡。中家以上商賈都被告發。朝廷派遣御史和廷尉正、監等分批前往郡國清理處置告緡所沒收的資產,所得財物數以億計,得到的奴婢數以千萬計,大縣田地達數百頃,小縣也有百餘頃,均被收歸官有,被告商賈因此而破產。

不僅民間怨聲載道,部分廉潔正直的大臣也對皇帝這一系列急於撈錢的政策大有微詞。連一向以殺人狠毒著名的右內史義縱也認為告緡是典型的擾亂百姓,派出吏卒逮捕了主持告緡的楊可的使者。劉徹得知後大怒,以「廢格詔書、沮已成之事」之罪命,將義縱棄市。

由於國庫空虛,百姓生活貧困,民間私鑄錢幣之風盛行。皇帝於是與御史大夫張湯一起實行幣制改革,發行兩種新貨幣:一種是「皮幣」,用上林苑中的白鹿皮製成,一張皮幣價值四十萬。另一種是「白金」,用銀、錫製成。皮幣造好後,劉徹向大農今顏異徵求意見。顏異早年為濟南亭長,以小吏起家,深知民間疾苦,道:「王侯們朝賀用的蒼璧才值數千錢,而一張皮幣就值四十萬,本末顛倒,太不相稱了。」劉徹很不高興。不久,有人告發顏異對朝廷不滿,劉徹派張湯審理此案。張湯本來就與顏異有矛盾,一心要藉此置顏異於死地。後來調查得知,顏異曾與客人交談,客人說起朝廷政令多有不當之處,顏異沒有說什麼,只是嘴唇略微動了動。張湯據此上奏,道:「顏異位列九卿,法令有不恰當的地方,不到朝廷陳述,反而在心裡非議,是腹誹之罪,應判死刑。」於是劉徹詔令處顏異死刑。自此以後,有腹誹之法,皇帝殺人無須罪名,只憑自己的判斷。公卿大夫人人恐懼,日益諂媚阿諛,以求保身,世風日下。

三公九卿、名將重臣中暴死者不止顏異一人——先是郎中令李敢侍從皇帝劉徹到甘泉宮狩獵,意外被鹿撞死,隨即是大名士司馬相如病死,然後是丞相李蔡自殺。

先說郎中令李敢離奇死於甘泉宮之事。甘泉宮位於雲陽甘泉山上,以山為名,距離長安約二百里。此地是黃帝昇仙的地方,因有著非凡的象徵意義,所以成為祭天圜邱之處。雲陽是漢胡來往的關節點,北方義渠戎強盛時,便是以此山為祭天場所,直到秦昭襄王母宣太后用美人計刺殺義渠王,才佔有該地。秦奪取甘泉山後,在此建造林光宮,漢代於其旁起甘泉宮,周圍十九里,有門闕、前殿、紫宮等許多建築。因甘泉山山勢高聳,可以望見二百里之外的長安城。甘泉宮南面是甘泉苑,週迴五百四十里,極為廣大。甘泉宮是劉徹最愛的宮殿,每年五月都會到甘泉宮去避暑,八月秋涼始還長安,有時候還會突發興致地馳去甘泉苑中打獵,重臣、列侯都要扈從。當日,李敢跟隨劉徹來到甘泉苑中狩獵。劉徹興致很高,限定時辰,令眾臣各顯身手,最後再比賽誰獵獲的獵物多。各人遂爭先恐後,各自散開。但到門闕彙集時,卻不見皇帝的影子。等了好久,才看見劉徹板著臉從林中出來,驃騎將軍霍去病跟在身後,後面則是郎官們抬著郎中令李敢的屍首。不待群臣發問,劉徹便主動宣佈李敢在狩獵時被鹿撞死,雖然匪夷所思,但出自皇帝金口。

再說司馬相如之死。司馬相如身患疾病,一直飽受病痛折磨。皇帝劉徹聽說他病重後,急忙派宦者令春陀緊急趕往茂陵,索取司馬相如作品。春陀到達司馬相如家時,司馬相如已經去世,書房中沒有留下任何作品。春陀追問司馬伕人卓文君。卓文君猶豫很久,還是取出一卷書交給春陀,道:「我夫君雖時常著書,但都被人取走了,未曾留下什麼書。這是他在臨終前抱病做的一卷書,囑咐我說若有使者前來求書,就把這書上奏給皇上。」春陀將這卷書帶給劉徹,劉徹閱後立即召公卿議論封禪之事。人們猜測司馬相如早猜到皇帝有封禪的心思,一直在做相關研究,他臨死留下的那本神秘書卷講述的就是封禪之說。

最後再說丞相李蔡自殺。李蔡是飛將軍李廣堂弟,因跟隨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有功,封為樂安侯,公孫弘病死後代其為丞相。他為人平庸,謹小慎微,沒有什麼作為。有人告發他侵佔了景帝陵園堧地,有司奉詔書去逮捕他時,他不願意對質公堂,服毒自殺,從而成為大漢第一位在職自殺的丞相。

當時李廣自殺的真相已逐漸傳播開來,李氏叔侄暴死一度惹來諸多猜議。偏偏這個時候,大司馬、驃騎將軍霍去病莫名病死。流言愈發喧囂。有人說,李敢根本不是被鹿撞死,而是被霍去病一箭射死。還有人說,李蔡又不是傻子,堂堂丞相會缺一塊陵園地麼?那是有人故意陷害他。更有人說,霍去病年紀輕輕,僅二十歲出頭便病死,是天道報應。但無論如何,當事人已死,真相無從得知。

皇帝對霍去病過世極為哀痛,在自己的寢陵茂陵近旁為其修建了墳墓,封以高土,形似祁連山,墳塋高聳,氣魄雄健,並雕刻各種巨型石人、石獸作為墓地裝飾。這批石刻依石擬形,稍加雕琢,手法簡練,個性突出,有怪人、怪獸、臥馬、躍馬、伏虎、臥象、臥牛、人抱熊、怪獸吞羊、野豬、石魚等。其中主像為馬踏匈奴,用灰白細砂石雕鑿而成,以一人一馬的形象概括了霍去病抗擊匈奴的偉績——石馬昂首站立,尾長拖地;馬腹下邊仰臥一名匈奴男子,手持弓箭匕首,拼命掙扎。造型簡潔,栩栩如生,寓意無窮。為表彰霍去病的戰功,劉徹還在出殯之日舉行了隆重的送葬儀式,發動五郡匈奴移民穿戴上黑甲,排列成整齊的隊伍,從長安到茂陵,一路護送靈柩。文臣武將身著喪服,恭候迎送。

兄長之死固然令霍光哀傷,但也令他感到了從所未有的如釋重負,但輕鬆過後則是無所適從的惘然。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霍去病對他來說就像一座大山,他永遠不可能翻越,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攀登上去,只能瑟縮在山腳下。而當這座高山驟然倒塌,無所不在的壓迫感也跟著消失了,然而,沒有了山巒的屏障,他也就失去了唯一的保護。那些人,他的那些所謂的皇親國戚,跟他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霍去病在世時,已經被視為家族中的異類,畢竟他的平地崛起,嚴重威脅到舅舅衛青的地位和利益,衛府的門客十之八九由大將軍麾下改投了驃騎將軍,霍去病來者不拒,儼然有要與舅舅爭鋒相抗之意。衛青雖然並不如何在意,但衛皇后不高興,衛氏滿門的親戚都不高興,霍去病也由此被疏遠。時人稱其為「眾叛親離」,「眾」是指衛青的那些門客,「親」則是指以衛青、衛子夫為首的衛氏集團了。現下兄長死了,霍光也就失去了跟衛氏之間唯一的血緣紐帶,也就失去了跟皇室的紐帶。他這樣一個文不成、武不就、一文不名、資質平庸的小子,還能在仕途上走多遠?

令人意外的是,霍去病一死,霍光即被拜為奉車都尉,加侍中,佩二千石印。他原也憧憬過將來能當上二千石大官,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在他不滿二十歲的時候就到來了。有惶恐,有擔心,但更多的是喜悅。他實在太開心了,第一個想要告訴的人,就是劉細君,所以立即約上金日磾,一起往茂陵而來。

日磾即是休屠王勇夫的太子,河西大戰後,渾邪王于軍約定與休屠王勇夫一起投降漢朝,勇夫臨時反悔,被于軍所殺,其妻、子均成為漢軍俘虜,押到京師後沒入宮中為奴婢。日磾入未央宮馬廄,負責養馬。某日皇帝到馬廄巡查,忽然留意這個身長八尺二寸的馬奴,見其容貌威嚴,所養的馬又肥好,大為讚賞,立即賜以湯沐衣冠,拜其為馬監。並因為漢所獲祭天金人原本是休屠王勇夫所有,特賜日磾金姓。

當來到董仲舒家裡時,李陵、李禹、桑遷還有宗正劉棄九歲的小女兒劉解憂都聚集在眾人常在一起玩耍的花房裡,彷彿在舉行宴會一般,可又個個面色凝重。

霍光看到李陵、李禹兄弟,便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聽過那些傳聞,說是李禹的父親李敢是被兄長霍去病射死的。他是相信這種說法的,因為當時他人也在甘泉宮中,恰好隨侍在天子身邊。聞聲趕去的時候,李敢的確是胸口插著一支羽箭,而霍去病就挽弓站在不遠處。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問發生了什麼事。最終還是天子開了金口,說李敢是被鹿撞死,李敢之死遂成定案。而李敢胸口的那支羽箭,就是霍光親手拔出來的。他至今忘不了李敢死的樣子:雙目圓睜,怒氣如生。他也一直想問兄長為什麼,為什麼那個姓衛的舅舅逼死了飛將軍,阿兄還要再射死他的兒子?僅僅是因為李敢闖進衛府,打了衛青一拳麼?霍去病所做的那些事,如接納衛青門客等,難道不比打衛青幾拳更令人難堪麼?但他不敢開口,長久以來,他連正面直視兄長的勇氣都沒有。

看到霍光進來,李陵幾人也只是點了點頭,這讓他愈發不好意思起來,本來經常來往的這群人,就數他年紀最大,又不住在茂陵,此刻他愈發感到被排斥在外了。

還是劉解憂天真無邪,招呼道:「霍光哥哥,你們來了。」霍光道:「嗯。你們……怎麼都是這副樣子?」劉解憂道:「霍光哥哥穿著官服,應該是從宮裡來,難道還不知道麼?細君姊姊被皇上選中,要封為公主,嫁去烏孫和親呢。」

霍光如遭雷擊,一下子呆住了。三年前,兄長便要為他張羅婚事,本來屬意堂邑侯陳須之女——陳須即是館陶公主劉嫖與堂邑侯陳午長子,其姊陳阿嬌為劉徹第一任皇后,其弟陳蟜娶隆慮公主——但霍光心裡只有細君,所以無論兄長如何說,他始終只以沉默回應。後來還是嫂子司馬琴心悄悄問他,他才吐露心事。霍去病得知弟弟心意後,想到當年若非自己堅持也無法娶到琴心為妻,便道:「細君雖說是反叛之女,不過一直跟著董先生長大,是茂陵有名的才女,霍光能娶她,也算是良配。」等於默許了弟弟的婚事。司馬琴心告訴霍光後,又道:「不過細君年紀還小,遠沒有到談婚論嫁的年齡,你能等麼?」霍光毫不遲疑地答道:「能。」在他心目中,既然阿兄同意他和細君在一起,那麼便是板上釘釘的事,天底下除了皇帝,誰能與驃騎將軍相抗呢?他一點也不羨慕那些有世襲爵位的列侯,娶妻生子哪怕娶妾都要上報給大行,還有時時被皇帝選中當女婿的危險。天下人誰不知道呢,公主的丈夫不好做啊。滿以為幸福的生活就在不久的將來,哪知道突然得到細君被封公主即將出塞和親的訊息。和親,又是和親!大漢付出了十餘萬漢軍生命的慘痛代價,終於換來「漠南無王庭」的局面,還需要再靠妝扮女子、犧牲公主來換取利益麼?

百思不得其解的不只是霍光,李陵這等名家子弟也不能理解。然而這是皇帝的旨意,任誰也難以改變,連暗地議論也不行,不然被安個「腹誹」的罪名,就是棄市的結局了。

劉細君強忍許久,終於還是顧不上矜持,當眾落淚,泣道:「我不想……不想嫁去烏孫。」淚眼漣漣,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最信任的李陵。

李陵不知怎的心口驀然一熱,道:「好,我這就進宮去求太子出面。」當真說到做到,出門上馬便往太子居住的北宮趕來。

北宮始建於漢初,在未央宮北面,位於雍門大街以南、廚城門大街以西。這是一座規整的長方形宮城,南北各開宮門一座,一開始主要作為被廢貶的皇后的居地,有紫房複道與未央宮相通。西漢初年,太后呂雉病死,諸呂勢力被翦,孝惠張皇后被廢,移處北宮。但當今天子劉徹廢除第一任皇后陳阿嬌後,並沒有將陳阿嬌安置在北宮,反而在北宮內增修了不少建築,如祭祀神仙的壽宮,供遊戲作樂的清宮,劉徹時常帶著姑母館陶公主的男寵董偃來這裡遊玩。另有規模巨大的太子宮,專供太子劉據居住。

太子宮是北宮之內的宮城,內有前殿、甲觀,丙殿等,還有專門通賓客的博望苑。宮城建制雖不及未央宮宏偉,但也是珠簾玉戶,華麗燦爛。

太子劉據正在甲觀的畫堂中讀書,聽說李陵求見,忙命人引進來。李陵是劉據的伴讀,一起長大,關係非同一般,他也不繞圈子,直接說了實話。劉據聽說是要讓自己出面,為堂兄江都王劉建之女劉細君求情,登時露出了為難之色,轉過頭去,將目光投向牆壁上的九子母圖壁畫。

並非劉據不願意幫忙,所有的伴讀中,他最喜歡的人就是李陵,不但能詩善文,才情出眾,而且精於騎射,箭無虛發,比起其祖父李廣不過一赳赳武夫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只是他雖貴為太子,卻也有自己的難處——劉徹子嗣不旺,年近而立之年才得長子劉據,當時欣喜若狂,衛子夫母因子貴,被立為皇后。但劉據一直沒有被立為皇太子,可見劉徹對後來的子嗣仍有所期待,但衛子夫的肚子不爭氣,再沒有生下孩子,加上她年紀與皇帝相仿,逐漸色衰,失去了皇帝寵幸。幸虧衛氏家族出了衛青,衛氏勢力遍及朝野,劉據終究還是在七歲時被立為皇太子。他性格仁恕溫謹,與父皇劉徹全然不同,文、武又均不出色,為劉徹不喜。劉徹多內寵,後來夫人王寄生下次子劉閎,王氏母子一度令衛氏感到極大的危機,所幸王寄不久後病死。然而皇帝寵幸的李姬又生下三子劉旦和四子劉胥,而今寵冠後宮的夫人李妍更是生下第五子劉髆,劉徹一有閒暇,就去李妍宮中與母子二人相戲,全然沒有天子的架子,其樂融融儼如尋常百姓的家庭。劉據正因為母子寵衰而心中本來不安,又怎敢為一微不足道的女子出頭,去忤逆父皇呢?

李陵見太子表情,心裡已經明白幾分,知道劉據柔弱,畏懼父親,便告辭出來,徑直來到未央宮求見皇帝。他是太子伴讀,有宮門門籍,也有侍中的官印,可以自由出入宮禁,一路闖來宣室,才被持戟郎官攔住,告知皇帝正在宣室與新拜的大行張騫長談,不見外臣。李陵只得等在外面。

過了一個多時辰,霍光也趕來未央宮打探訊息,見到李陵只單獨一人站在宣室外,問道:「太子人在裡面麼?」李陵搖了搖頭,道:「太子還在北宮。」

霍光很是驚訝,但旋即明白了究竟。他雖然也極想能挽回細君和親一事,但見沒有太子出面,皇帝一旦發怒,勢必要著落在李陵一個人身上,忙婉言勸道:「皇上性情剛毅,決定的事萬難回頭,我們還是先回去,再想想辦法。」李陵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正說著,郎官蘇武引著張騫出來。李陵上前質問道:「以公主和親烏孫是大行君的主意麼?」

張騫早年曾與李陵之父李當戶一起宿衛未央宮,後來又與李廣一道出擊匈奴,忽見故人之子攔在面前,語氣不善,很是驚奇,答道:「是呀,有什麼不妥麼?」李陵道:「如果和親的公主選中的是大行君的女兒,大行君會捨得麼?」

張騫道:「噢,張某大概明白李公子的意思了。張某的確有一個女兒,為我妻子阿月所生,十年前我夫婦自匈奴逃歸,不及帶走一對兒女,他們兄妹至今還滯留在胡地,生死未知。若我女兒跟隨回來漢地,又被皇上選中作為和親公主,為千秋萬代計,張某一定會捨得。」他說得義正詞嚴,李陵再無話說,只默默垂下頭去。

張騫嘆了口氣,道:「我等會兒要去茂陵,李公子見完皇帝,就來東方先生住處尋我,我有話跟你說。」李陵道:「諾。」

正巧謁者出來,稱皇上召李陵進去。霍光擔心李陵觸怒皇帝,便一齊跟了進來。

劉徹剛聽張騫講述了西域風土,心情極好,笑著問道:「聽說你為求見朕在外面等了一個多時辰,有事麼?」李陵道:「聽說陛下預備封細君為公主,嫁往烏孫和親,臣想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劉徹很是意外,奇道:「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劉細君之事麼?」李陵道:「是。」

劉徹收斂了笑容,露出深沉之色來。霍光長侍皇帝身邊,知道劉徹每露出這副神色,便是心中有所思慮,不由得愈發惴惴不安,手心滿是冷汗。

沉吟了好大一會兒,劉徹才道:「李陵,朕聽許多人誇過你,文武雙全,能詩善文,又有一手百步穿楊的神技,足見朕當初選你做太子伴讀沒有選錯人。不過從明日起,你不用再去北宮陪太子讀書了,朕拜你為建章監,加侍中,專門負責訓練未央宮眾侍衛的騎射之術。」

建章監正是衛青出任將軍之前擔任過的官職,李陵此時不過十四五歲,比當年衛青的年紀還要小上二三歲,一時愣住。還是霍光扯了扯他的衣袖,李陵這才反應過來,上前拜謝道:「臣叩謝陛下。」

劉徹道:「嗯,朕對你的期待很高,切莫辜負了朕的期望,退下吧。」

李陵道:「可是陛下……」還待再提劉細君之事,劉徹卻已經起身,一拂袍袖,往堂後去了。霍光忙上前扶起李陵,道:「走吧。」

二人怏怏出來未央宮,一起回來茂陵,正遇到茂陵尉率領吏卒封鎖邑門,詢問之下才知道平陽侯曹襄遇害了,陵邑內正在搜捕兇手。

曹襄是平陽侯曹壽和平陽公主之子,也是平陽公主的唯一兒子。昔日公主與丈夫曹壽不和,離異後改嫁年紀小很多的衛青,逼迫曹壽回去封地平陽,曹壽沒幾年就病死了,兒子曹襄世襲了爵位。但平陽公主嫁給衛青後一無所出,衛青的三個兒子都是姬妾所生,她最終還是隻有依賴曹襄,遂設計為兒子娶到了衛皇后的長女衛長公主。曹襄在母親再婚後即獨自搬到茂陵居住,後與衛長公主結婚,又得到了故富豪袁廣漢的豪宅。袁廣漢曾經收留化名如侯的陽安,事發後全家被系捕,在廷尉嚴刑下供認任用陽安設計機關、圖謀不軌,結果被族誅,財產全部充公,廣為天下人羨慕的袁氏園林中的珍禽異獸則被沒收入上林苑。

曹襄年紀比李陵要大上好幾歲,但二人曾同時為太子劉據的伴讀,交情頗深。霍光常常來往於茂陵,也與曹襄熟識。二人聽說曹襄遇刺身亡,一時顧不上劉細君之事,忙朝曹府趕來。

曹府聚集了不少人,東方朔和夷安公主也在這裡,他二人都是茂陵令磕頭流血請來的幫手。漢家律令嚴酷,平陽侯曹襄在茂陵遇害,地方長官要受連帶之責,縣令及縣尉等主要官員的位子肯定是沒有了,能不能保得住腦袋都難說,若是能及時破案,抓住兇手,尚有一線轉機。東方朔巧解金劍之謎的案子至今膾炙人口,為天下人稱道,理所當然地成為縣令的求助物件。

衛長公主抱著剛出生不久的愛子曹宗飲泣不止,無論夷安公主如何勸慰,也不肯說出經過情形。

李陵和霍光都被吏卒擋在曹襄屍首所在的房間外,見東方朔皺眉出來,忙上前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東方朔道:「你不是霍光麼?」霍光道:「正是。」東方朔道:「你跟平陽侯關係如何?」霍光道:「他是我的朋友。」

東方朔道:「那麼你想不想為平陽侯報仇?」霍光道:「當然想了。東方先生有何吩咐?」東方朔道:「那好,你現在立即回家去,看看你阿嫂在做什麼,多陪她說說話。」霍光不免莫名其妙,道:「可是……」東方朔道:「李陵,你武藝好,你陪霍光一起去。」招手叫過李陵,低聲囑咐了幾句,揮手命二人去辦事。

霍光完全不明白東方朔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問道:「東方先生跟你說什麼?」李陵道:「他讓我帶好兵器。」當即先回家取了佩劍和弓箭。

霍光狐疑道:「你這是要去我家,還是要上戰場?」李陵道:「我祖父在世時常說東方先生不愧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他既然讓我們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二人回來北闕甲第,司馬琴心正在書房教霍嬗讀《公羊春秋》。霍嬗雖然才五歲,卻已經是世襲的冠軍侯,封邑萬戶,加有侍中頭銜,衣食無憂。

司馬琴心見霍光和李陵出現在書房門口,李陵更是全副武裝,很是奇怪,遂命僕人領霍嬗到外面去玩,走過來問道:「你們都不用在宮中當值麼?這副樣子是要做什麼?」霍光道:「這個……」

他本是個老實木訥的鄉下小子,被突如其來的兄長領到京師,見識到了前所未有的廣闊世界。這些年跟隨在皇帝身邊,雖然見聞長進了不少,但終究稟性難移,不擅撒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還是李陵道:「東方先生派我們來保護邑君。」司馬琴心吃了一驚,道:「是那長安大俠朱安世又出來惹事了麼?」

當年驃騎將軍霍去病最風光時,霍府有盜賊闖入行竊,被霍光撞見,盜賊自稱是長安大俠朱安世。儘管事後霍去病暴跳如雷,甚至驚動了皇帝,責令有司逐捕朱安世,京師為此展開大搜捕,但此案始終未破,長安大俠朱安世遂成為繼關東大俠郭解之後的又一個傳奇的遊俠名字,成為人們心目中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英雄人物。

李陵聞言心念一動,問道:「邑君如何會猜想事情會跟朱安世有關?」司馬琴心道:「聽說朱安世自幼喪母,只與父親相依為命,想來父子感情十分深厚,他父親被雷……雷被殺死……」一時難以啟齒說出其中的關節之處。

司馬琴心的父親是皇帝敬重的大名士,母親是有名的才女,她本人溫柔貌美,亦自幼就有許多名門公子追逐於身後,譬如衛皇后的外甥霍去病很小就鍾情於她。這些男子中,她自然有喜歡的人,也有不喜歡的人,但唯獨在右北平郡遇到劍客雷被後,她才知道什麼是刻骨銘心的愛戀,原來愛跟喜歡完全是兩碼事。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偏要愛那神秘的男子,即使後來知道他是別有所圖,接近她只是要利用她打探訊息後,她還是不能就此忘懷。後來雷被被捕,她不免有些自責,自忖雷被若不是堅持來茂陵見上自己一面,未必會被官府捕獲。這當然只是她的秘密心思,然而夫君霍去病卻不知如何猜到,素來不問朝政的他居然出面向皇帝求情,事先未同她商議,事後也未告知她,等到長安城中早已傳遍時,她才從平陽公主的閒談中得知究竟。一時間,感動得不能自已,她知道,她不能再去想那個罪名累累的男子,只能更溫柔地關愛夫君。雖然她有時也會好奇被赦免的雷被去了哪裡,但那只是一閃而過的想法,她知道,這輩子她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此刻忽然由長安大俠朱安世的關聯,重新提起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塵封在心底深處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湧出,不由分說地包圍了她。

忽聽見有人沉聲道:「雷被殺了平陽侯曹襄。」夷安公主不知道何時走進書房來,正站在一旁。

司馬琴心聞言吃了一驚,道:「什麼?他……他又殺了人?」夷安公主道:「我師傅驗過曹襄屍首,他身上傷口的尺寸、徑深、跟之前匈奴太子於單遇刺所受的劍傷一模一樣,你不信的話,可以自己去查閱爰書。不同的人可以使用同一把劍,但手勁卻是各自獨有的。雷被人在哪裡,你快些交他出來,免得牽連旁人。」

司馬琴心道:「我怎麼會知道他在哪裡?自從上次在茂陵家父那裡匆匆會過一次面,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霍光見嫂子發窘,少不得要出面辯護幾句,忙道:「阿嫂從來不會撒謊,她說沒有見過就是沒有見過。」

夷安公主斥道:「我跟琴心相交的時候,你小子還沒有出世呢。」上前挽起琴心手臂,嘆道:「我相信你,不過你可千萬別再被雷被利用了。陌生人進出茂陵邑需要登記,茂陵尉核驗過這兩日的名冊,最可疑的當數一名攜劍男子,自稱是受你所派,前去司馬府上給你母親送信。我派人向司馬府上打探過,自尊父去世,尊母就閉門謝客,已經許久沒有客人登門了,這兩日也沒有什麼信使登門。」

司馬琴心「啊」了一聲,道:「他……是他麼?」夷安公主道:「根據陵門衛卒的描述,的確很像雷被。」

司馬琴心道:「可他為什麼要殺平陽侯?」夷安公主道:「雷被不過是江湖劍客,之前殺人是受僱於淮南王,這次也應該是受僱殺人。平陽侯也算是你夫家的親戚,你可知道他最近得罪了什麼人麼?」司馬琴心遲疑道:「這個……」

霍光忙道:「前幾日倒是發生過一件事……」

當即說了幾日前大將軍衛青府上的宴會情形:當日除了親屬之外,還特意邀請了一些大將軍和驃騎將軍的舊部,如失去爵位的公孫敖、龍額侯韓說、隨成侯趙不虞、關內侯李息、輝渠侯僕多、從驃侯趙破奴等。本來眾人談論一些軍中舊事,又有協律都尉李延年率女樂以音樂從旁助興,氣氛極好,還有人打趣要為平陽侯曹襄的兒子曹宗和龍額侯韓說的女兒訂娃娃親。酒過三巡的時候,曹襄不知道為何事跟大將軍衛青起了爭執。衛青身為繼父,倒也沒有多說什麼,曹襄卻是不依不饒,平陽公主少不得出面斥責兒子。曹襄嘟囔了幾句,平陽公主忽然臉色大變,令侍從將兒子扯進內屋。不久後,曹襄出來,臉腫得老高,顯是捱了打,不待眾人問明究竟,便恨恨拂袖而去。

夷安公主道:「龍額侯韓說、從驃侯趙破奴也在當日宴會上麼?」霍光道:「是的,公主為何獨獨問到他們?」夷安公主道:「因為他們二人昨日分別到過曹襄府上。那麼董偃呢?」霍光道:「當日館陶公主沒有來,聽說是生病了,董偃自然也沒有來。」

李陵道:「公主這麼問,是因為董偃昨日也到過曹襄府上麼?」夷安公主點點頭,問道:「你們李府隔曹府不遠,你又與曹襄交好,可覺得有什麼離奇之處?」李陵道:「曹襄跟母親關係不大好,但跟董偃一直頗合得來,平陽公主便經常託董偃轉些財物給他,所以董偃時常出入茂陵。韓說我也見過,只有從驃侯趙破奴是頭一次。」

夷安公主道:「嗯,我也覺得趙破奴最可疑。他是驃騎將軍的舊部,年紀又比曹襄大許多,平常根本沒什麼往來,怎麼會突然到曹府拜訪呢?」轉頭道:「琴心,我師傅安排了一個計劃,或許能誘捕到雷被,但這需要你的幫忙。」

司馬琴心茫然道:「你是認為他還會來找我麼?」夷安公主道:「會不會來到時自會知道。李陵,你留在這裡,這件事由你主持。」李陵道:「這應該由廷尉或是內史出面才對。」夷安公主道:「若是那些人出面,雷被就是想來也不敢來了。」將李陵叫到一旁,低聲叮囑一番。李陵道:「那麼我便盡力而為了。」

夷安公主離開北闕甲第,徑直來到宣平門西的冠尚裡,找到從驃侯趙破奴,徑直問道:「從驃侯昨日到茂陵平陽侯曹襄府上做什麼?」趙破奴先是一愣,隨即答道:「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路過茂陵,想順便探望一下平陽侯。」

夷安公主道:「我師傅跟你也算得上故人,你為何不順便去探望?」趙破奴道:「公主這麼問,倒像是興師問罪來了。不知道臣錯在何處?應該不是僅僅因為臣沒有去拜訪東方先生那麼簡單吧。」夷安公主道:「看來從驃侯還不知道,曹襄不久前被殺了。」趙破奴「啊」了一聲,喃喃道:「原來如此。」

夷安公主道:「你跟曹襄素無往來,你昨日去他家做什麼?」趙破奴遲疑道:「這個……」夷安公主道:「我知道從驃侯當下甚得父皇寵幸,可你若是不肯據實相告,我只好將你作為僱兇殺死曹襄的第一嫌疑人交給廷尉,那些人的手段,可是無所不用其極的。」

趙破奴嚇了一跳,連聲道:「臣可沒有殺人。好吧,臣說實話,那日大將軍在府上設宴,臣也應邀去了。席間平陽侯忽然發酒瘋,跟大將軍和平陽公主爭了起來。臣的席位湊巧離大將軍不遠,聽見平陽侯提到了‘王夫人’……」

夷安公主道:「王夫人?難道是王寄麼?」趙破奴道:「臣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立即留了心,但很快平陽侯被平陽公主喝令侍從拉進裡屋,後來他出來就離開了。臣……公主也知道臣和王夫人是……是故交,一時忍不住好奇,昨日特意去了茂陵找平陽侯,想問個清楚。哪知道平陽侯矢口否認,說什麼王夫人、李夫人的他都沒有提過。臣見他心情不好,婉言勸了幾句,他還是不肯承認提過王夫人,臣只好告辭走了。」

夷安公主見問不出更多情況,便重新回來北闕甲第,到韓府找龍額侯韓說。

自從襄城侯韓釋之被匈奴使者的隨從刺殺後,韓府僱了許多家卒,戒備一直相當森嚴。韓釋之無子,弓高侯韓則因為之前裝病不肯侍從皇帝到甘泉宮,犯下大不敬之罪,耐為隸臣,因而襄城侯和弓高侯的爵位都已經被取消。而今韓府有侯爵之位的只有韓則庶出的弟弟韓說,理所當然成為家族的主事人。他聽說夷安公主到來,親自迎出堂來,笑問道:「公主大駕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夷安公主道:「聽說龍額侯就快與平陽侯結為親家了。」韓說一愣,隨即笑道:「那不過是幾日前酒席上的玩笑話。不過不怕公主見笑,臣還有些當真了,昨日還特意去了茂陵,問平陽侯是否真有此意。」

夷安公主道:「噢,那麼平陽侯怎麼回答的?」韓說道:「平陽侯挺不高興的,說他的兒子是公主之子,將來必定要娶公主。臣也是自討沒趣,乘興而去,掃興而歸。公主竟然關心這個麼?」夷安公主道:「嗨,我不是閒著沒事麼?打擾了。」

告辭出來,又來到大將軍府邸,平陽公主卻是剛剛聽到兒子身故的訊息,跟衛青一道趕去茂陵了。

夷安公主招手叫過衛青長子衛伉,問道:「有什麼好玩的事要告訴表姊麼?」

衛伉雖然才十三歲,卻早在襁褓中封宜春侯,為人頗有其父沉穩之風,歪頭想了一想,才道:「好像沒有。」

夷安公主笑道:「不是沒有,是你忘記了,那日府中宴會,你繼母平陽公主不是命人打了你名義上的長兄曹襄麼?你一向不喜歡他,是不是?」衛伉道:「是喲,那件事,繼母親自動手打了曹襄,我和弟弟們就躲在屏風後偷看。」

夷安公主道:「你繼母不是一向最疼曹襄麼?為什麼要打他呀?」衛伉道:「具體原因我可不知道,好像繼母大人說曹襄早晚要惹來大禍,不如先打死他算了。表姊,你可別跟繼母大人說我對你說了這些。」

夷安公主忙道:「表姊當然不會說的,你也別跟別人說。」見天色不早,便不再多逗留,徑直回到茂陵,對東方朔說了經過。

東方朔道:「事情如果真是跟王寄王夫人有關,嫌疑最大的是大將軍衛青,其次是平陽公主。」夷安公主道:「平陽公主是眾所周知的心計極深,但大將軍怎麼可能殺人?」

東方朔道:「昔日郭解也不必親自動手,自有門客去替他清除掉礙眼的人。大將軍門客不少,部屬不少,親眷也不少,有人主動出頭也說不準。」想到適才在曹府看到平陽公主和衛青的情形——平陽公主只朝地上的兒子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瞪著衛青,一向高貴嫻雅的公主的眼睛裡盡是恨意。若是眼光能殺人的話,只怕已當場將大將軍殺死好幾次。那分明意味著,就連平陽公主也認為是衛青手下人做的——深深嘆了口氣,道:「公主,這案子不用再追查下去了。不然的話……」

他沒有說完下面的話,只意味深長地冷笑了一聲。但他已認定大將軍衛青是首要嫌疑犯,夷安公主已經大致猜到究竟:昔日王寄寵冠後宮,又生下兒子劉閎,一度對衛子夫母子造成極大的威脅,甚至在王寄病死後,這種威脅仍沒有解除,皇帝寢食難安,追思不已,愈發寵愛喪母的孤子劉閎。幸虧平陽公主及時舉薦了協律都尉李延年的妹妹李妍入宮,這才緩解了劉徹對王寄的思念。李妍很快得到專寵,更在昔日王寄之上,但她感激平陽公主的舉薦之恩,對衛皇后一族一直相當尊敬。明眼人都知道舉薦李妍是平陽公主有意討好皇帝的固寵之舉,正如她當初送衛子夫進宮一樣,但無論如何,李妍進宮是在王寄死後,也就是說,王寄不死,平陽公主未必有舉薦的機會。若是曹襄提到的「王夫人」是指王寄之死跟平陽公主有關,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平陽公主和她的親族感受到了王寄對衛皇后和太子劉據的威脅,設法毒害了王寄。又利用劉徹感情空虛之際,獻上有傾國傾城之貌的李妍。李妍因平陽公主而進宮,勢必如之前的衛子夫一樣,對她感恩戴德,結為同盟。如此,平陽公主一黨再無後顧之憂。但曹襄一直為母親與生父離異並嫁給昔日騎奴衛青一事耿耿於懷,酒醉後發生口角,無意中提到平陽公主與王夫人之死有關,惹得平陽公主暴怒,令侍從扯其入堂,親自掌摑獨子。虎毒不食子,想來她不至於因為這件事殺死愛子,但大將軍衛青那邊卻有人坐不住了,因為這件事一旦被揭穿,以當今天子的嚴酷性情,死的將不止是平陽公主一個人,從皇后衛子夫、太子劉據到衛氏滿門,怕是沒有一個人能逃脫腰斬的命運。

一想到這裡,夷安公主自己也打了個寒戰,訕訕道:「這案子當然不必再查了。可師傅答應了茂陵令幫忙,要如何交代?」東方朔道:「興許明日兇手自己就會投案自首。」

夷安公主道:「雷被會投案自首麼?」東方朔道:「主謀能籠絡雷被,可見手下能人不少,可他非派雷被出手,多半是有其特別的目的。這人事先能如此深謀遠慮,怎麼可能再留下後患?雷被多半已經被殺死滅口,死得無聲無息。公主明日去趟霍府,告訴琴心我們弄錯了,兇手不是雷被。」夷安公主道:「是。」

次日一早,夷安公主還未起床,便聽見房外有男子跟侍女說話。她聽出是李陵的聲音,忙穿衣出來,問道:「捕到雷被了麼?」李陵道:「不,不是雷被,而是長安大俠朱安世。霍夫人命臣來請東方先生和公主過去,她不想張揚,打算悄悄放走朱安世。臣已經知會東方先生,公主,這就出發吧。」

夷安公主忙乘車出來,正好遇到東方朔的車子,遂同道而行。一路向李陵打聽,才知道究竟——

昨晚李陵按照東方朔的安排留在霍府,若是雷被難忘舊情,冒險來探視司馬琴心,就趁機將他捕獲。李陵與霍光一直埋伏在後院司馬琴心房外,二人對雷被會出現半信半疑,原本也沒有抱什麼期望,然而到夜深人靜時,真有一黑衣人從屋脊上躍了下來,往司馬琴心房間摸去。霍光生怕他傷了阿嫂,起身大喝一聲。那黑衣人受驚,轉身便逃,身手極其敏捷迅疾,如飛狐一般。李陵張弓搭箭,一箭正中他大腿,將他射倒在地。家卒趕來,將那人縛住,拖到燈火明亮處,扯下蒙面巾。司馬琴心出房一看,卻是名陌生的年輕男子,並不是雷被。問那人身份,則自稱是長安大俠朱安世。司馬琴心道:「原來是你!你又來做什麼?」朱安世道:「霍夫人心知肚明。」司馬琴心道:「你若是缺錢用,我可以給你一些。」正要命人去取些金子來,朱安世冷笑道:「我要的不是那些,我要的是雷被。」原來他不知從何處得知雷被在茂陵殺了人,居然也跟東方朔想的一樣,認為雷被與司馬琴心有聯絡,遂闖來霍府,想挾持司馬琴心,強逼她說出殺父仇人的下落,不想正中了東方朔預先安排的用來捕獲雷被的埋伏。司馬琴心遂命李陵來請夷安公主和東方朔,預備跟二人商議後放掉朱安世。

夷安公主道:「雷被殺了朱安世的父親朱勝,琴心總覺得有愧,不想將他送交官府。可朱安世是詔書名捕的要犯,萬一被旁人知道,告發她隱匿逃犯行蹤,那可就糟了。」

一路馳來北闕甲第。司馬琴心和霍光正在堂中焦急等候。朱安世雙手反縛,箕坐在地上,見有人進來,立即叫道:「東方先生、夷安公主,多年不見,你二位居然一點沒變。」

多年前,東方朔和夷安公主調查匈奴太子於單一案,一路追查到北煥裡於單的車伕朱勝家裡,在門口見過朱安世一面,那時他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這麼多年過去,居然已經長成長身挺立的高大男子。

夷安公主道:「你倒是長大不少,不過面貌也沒有怎麼變。」朱安世笑道:「算起來,咱們也算是故人了。東方先生,我打聽過你的事,知道你最恨的人是大乳母的兒子陽安,如果你放了我,我就幫你找到陽安。」

東方朔雖然意外,表面卻不動聲色,道:「噢,你如何能找到陽安?」朱安世道:「我自然有我的門道,只要陽安人在京城,三個月之內,我必定將他的下落告訴先生。」東方朔道:「好。但雷被作為與霍夫人無干,你不準再來騷擾她。」朱安世滿口應允。東方朔遂命李陵拔刀割斷綁索。

朱安世道:「你的箭術不錯,你叫什麼名字?」李陵道:「李陵。」

朱安世道:「你姓李?飛將軍李廣是你什麼人?」李陵道:「是我祖父。」朱安世道:「好,李陵,我一定會報這一箭之仇,你等著。」

李陵出身將門,哪會害怕一名竊賊的威脅,昂然道:「儘管放馬過來,李陵奉陪到底。」

等朱安世離開,夷安公主才問道:「師傅真的相信朱安世會打探陽安的下落麼?」東方朔道:「他既然自稱大俠,聲名最重要,應該會言而有信。」轉頭叮囑道:「若是有人告發霍夫人縱逃要犯,你們就推到我身上,說是我有意放走了朱安世。」司馬琴心道:「多謝東方先生。」

話音剛落,便有僕人進來稟告道:「適才遇到廷尉府的人,說是殺死平陽侯的殺人兇手一早就到廷尉投案自首了,原來是大將軍幕府一名姓田的門客,氣憤不過平陽侯當眾對大將軍無禮,一時衝動,趕去茂陵殺了他。」

夷安公主聽說,不禁讚歎師傅料事如神,心道:「雖說有了兇手,但廷尉也不是白吃飯的,還得有多少實證的漏洞要補,那門客到過茂陵麼?到過曹府麼?有證人看見麼?既是如此費事,為何當初一定要派雷被下手呢?大將軍到底對這件事知不知情?」雖然心中好奇,卻因為干係太大,不敢深想。

李陵和霍光不知究竟,以為曹襄一案已破,遂趕去未央宮當值。司馬琴心卻還是惴惴難安,問道:「那姓田的門客會不會是……他?」

夷安公主知道她心中始終放不下雷被,何止司馬琴心,古往今來,多少人勘不破「情」字這一關,不禁長嘆一聲,道:「殺死曹襄的不是雷被,是我和師傅弄錯了。」

本想說出雷被已被滅口的實話,但想到琴心剛剛經歷喪父、喪夫之痛,讓她心中有一點念想和希望總是好的,就算那個人是個惡人,他在她的心目中卻總是有好的一面的。人生歷盡滄桑,到了最後,還會剩下什麼呢?無非是以前那些美好的回憶而已。

兩個月後,平陽公主拖著病重的身體,親自來到茂陵拜訪東方朔。宗正劉棄之女劉解憂正死纏著東方朔,要學夷安公主一般拜他為師,見平陽公主到來,忙叫道:「平陽姑姑。」

平陽公主道:「嗯,你先到外面去玩,我有要緊話,要單獨跟東方先生說。」劉解憂應了。

平陽公主命侍女、僕從盡數退出,忽然拜伏在地,道:「東方先生,求你幫幫我。」東方朔忙道:「公主快快請起,有話直說無妨。」平陽公主道:「我自知所剩日子不多了,可我還有一件心願未了。我以前自以為聰明伶俐,事事佔盡上風,可現在才知道沒有了襄兒,我其實是一無所有。」

東方朔道:「公主是想讓臣找出殺死平陽侯的真兇麼?」平陽公主道:「正是,先生果然是天下第一聰明人。我也不想瞞先生,雖然有田門客主動投案,承認是他殺了襄兒,可我知道他只是替罪羊,他站出來,只是要讓這件案子儘快了結。」

東方朔遲疑道:「既是如此,公主也該知道這件案子的微妙之處,廷尉都要儘快結案,臣一個山野閒人,怎麼能私下追查?況且公主貴為皇帝長姊,夫君又是大將軍,能力遠過臣萬倍,哪裡輪得到臣出面?」

平陽公主道:「難道先生生平沒有什麼特別的願望麼?只要先生肯答應幫我找出殺襄兒的兇手和主謀,我平陽除了奉上千金之外,還願意盡全力為先生達成心願。先生也該知道我的能力,這普天之下,我平陽做不到的事實在不多。」

東方朔聞言很是心動,沉吟半晌,才道:「可是要實現臣這個心願也並不容易,公主願意冒險麼?」平陽公主悽然道:「我即將不久於人世,還有什麼比死更冒險的?」東方朔道:「好,那咱們一言為定。」

忽聽見夷安公主在外面敲門叫道:「師傅!」東方朔道:「進來。」夷安公主牽著劉解憂一道走了進來,叫道:「平陽姑姑。」

東方朔見平陽公主頗為不安,忙解釋道:「她們都是臣的弟子,查案不是光靠一個人就能辦到,臣需要她們的幫助,公主大可不必忌諱。」平陽公主猶豫許久,終於還是點點頭。

東方朔道:「那好,臣現在要問幾個問題,公主一定要如實回答。當日大將軍府宴會,平陽侯曹襄提到王夫人之事,還有什麼人知道?」

平陽公主深為震駭,吃驚得瞪大眼睛,道:「原來先生早就知道了。」東方朔點點頭,道:「公主請放心,後宮鉤心鬥角,你死我活,自古有之,不足為奇。但當今太子仁義寬厚,深得人心,臣無論如何也要維護他的安危。」

平陽公主這才略略寬心,道:「我夫君衛青自然是知道的。襄兒離開大將軍府後,公孫賀、衛君孺等幾家親屬也是知道的。但我們都認為襄兒不過是酒後撒瘋,一時氣話,不會真的將這件事抖出來。」

夷安公主心道:「原來是曹襄威脅要告發這件事。」忙問道:「那麼還有誰知道王夫人這件事?」平陽公主道:「真正知道經過的只有我和李延年。我夫君、襄兒他們不過是由蛛絲馬跡猜到的大概。」

夷安公主道:「宴會請了女樂助興,李延年當日不是也在宴會上麼?」平陽公主道:「不錯。不過他究竟只是個被閹割的宦者,歷來聽命於我,沒有能力安排刺客這種事。嗯,我忽然想起來了,李延年有個弟弟叫李廣利,據說是個市井無賴,經常與人打架,會一些武藝,會不會是他做的?」

東方朔道:「不會,市井無賴都是外強中乾,就會欺負弱小,要真讓他去殺列侯,打死他也沒有這個膽量。公主,臣這樣問可能會很唐突,當日你聽到平陽侯死訊後,立即跟大將軍一起趕來了茂陵,我人也在曹府,你瞧著大將軍的眼神……」

夷安公主道:「不錯,我當時確實以為是衛青派人下的手,就算不是他,也是他那一夥子親戚。但後來……後來我看到他長吁短嘆的樣子,知道冤枉了他。他也召來知情的親屬,一一嚴厲質問,所有人都詛咒發誓,稱沒有派人殺我的襄兒。」

夷安公主道:「平陽姑姑相信他們的話麼?」平陽公主道:「不是相信他們,而是相信我自己。我自恃是這個家族中的主心骨,所有的大事都要徵詢我的意見,即使是皇后、太子也對我禮敬有加,不敢說一個‘不’字。他們都知道我愛惜襄兒,諒他們沒有敢揹著我對襄兒下手的膽量。東方先生,你一定要幫我找出兇手,如果到時我還活著,我會親手殺了他,如果我已經不在人世,自有我的心腹來替我料理。」

東方朔道:「好,臣答應了。現在,臣要說自己的心願了。」從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柄長劍,道:「臣這裡有一把劍,煩請公主用它到長樂宮前殿中換出那柄真的高帝斬白蛇劍。」

平陽公主大吃一驚,道:「你……你要我用假劍換出真劍?」東方朔道:「不錯。」

平陽公主道:「本朝慣例,每十二年磨一次斬白蛇劍,今年湊巧是磨劍之年。就算我能順利換出真劍,可到了磨劍之日,假劍之事就要敗露,你這樣做,不是讓我自尋死路麼?」

東方朔道:「若是公主到時還活著,臣自有辦法幫公主脫身。若是公主不願意冒險,此事就此作罷,就當臣沒有說過。只是仇人近在咫尺,公主不能為愛子復仇,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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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襄:今內蒙古和林格爾。

窴(tián)顏山趙信城:今蒙古國中戈壁省翁金河東。

狼居胥山:今蒙古德爾山。

北海:今貝加爾湖。

鄣(zhāng):築在邊塞上要險之處的城(碉堡之類)。

漢代最高軍事長官本是太尉,但漢武帝建元二年(西元前139年)後不再設定,新增設大司馬的官職等同於太尉。

指戰國時期的韓國,韓國的弓弩兵器製造業在諸國中最為發達,「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

履霜操:傳為周室王上卿尹吉甫之子尹伯奇所作。尹吉甫妻生子伯奇而歿,續妻生子伯封,欲使己子繼位,譖伯奇于吉甫,言伯奇有欲心。吉甫不信,乃令伯奇於後園,妾過其旁則可知。伯奇入園,後母納蜂於單衣中過伯奇曰:「蜂螫我。」伯奇捉蜂而殺之。吉甫遙見,乃逐伯奇。伯奇編荷葉而衣,採停花而食,清晨履霜,自傷無罪見逐,乃援琴而操此歌。曲終,投河而死。吉甫感悟,遂射殺後妻。後為樂府詩名。北宋名臣范仲淹一生只彈奏此曲,故人稱范履霜。

一算:一百二十錢。

甘泉宮遺址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

封禪(shàn):祀禮名,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時為祭拜天地而舉行的大型典禮,封為「祭天」(多指天子登上泰山築壇祭天),禪為「祭地」(多指在泰山下的小丘除地祭地)。除了所謂明君賢主向天地神靈報告功績的意義外,世俗的君主只要舉行封禪儀式,就能登天成仙,例如黃帝就是如此。但先秦封禪之禮究竟如何舉行,並沒有真正的史料記載。

堧(ruán):城下宮廟外及水邊等處的空地或田地。

孝惠張皇后:漢惠帝劉盈皇后,魯元公主(劉盈之妹)之女。

當時尚未建造建章宮。而衛青在早年便出任建章監一職,可見建章監是類似期門(建元三年,即西元前138年設定,掌執衛送從,挑選六郡良家子組成,因執兵器護衛,期諸殿門,故名)之類的禁軍官職,掌管的親信宿衛侍從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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