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內容,一個名字,一個視角。
她的三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有時候純粹的描寫重複到乏味,這時她就會在日記裡祈禱許願,為自己的成績,為自己的未來,也為他的。
比如他去參加保送生考試的時候,她在日記裡很少女情懷地寫:
你只要和以前一樣發揮就沒問題了,不是嗎?而你從來不會緊張,我知道。
又比如高三第一次月考他莫名其妙地跌出了前三,她在日記裡笑話了他好一陣子,最後淡淡地總結道:
被大家這樣善意嘲笑和幸災樂禍,其實真的是因為你的強大讓我們心服口服。
她從他身上收穫了很多色彩,他卻從來沒有因為她的索取失去什麼,反而得到了很多理解和祝福。
只是可惜了那本日記。
高考前,學校徹底放假讓高三學生回家備考。兵荒馬亂的最後一天,大家都需要把很多東西一齊拿回家。洛枳拎著大包小裹擠公交車的時候,突然很想問問盛淮南有沒有嘗試過這種感受。
她回到家清點東西才發現,自己的日記隨著一大摞卷子和一本《黃岡題庫》一同找不到了。
洛枳慌了神兒,想起自己把一大塑膠袋的廢舊卷子和做過的校內練習冊都扔進了班級後門的垃圾桶,當時收拾得太匆忙了,是不是把日記本也夾帶進去了?
洛枳心裡「咯噔」一聲,她踏過地上的幾袋子複習資料,飛奔出家門,在大馬路上揚手打車,用自己最有氣勢的聲音說:「振華中學,求您快點兒!」
然而當她衝到班級門口的時候,只看到張敏在鎖門。
「張敏,那個,那個垃圾堆……都已經扔掉了嗎?」
張敏呆呆地看她:「對啊。」
洛枳幾次張開口都是以咳嗽收場:「那個,咳咳……」
「你別急,」張敏張著嘴巴想了一會兒,「主任說今天垃圾特別多,告訴我們別往廁所的大垃圾桶堆了,剛才掃除的同學一起把垃圾都抬到後操場的垃圾站了。所有班級的垃圾好像都在那裡,全都是卷子和演算紙什麼的,可壯觀啦!」洛枳聽了,氣兒還沒喘勻,二話沒說就朝後操場跑過去。
天幕已經變成了深藍色,光線越來越暗。她必須把紙張貼近自己才能看清上面寫的是什麼。洛枳站在垃圾山前,絕望地翻找著。儘管大部分是廢紙和舊書,但是幾次都不小心抓到髒東西:剩了半瓶卻沒有蓋蓋子的營養快線,黏糊糊的香蕉皮……她忍住噁心,扒開所有口袋,通過裡面的資料判斷是不是自己班的垃圾。
「喂,洛枳,是這裡!」
張敏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指著一個黑色的大塑膠袋對她揮手。
洛枳奔過去,兩個人一起把垃圾袋徹底推倒。張敏絲毫不嫌棄地陪她一起翻,翻到一半才突然訕訕地笑起來:「對了,洛枳,你在找什麼啊?」
洛枳已經把三個袋子都翻遍了,日記本連影子都沒有。她抬起頭急急地問:「就這三個袋子嗎?還有嗎?」
張敏努力想了想:「不是我負責收垃圾,我記得好像不止三個袋子,但是我只找到這些。」
洛枳輕輕地坐下來,手上的營養快線已經乾透了,黏黏澀澀的,又沾上了油墨,變得黑乎乎的。她把雙手攤開在面前,面對龐大的垃圾山,苦澀地牽動著嘴角笑了一下。
「張敏,謝謝。我不找了。」
她告訴自己,找不到就算了吧,有些負擔,丟掉也好。馬上要高考了,她還要努力考去他的大學,只是一本日記而已,又不是真人,哭什麼。
對啊,哭什麼。她坐在地上,眼淚好像沒關好閘門,在她鼻子也不酸、心裡也不疼的情況下,彷彿眼睛裡出的冷汗,沒有預兆。
她總是覺得,那本日記就是回去的鑰匙。而現在她回不去了。
一地紛飛的卷子和演算紙,有的署名了,有的沒有,各色筆跡被主人們拋棄在這裡,掩埋了她的日記,也掩埋了她三年亦步亦趨的青春。它們會在明天被收走,和營養快線和香蕉皮和被咬了幾口的麵包一起腐爛發酵,成為一堆惡臭。
她趴在張敏的懷裡號啕大哭,而張敏什麼都沒有問,敞開她有些酸臭汗味兒的胸懷抱住洛枳,輕輕拍著她的背。
洛枳就這樣把她的青春遺棄在後操場,慢慢腐朽。
一路恍恍惚惚,她終於走到了終點,空曠的頂樓。
當年她坐在這裡背新概念4。
洛枳發現牆壁都被粉刷一新。邊邊角角都刷了個乾淨,自然也就找不到那句話了。
畢業典禮之後她獨自來到這裡,用圓珠筆在最角落的地方認認真真地寫著—
「洛枳愛盛淮南,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