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季梅輕呼一聲,「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不過倒不失為好辦法,他也許會躲在裡面搞些秘密聯絡,嗯,明天我想辦法找竊聽器。」
「不必,」林誠道,「吳局替我準備好了。」他指指保健品盒子。
「我不信。」
林誠三下五除二撕開外包裝,一枚灰黑色、只有指甲大小的竊聽器靜靜躺在營養品當中。
與此同時,季梅門外的黑影滿意地點點頭,飄然而去。
駟城公安局。
林誠輕巧地跳下鐵柵欄,苦笑不已。這座大院自己不知出入過多少次,夜裡不知加過多少回班,但翻牆而入,而且搞這種名堂倒真是第一次。
費鐵峰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東側,行政樓是大院內三幢建築中安全級別最低的,樓內只有局長室、財務室、工會、辦公室、接待辦等不涉及案件或機密的科室,雖然一樓樓梯旁有值班室,但形同虛設。大家更關心110指揮中心、監控中心、網路監管、十處等重要部門的保衛工作。
從上樓到進入費鐵峰辦公室,只用了兩分半鐘,接著林誠又花了兩分鐘尋找最適合安放竊聽器的位置。做完這項核心工作後,他坐到費鐵峰桌前開啟夜光燈到處翻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關係自己的材料:
省公安廳聯合調查組關於林誠同志擅自出逃事件的調查結論
林誠心一跳,仔細看下去。
第一部分根據老徐的敘述,從時間選擇、動作組合、臨場反應幾個方面判斷出林誠的逃跑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謀。作為押解員的老徐由於不熟悉這條線路上新增發車班次,倉促之下能有那樣的應變,算是恪盡職守,因此關於林誠成功脫逃,分管副局長費鐵峰未能事先分析情況和後果,應該負主要責任。第二部分談到林誠上報夜鶯娛樂城持槍案的經過,費鐵峰說他看過林誠的報告後,因為與榮達派出所錢所長較熟,打電話核實此事,錢所長聲稱並無此事,是派出所裡面的幹警酒後與娛樂城內客人衝突,對方只是亮出了刀。榮達派出所為此專門出具證明,費鐵峰據此在報告上寫上查無此事。報告列出四個要點:一是資訊科林誠入檔的公安局關於持槍事件的通報不見了,只有編號,沒有報告,公安局中也沒有該通報的留底,經辦人員說時間太長根本記不清。二是報告中涉及的榮達派出所在林誠上送報告後檔案室失火,所有關於此次事件的資料在大火中毀於一旦,目擊持槍的幹警在混亂中被人襲擊至死,錢所長被停職檢查後因心肌梗死在醫院猝死。詢問那天晚上參與檢查的其他三名幹警,當時一名正進入旁邊包廂,一名幹警在包廂門口走廊,還有一名幹警雖站在包廂門口,因聚精會神看手中剛繳獲的搖頭丸,沒注意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同伴和裡面人說了幾句後就轉身叫他離開,出了娛樂城後才告訴他們說裡面有十處的人,持有手槍,嫖娼,並表示第二天要寫報告。三是調查組認為按內部操作程式,此事應由調查科先調查瞭解後出具報告給局長,費鐵峰的做法違反程式。四是前任調查科科長李亦然承認接受林誠私下查詢,同時也暗中作過調查,根據娛樂城老闆及服務人員回憶確認,那天晚上在持槍報告中提及的包廂內是天宏集團老闆章天宏,但是調查人員未能在實地調查中得到證實,因為原老闆因經營不善將娛樂城轉包出去,裡面服務員全部換掉了。費鐵峰對這部分幾個問題提出異議,拒絕在報告上第二部分簽字,原因是他認為錢所長、目擊幹警的死亡與持槍報告沒有直接聯絡,這部分內容列在報告上只能讓人產生聯想。此外李亦然所說的私下調查結果沒有證據,也不應該在報告中提及。第三部分是群眾評議,根據逐一談話結果,局裡絕大多數人認為將林誠調至檔案室是費鐵峰故意打壓,不符情理,同時大部分人認為將林誠退役安排至核電站儘管事出突然,但情有可原,不算虧待他。
綜上所述,調查組的結論是:副局長費鐵峰在處理林誠的持槍報告中,違反事件處理程式,未經調查科調查隨意批覆,同時獲悉林誠私自調查後沒有及時做好思想引導工作,粗暴進行處罰調整其工作崗位,令其產生負面情緒。費鐵峰應對林誠出逃事故負主要領導責任,具體責任追究待省廳黨委研究。原資訊科副科長林誠因持槍報告未得到領導正確對待,加上違反紀律私自調查,借調到檔案室後產生受不公正對待的思想,被安排退役時這種怨恨達至極點從而預謀出逃。林誠在出逃過程中繼續目無法紀的行為,多次在公共場所持械行兇,造成不良影響,鑑於上述情況,調查組一致認為應將林誠開除出警察隊伍,同時專案調查,將林誠及時抓捕歸案。
報告後面有一頁附件,頁面中端是費鐵峰簽署的意見:除個別專案保留意見外,同意省廳聯合調查組調查結論。
下端是吳局簽署的意見:林誠同志是有關方面全面考察後精心培養的警察精英,在南方某港口特別行動隊期間表現優異,參與破獲過多起重大涉外走私案,獲得公安部內部通報嘉獎。在駟城十處工作中,一貫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從無不良嗜好,沒有與社會不良分子接觸的記錄。調查持槍事件過程中,未摻和私人情感,違反程式干預調查情有可原。林誠在出逃後胥市活動,沒有確切證據表明參與或組織犯罪活動。因此我個人認為,在林誠未被抓捕或主動歸隊之前,不宜過早定性。
看完長達幾十頁的報告,林誠長長吁了口氣。上級部門派下來的聯合調查組,作出結論後被市局一把手否決,吳局承受的擔子和壓力可想而知,也許明天和費鐵峰到省廳開會就與此事有關。
吳局為何不顧前途出面維護自己?林誠知道這是一個老警察的良心和責任,吳局希望自己做得更多,挑開費鐵峰包庇章天宏犯罪的內幕,為社會、為公眾,切切實實做一點好事。
林誠離開座位又四下搜尋一番,正如預想的那樣,一無所獲。
黑暗中他悄悄下樓,摸到二樓走廊盡頭,沿著下水管滑到花壇附近,準備從原路出去。
「誰?!」花壇背後突然轉出一個人,手持電筒照在仍在半空的林誠。
林誠雙手握著下水管,連拔槍的機會都沒有,何況他此番潛入局機關壓根沒想對昔日同事們動槍,只得僵在半空。
電筒的燈光打在他臉上,那人隨即嘀咕道:「看錯了,原來是隻貓。」說完轉身就走。
林誠落到地面,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感激地瞧瞧那人背影——他已聽出那人的身份,在局機關另一個部門工作,兩人從沒打過交道,也沒說過話,偶爾見面不過點點頭,卻在如此關鍵的時候幫了自己,要知道如果他開口嚷出來,即使勉強逃出去,勢必引起費鐵峰警覺,甚至要派人連夜檢查辦公室,竊聽器肯定會被精明的同事們搜出來,這就前功盡棄了。
說明一個問題,還是好人多啊。
林誠單身握著柵欄,輕盈越過便消失在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