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沒有?」
丁水婧的臉色一點兒一點兒地冷了下來,略微等待了一會兒,還是沒走。
「怎麼了?」洛枳問,倒是覺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有點兒眼熟。
「說兩句真心話會死嗎?你家人都是這個毛病嗎?是遺傳嗎?」
丁水婧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跑了,很大的步子,腳步聲迴盪在大廳裡,漸漸地隨著伶俐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
洛枳第一次在和別人的對話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在原地呆站了許久。
「我家人……怎麼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媽媽說已經把行李給她收拾好了。
「反正你一月中旬就回來了,只剩下半個多月。行李箱基本上清空了,但還是帶回去吧,寒假方便往回拿東西。」
洛枳啃著排骨,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媽媽又說:「我怎麼老覺得你有心事。」
洛枳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啊。」
「沒有男朋友啊?」
洛枳笑:「沒有。我的心事就非得是這個啊?」
「其實……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以前高三收拾你的桌子的時候,我看到了幾張紙。我沒偷看你的日記啊,先說明白。那張紙是自己掉出來的,從你的練習冊裡。我以為是演算紙,就瞟了一眼。發現是什麼內容之後,就沒看,給你塞回去了。大致是跟一個男生有關。」
洛枳把骨頭吐到桌子上的小垃圾盒裡。
「您沒看就知道跟男生有關,真神。當初您應該去學地質勘探,省得他們到處亂挖,您瞟一眼,就知道地底下埋著什麼。」
「我真沒看,」她媽媽倒是急了,「瞟一眼能看到很多關鍵詞的。」
哎喲,還關鍵詞呢……洛枳嘴角抽了幾下,無語。
「但是我一直相信你,我覺得你心裡有數,所以也沒囑咐你什麼,就把紙放回去了。」
「嗯。」
「那個男生後來考到哪兒去了?」
「我都想不起來你說的是什麼日記,哪個男生?還有這事?」
洛枳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像撒謊。媽媽給她盛了一碗湯,不知道該怎麼把話題繼續。
「有要好的男同學,就跟媽說。」
「是。」洛枳撲哧一聲笑出來,「媽,你也是。」
媽媽愣了一下,直接上手掐起洛枳的耳朵。
「明天早上在火車站和付姨一家碰面。早點兒睡吧,睡覺前再想想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的。」
「嗯。媽,晚安。」
「睡吧。」
洛枳發現,媽媽的背影佝僂得越發厲害了。
她鼻子一酸:「媽。媽……你不怨爸爸和奶奶家嗎?……還有外公。」
媽媽笑笑,態度平常得好像她剛剛只是問了一下明天氣溫多少度一樣,轉身走過來給她重新掖好被角,笑著說:「我愛你爸爸,我對他和他家裡人好,也為你做了能做的一切,苦是苦,我沒有愧疚,也不怨。」
「洛洛,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你很爭氣,但我老是在擔心,是不是我在逼你?你什麼都不說,也沒有別的孩子那麼活潑,初中有一段時間連笑都不笑。我那時候老是揹著你哭,我不知道怎麼辦,家裡負擔也重,我又怕耽誤了你,連哭的時候都覺得要是被你看見了,你肯定壓力更大、心事更多……你現在上大學不在家裡了,我一回家就在你這書桌這裡坐著想以前的事情,還是覺得,我要是怨你爸爸、奶奶和外公,也都是因為他們對不起你。」
媽媽說著,眼睛看著窗戶上厚厚的冰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怨誰恨誰、過得高興不高興都無所謂,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怨。他們都死了,你怨也無所謂。但是,你還年輕,心裡不難受嗎?我跟你爸爸感情深,你要是也有喜歡的男孩子,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應該能明白,我不可能有怨言,我一直都很高興。」
洛枳把頭埋進柔軟的枕頭,淚雨滂沱。
這才是愛吧。她真的太膚淺了,沉浸在自己的傷懷中,以為沉默著負擔了一切,其實從來都不夠坦蕩寬厚,總是計較著得失利弊。
她的愛和恨,其實最後都反射給了自己,所以才會傷得那麼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