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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憑什麼不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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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枳和媽媽到達殯儀館的時候,一向擁擠的停車場裡只有寥寥幾輛車。郊區比市內還要冷許多,北風颳過,彷彿細細的刀片一道道地切過臉龐。洛枳戴著手套,可是雙手仍然凍得失去了知覺。

停放骨灰的大樓裡已經空蕩蕩的了。大廳收發室的管理員正要出門,看到洛枳和媽媽有點兒詫異,接過媽媽手裡的證件本和鑰匙看了一眼,說:「副本啊。」

管理員急著出門,考慮了一下,說:「反正沒人了,我要去吃飯,你們進去吧,還完骨灰後把小門給我帶上就行。」

他說完就開啟了走廊的門,朝媽媽點點頭,走了。

洛枳知道這裡沒什麼可以偷的東西,除了骨灰。

那棟大樓很古怪,比外面還要陰冷幾分。洛枳和媽媽上了三樓,找到了第五個房間,第四個架子,第六排第四列。小玻璃窗裡是暗紅色的骨灰盒,中間鑲嵌著爸爸年輕時的黑白照片。

爸爸很帥,帶著一股無產階級工人樂觀勃發的氣質。

玻璃窗一開啟就啟動了裡面的小小電子錄音機,哀樂緩緩響起來。媽媽扶著梯子,洛枳站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把外圍的陶瓷做的桃子、冰箱、洗衣機拿出來遞給媽媽。清理完畢後,她輕輕地把爸爸的骨灰盒捧出來。

殯儀館經過多年整治,已經將燒紙供奉的地方從外面的黃土野地移到了專為追悼的大院子裡面。一排燒紙專用的黃銅爐子沿著院子的圍牆鋪開,被煙燻得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十一點半,平常擁在這裡憑藉給死人「唸叨超生」來討生活的一群老婆子也不在。一陣陣北風把爐膛中殘餘的紙灰掃到洛枳的腳邊。

她用凍僵的手幫媽媽把水果、酒和爸爸的靈位、骨灰擺好,然後一起點燃紙錢。

熱氣撲面而來,微微溫暖了她凍得沒有表情的臉。

媽媽還是哭了。面色慘白,眼淚像斷線的珠子。

洛枳轉過頭去躲避媽媽的絮叨:「給你送錢來了,那邊過得好不好?洛洛那年考上大學後,冬天就不能回來給你上墳了,今年特意回來看看你。你女兒能自己賺錢了,我現在這個工作比以前那個可心多了,不用總站著,腿腳也好多了……」

洛枳的眼淚含在眼裡,就是不願意落下去。

其實,她怨父親。

他待媽媽好,待她也好,她和媽媽的生活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他的責任,可是,奶奶家的人心涼薄,以及他自己的死亡,仍然讓媽媽一生孤苦。

世態炎涼。一腔怨恨平攤到世間眾人的頭上,每個人得到的責問都輕得不如一聲嘆息。所以,洛枳乾脆把濃烈的恨意一分不減地都送給父親和奶奶家的人。曾經,也送給過盛淮南。

她考上大學那年,媽媽執意讓她去看看過世的外公外婆。她第一次抗拒她媽媽。她誰也不要看。

外公執拗古板,外婆勢利虛榮,兩個人都激烈反對媽媽嫁給爸爸—這其中自然有愛護女兒的考慮,但恐怕也摻雜了門當戶對和麵子方面的心結。外公一生清廉守舊,不肯幫做普通電工的父親換工作,外婆則在母親婚後堅決與之斷絕關係。洛枳父親因事故去世,外公外婆退休病故,媽媽的幾個親兄弟姐妹只有洛陽的父親是個厚道人。骨肉至親,也不過如此。

至於奶奶一家,當年攀附媽媽家裡的地位未果,父親死後,冷臉大罵媽媽禍水剋夫命,把洛枳關在房中,卻把媽媽趕出家門。

奶奶家的老房子動遷,分房指標甚至包括老房子留下的板材、傢俱都被幾個姑姑和叔叔颳了個一乾二淨。

她憑什麼不恨?

紙都燒盡,一堆黑灰下面還有零星的火紅餘燼,偶爾迸出一絲火星。

媽媽在背後收拾靈位,洛枳拄著燒火棍,輕輕地開口問:

「如果你能收紙錢,那麼在天有靈,為什麼不幫我們?」

「我很早就想問你。」

媽媽嘴唇發白,有些要虛脫。

「我自己送回去。媽媽,你帶上東西先上車吧。」

「別,一起回去。你不害怕?」

「怕什麼?都是死人。」

洛枳神情冷漠,接過媽媽手裡的靈位和骨灰,把鑰匙揣進兜裡,轉身進了大樓。

樓梯間只有洛枳自己的腳步聲,迴音空曠地來回碰撞。

她踩上梯子,把骨灰盒和靈位以及裝飾都擺好,放下窗子上的白色紗簾,然後關上。

頓了頓,又開啟。

「爸爸。」洛枳喚了一聲,眼淚突然掉下來。

「我錯了。當我什麼都沒說吧。你多保佑媽媽。」

她關上門,掏出鑰匙鎖好。

洛枳慢慢地往樓梯間走,側過頭,看到五號房間窗子的角度剛好迎接射進來的正午陽光,光線中灰塵緩緩地飄浮,上下翻轉。

美得不像話。她失了魂兒一般走進去。

這個房間的玻璃櫃上都有紅色的小綢緞,把相鄰的兩個玻璃窗連起來。

都是死去的夫婦。去世後被兒女移到這個房間,骨灰並排放著,拿紅綢子連起來,中間貼一幅老夫婦的合影。

她站在玻璃窗前,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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