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寫得像科幻小說,還好意思送到我這兒來。拿回去重做!」費鐵峰劈頭蓋臉怒斥,將報告扔到地上。
秘書科呂科長見他盛怒不敢答話,趕緊從地上揀起報告匆匆出去。
費鐵峰頹然倚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
林誠出逃使他遭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和打擊,從昨晚到現在這十幾個小時根本沒合過眼。這時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電話鈴響,有人告訴他林誠的下落,最好是因拒捕被當場擊斃,皆大歡喜。
可惜現在他終於明白,林誠是一名優秀的警察,不僅檔案中是這麼寫,能在一分零八秒內從經驗豐富很少失手的老徐手中脫逃就證明一切。
自從老徐在火車上通報情況後,整個公安系統立刻啟動強大而嚴密的監控和探索系統全方位查詢林誠出逃後的蛛絲馬跡,以期判斷出他下一步的立足點和逃亡方向,但至今一無所獲。林誠受過嚴格的特種訓練,偵察與反偵察能力、追蹤與逃亡技能、野外生存技術都是常規課程,何況又在公安局工作這麼長時間,熟知內部操作流程。
局裡連夜召開情況通報暨分析會。
老徐詳細報告了林誠逃脫的經過後,意味深長地說:「如果林誠純粹為了逃而逃,今後再也不可能抓捕到,如果逃亡有一定目的性,那麼在將來某個時候他必定會出現。」
費鐵峰立即厲聲道:「他會有什麼目的?他能有什麼目的?組織上對他的關心還不夠嗎?除非他幹了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從資訊甄別科調到檔案室,對他可能是一次打擊。」有人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在場人員都會心地點點頭,偷眼看費鐵峰。
對於這位外行領導內行的副局長,中層幹部們缺乏足夠的尊重,不像面對吳局時有敬畏之意。
費鐵峰冷笑道:「打擊?檔案室工作下等人才能幹?林誠也好,在座各位也好,都應該樹立一個理念,那就是高度服從組織安排,努力適應不同崗位。跟組織鬧彆扭、鬥氣,那是自討苦吃!」
又有人說:「現在林誠是快活了,吃苦的反而是我們。」
會議室裡發出一陣輕微的笑聲。
費鐵峰怒目掃了掃會場,有些懷疑自己能否駕馭得了這幫不聽話的下屬。
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花白頭髮、腰板挺得筆直的老人出現在門口。
「吳局長!」
會場裡頓時響起幾乎是整齊劃一的叫聲,所有人迅速站起來迎接這位在公安戰線上身經百戰屢建奇功的老領導。
受氣氛感染,費鐵峰也下意識站起來,他很快懊惱地意識到自己不需要站起來的。
吳局長點點頭,走到費鐵峰身邊,威嚴地說:「坐下,繼續開會!」
費鐵峰第一個坐下來,惱怒地喝掉一大杯茶。
費鐵峰確實心有惶惶,擔心林誠會不甘心地返回駟城深挖那件持槍案,不僅僅是持槍事件本身,還有一件他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
坐慣了機關,習慣於頤指氣使的他現在才知道這些身懷絕技的部下的可怕,他們表面上尊重自己不是因為他是費鐵峰,而是因為他是副局長。
從小到大順利的成長經歷使他不知道世上什麼叫困難,什麼叫挫折,什麼叫尊重他人。他不得不承認,以前太高估自己了。
從上幼兒園起,費鐵峰就覺得生活在特別的保護和關愛中,不管多頑皮老師也很少責怪,整個上學時期根本沒為成績、分數這些麻煩事發過愁。因為他隱隱約約明白,人們都很尊敬他父親,無論在什麼場合,只要提到他父親的名字,周圍人對自己的態度會立刻發生一百八十度轉變。
費鐵峰上高中時惹下最大的禍是夥同幾個幹部子弟縱火,事情的起因是學校看門的老頭每次見他們提前離校出去玩耍都要囉嗦幾句,終於將這幾個人惹毛了,說要教育他一下,於是趁他中午睡午覺時將一捆炮仗點燃後扔進他的臥室。本意是嚇唬老頭,誰知炮仗爆炸後濺出的火星引燃了屋裡堆放的棉絮和棉被,正好那天看門人去看人家打牌又沒在家,結果整個屋內火光四起、濃煙滾滾,經過的學生趕緊打電話叫來了消防車才算壓住火勢沒有禍及旁邊宿舍。畢竟還是孩子,下午老師追查時將事情上綱上線提高到違法犯罪高度,嚇得面如土色的幾個人老老實實主動交待出來,立刻被中止上課傳訊家長到辦公室。教導主任呵斥的聲音至今還記得:「你們都是縱火犯!」
結果幾位家長一個沒來,來的都是秘書,各自將孩子帶回家。
費鐵峰記得很清楚,戰戰兢兢進家門後父親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人員傷亡?」
「沒有,屋裡沒人。」
當時感覺到父母彷彿鬆了口氣,然後母親開始絮絮叨叨地埋怨和教育,父親則一頭鑽進書房打電話。
晚上父親沒在家吃晚飯,出門時母親問了句:「晚上有應酬?」他哼了聲:「還不是為了小畜生!」晚飯回來後喝得有八成醉意的父親見到他手一揮:「明天繼續上學。」說完徑自睡覺去了。
第二天提心吊膽的費鐵峰和幾個同黨夾著尾巴到學校後,發現一切正常如故,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校領導和老師們再也沒有提及縱火事件。過了幾天,一家建築公司開進學校,將原先燒得破舊衰敗模樣的小平房改建成一座漂亮的兩層小洋房。
從這以後他們徹底明白自己父母親的能力,不管什麼事只要有他們罩著,一切都沒什麼好擔心的。
高考費鐵峰差了幾分,正當他有些懊惱時,錄取通知書卻飄然而至。
大學時期他徹底放下心來,就一個字——「玩」,學校附近娛樂場所的老闆都認識以費鐵峰為首的幾個玩友。
畢業後在家待了幾天,就分到某科研機關任閒職,成天沒什麼事,就一杯茶几張報紙,聊聊天混著,三年後提為正科級。正為自己的升遷竊竊自喜,父親說話了:「在上面很難提拔,到基層鍛鍊鍛鍊去。」沒過幾天,組織上找他談話,安排他到駟城國家公安局任第一副局長,副處級。
但是林誠出逃給他前所未有的打擊,讓從來沒有經歷過挫折和失敗的他陷入混亂迷茫和惶惶不安中。
費鐵峰這時才明白在處理林誠的問題上太過直接,太過著急,太過強硬。
多年來他一直習慣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很少為別人著想,考慮別人的感受。
現在林誠的出逃捅開一個大窟窿,自己應該如何去補救呢?那些人也太過分了,他們還不知捅出的婁子有多大。更麻煩的是,他不願意牽涉出自己。
想到這裡,他坐立不安,跑過去關上辦公室的門,用手機撥了個號:「是我,現在說話方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