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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遠鍾驚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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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城市之內雖然廢除了漢唐以來的夜禁制度,但仍然保留有城禁。南京的開門時間定在五更一刻,這是因為性善寺的僧人每日五更一刻敲鐘起床,上殿誦經,性善寺鐘聲響起時,南京東大街鐘樓上的大鐘也會應聲而響,各城門士卒以此鐘聲為開門訊號。

索索幽蟲急曉風,玉繩西下露華濃。遠鍾驚覺窗燈暗,依舊江山一萬重。

——張方平《夢後》

次日清晨,性善寺早課的鐘聲早已響過,包拯和沈周尚歪在禪堂打盹,便有僧人匆忙進來道:「有人從應天書院帶來口信,說主教範仲淹範先生有急事叫二位公子回書院商議,人還等在寺門口呢。」

沈周道:「可能是為曹教授府上的事。」又道:「你還是留在這裡張羅小遊後事,我跑一趟吧。回頭我再來找你。」

包拯本欲送沈周出去,正好住持進來商議法事一事,便止了步。正相談時,有僧人領著全副武裝的橫塞軍指揮使楊文廣進來。

包拯很是意外,詢問之下才知道前日王倫在南門露面又成功逃脫追捕後,曹汭料想此人來意不善,便行文派人送到寧陵,請楊文廣前來南京協助捉拿王倫。楊文廣昨日日落前到了南京,進城後聽說王倫率眾劫殺故相寇準夫人宋小妹一事,得知王倫已然死在了張建侯刀下,屍首還在性善寺中,遂今日一早出城,趕來辨認屍首。

包拯道:「曹將軍昨日已經來過,認出三具屍首是他昔日下屬,包括王倫在內。另兩人臉上沒有刺字,應該不是逃卒,或許是王倫落草為寇後招募的亡命之徒。」楊文廣道:「這我已經聽曹汭說過。我其實不認識王倫,來這裡不是為了確認他的身份,而是來看他的體形特徵,看他是不是當晚在曹府跟我交手的黑衣蒙面人。」

包拯登時醒悟,道:「小楊將軍心細如髮,我竟全忘了這件事了。」忙引著楊文廣來到停放強盜屍首的廂房,指著最邊上的一人道:「這就是王倫。」

楊文廣一看便道:「不是他。他膀大腰圓,高矮跟我差不多,那晚上的黑衣人,比我要矮上半頭,身材也瘦得多。」

包拯忙問道:「對方有沒有可能是女子?」楊文廣愣了一愣,才道:「對方武藝很高,又打出了火蒺藜,我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是女子。不過包公子一提醒,我覺得也是可能的,至少從身材看起來很像。」

包拯長舒一口氣,嘆道:「那一定就是劉德妙了。」楊文廣奇道:「劉德妙?怎麼會是她?」

包拯更是驚異,道:「小楊將軍認得她?」驀然想到劉德妙是北漢國主劉崇孫女,而楊文廣之楊氏,之前其實也是姓劉的。

楊文廣祖父楊業本名楊重貴,祖籍麟州新秦,後移居太原,父親楊信曾為後漢麟州刺史,以武力雄踞一方。楊重貴從小就擅長騎射,愛好打獵,曾對同伴說:「我他日為將用兵,亦猶鷹犬逐雉兔爾。」因年少英武,很受當時北漢國主劉崇的看重,被收為養孫,改名為劉繼業。劉繼業先擔任保衛指揮使,素以驍勇聞名,後以功升遷到建雄軍節度使。由於劉繼業戰功卓著,所向無敵,北漢國人稱其為「楊無敵」。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宋太宗趙光義揮師北伐,舉兵包圍了太原,宋軍數十萬將士用弓弩輪番向城內射擊,聲勢驚人。北漢外絕援軍,內乏糧草,國主劉繼元不得不出城投降,其十州四十一縣的土地為宋朝所得。劉繼元獻城投降後,北漢名將劉繼業依舊在據城抵抗。宋太宗愛其忠勇,很想招為己用,於是派劉繼元去招降劉繼業。劉繼業為保全城中百姓,北面再拜,這才釋甲開城,迎接宋軍。趙光義大喜,立即授劉繼業為右領軍衛大將軍,並加厚賜,複姓楊,名業。之後楊業成為宋朝著名將領,史稱楊令公,其與後代的事蹟被演繹成各種各樣的戲曲和故事,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楊家將》。

包拯略一凝思,便想明白了楊文廣認識劉德妙的緣由,忙問道:「那麼小楊將軍可知道劉德妙的事?」楊文廣道:「她是家祖故主孫女,聽長輩們提過,所以略微知道一點兒——聽說她自小出家做了女道士,學會了相術,後來時常出入皇宮和權貴之門。我曾在汴京見過她幾次,她為人有些勢利,但可能因為祖上的關係,她對我還算和善,不是傳說中那麼倨傲無禮。」

包拯道:「小楊將軍最後一次見到劉德妙是什麼時候?」楊文廣道:「就是她去年臨難時。我當時正好在京師辦公事,她因為通姦罪被判編管均州,我還特意去送了一送。包公子怎麼能斷定那黑衣人就是劉德妙呢?據我所知,她並不會武功。」

包拯道:「劉德妙來南京做了許多你想象不到的事,也許她一直深藏不露,只是小楊將軍不知道罷了。」楊文廣道:「就算她的確深藏不露,當晚她不需要對我打出火蒺藜脫身,只要亮出真面貌,別說我會立即放她走,就是今日,我也絕不會對旁人洩露她的行蹤。」

包拯聞言頗為不悅,道:「小楊將軍是名門之後,怎可說出這樣的話?劉德妙犯下國法,知情不報,可就是庇護之罪。」

楊文廣見話不投機,便拱手道:「楊某今日來性善寺的目的已經達到,言盡於此,至於那黑衣人是不是劉德妙,全由包公子自己判斷。楊某還要趕去北面接應追捕逃犯計程車卒,這就告辭了。」

正好文彥博進來,見楊文廣臉有不豫之色,預備離去,忙招呼道:「小楊將軍,你正好在這裡,我有許多事要向你請教。」又向包拯道:「我們都知道性善寺的事了,範先生讓我帶話給你,說他一忙完書院的事,就會趕來看你。」

包拯道:「範先生不是一早就派人叫走沈周了麼,又讓你帶話做什麼?你半路沒有遇見小沈麼?」文彥博道:「沒有啊。不過我著急來看你,僱了車子,走的是官道。小沈也許走的是山道,步行的話,那條路要近許多。」

楊文廣道:「那帶信的人一早就到了麼?」包拯道:「比小楊將軍要早上一刻工夫。」

楊文廣道:「這就不對了!我一早就到了北門,尚未到開門時辰,等聽到鐘聲響了,士卒才開啟了城門,我隨即策馬出門趕來性善寺,因而我是第一個自北門出城的人。如果那帶口信的人從應天書院來,我自北門出城時,他應該正從南門進城才對,就算他也騎馬,可他還得穿過全城,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比我先到的。」

大宋城市之內雖然廢除了漢唐以來的夜禁制度,但仍然保留有城禁,即天黑關閉城門、天亮開啟城門,城門開啟時間通常定在五更以後。南京的開門時間定在五更一刻,這是因為性善寺的僧人每日五更一刻敲鐘起床,上殿誦經,性善寺鐘聲響起時,南京東大街鐘樓上的大鐘也會應聲而響,各城門士卒以此鐘聲為開門訊號。而性善寺在北門外,應天書院則在南門外,正如楊文廣所言,南門外的人是絕不可能比他先到的。

文彥博道:「呀,算算時間,確實對不上,除非帶信的人昨晚城門關閉前就出了城,可範先生昨晚明明住在城中自己家裡,我還看見他了呀,他是昨晚才知道性善寺的事情。」楊文廣道:「這麼看起來,那帶信人是有意誆走沈周,他昨夜一定就在性善寺外。」

包拯道:「壞了,帶信人很可能就是逃走的王倫的同夥!呀,我真笨呀,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忙趕出來找到寺門僧,問那自稱帶范仲淹口信者的模樣。寺門僧道:「三四十歲的樣子,看樣子就是個沒事做的閒漢,沒什麼特別的。」

包拯拔腳就要趕出去尋找沈周,楊文廣忙阻止道:「現下四處都在搜捕盜賊,如果真是王倫同夥冒險所為,誘走沈周一定是有所圖謀,不會立即殺了他。要道上都設了關卡,他們走不遠的。你們二位先留在這裡,我帶人去搜尋這附近一帶,如有發現定會立即通知你們。」

包拯只得勉強留下,但卻心焦如焚,一想到王倫這夥人膽大妄為,敢大白天的公然衝進寺廟殺人,料想其黨羽捕走沈周,必然不會有什麼好事,沈周肯定會吃足苦頭。

正憂心之時,有兵士進來告道:「楊指揮使命小的來告訴二位公子,適才有往北面追捕計程車卒回報,說已經在曹縣追到了四名逃走的盜賊,三人在格鬥中被殺,一人跳水自殺,沒有捕到活口。」

文彥博忙問道:「小楊將軍人呢?」兵士道:「楊指揮使正佈置人手,搜尋城北一帶的山區,有訊息小的再來稟報。」施禮退了出去。

包拯愈發著急起來,道:「呀,如果不是王倫那夥賊人抓走了沈周,還能有誰?」

文彥博仔細問了經過,道:「這可奇怪了。官府刻意壓制了訊息,嚴令不準外揚性善寺之事,因而普通老百姓壓根兒就不知道昨天這裡曾經是刀光劍影,南京城中人人正忙著議論尋找《張公兵書》呢。知道性善寺兇案的,只有當事人和官府中人,而知道你和沈周昨夜留宿在寺內的人,應該更是少之又少。」

包拯登時明白了過來,道:「這騙走沈周的人,如果不是寺中僧人,就一定是昨日來過性善寺。」

一一默唸出昨日來過性善寺的人的名字,思索誰最有嫌疑。應天知府晏殊?當然不可能。轉運使韓允升?也不可能。提刑司康惟一?應該也不可能。官府的人應該都不可能,僧人也應該不可能,那麼就只剩下香客了,不會是自己的親人,不會是宋小妹,也不會是董氏母女,更不會是緊急關頭仗義出手的張望歸夫婦,難道是那富貴公子黃河麼?

文彥博道:「黃河為了見曹雲霄一面,居然敢半夜去爬曹家的後牆?看樣子也是個性情中人。可他跟你和沈周都無過節兒,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誘捕你們呢?」

包拯道:「我實在想不出來,我懷疑黃河,並不是因為他本人有嫌疑,而是實在想不出其他人有什麼疑點。」文彥博道:「這個不難查明,只需要派人去向北城門士卒和望月樓店家查驗黃河昨晚行蹤,他若是昨夜回去瞭望月樓睡覺,自然沒有任何嫌疑,如果他沒有回城,嫌疑可就大了。」

當即說到做到,招手叫了一名留守寺中的吏卒,給了他一吊錢,叮囑幾句,請他往城中跑一趟。吏卒聽說不用在這裡守著惡臭的屍體,又有外快可撈,立即歡天喜地地去了。

文彥博又問道:「適才見小楊將軍一度語氣不善,是你二人起了爭執麼?」包拯便說了劉德妙之事。

文彥博道:「這次我可要站在楊文廣一邊了,正如他所言,當晚與他交手的黑衣人肯定不是劉德妙。你想想看,楊文廣何等身手,劉德妙若能跟他對峙打鬥,武藝必然相當了得,如果她當真那麼厲害,還用得著用毒藥來殺崔良中麼?」

包拯道:「或許這正是劉德妙深謀遠慮之處,或是出於某種考慮,她必須要用毒藥來殺崔良中。」

文彥博道:「這個有可能。但那劉德妙與眾多權貴交往,靠相術橫行京師,必是極善察言觀色之輩。她這樣的厲害人物,怎麼會看不出楊文廣是什麼樣的人?楊家一門忠烈,雖然早已是大宋良將,但對故主之後絕不至於無情。正如楊文廣所言,劉德妙當晚既被撞見,無須思忖脫身之計,直接露出真面目便可以大搖大擺地離開。」

包拯其實也認為楊文廣的看法有道理,只是這樣一來就與諸多證據矛盾,而且引發出新的疑問——劉德妙是當晚知府宴會上向崔良中行兇的兇手,這是確認無疑的事實。曹豐很可能已經遇害,殺他的人應該就是兇手,也就是劉德妙,目的無非是要移花接木,轉移官府偵查視線。如果說劉德妙不是當晚與楊文廣交手的黑衣人,是另外一個人,那麼這個人到曹府是為了什麼呢?他有沒有見過曹豐?跟曹豐又是什麼關係?

一時難以想通其中關節。正好包令儀夫婦和張建侯帶著凶肆行人趕到,同時運來了棺木及各種殯葬用品,遂先將小遊盛裝裝殮起來。包母不勝哀傷,一見到小遊的臉便哭泣不止,令人心酸。包拯強忍悲痛,少不得要勸慰幾句。

裴青羽聽說沈周失蹤,很是驚異,問道:「聽說沈公子父親是大理寺官員,審理天下疑難獄案,會不會是有人劫了沈公子,以此來要挾沈父行枉法之事?」

文彥博道:「呀,這倒是極有可能。我得趕緊寫封信送去東京,將此事告知沈丈,讓他有所準備。」送信最快的方式是乘驛傳,即通過官方驛路一站站傳遞,須得藉助他父親南京通判的官職,低聲與包拯商議了幾句,便先趕回城安排信件之事。

張建侯見張望歸夫婦明明有要事在身,卻一直陪伴在此,很是過意不去,再三道謝。張望歸道:「你我本是同族,何須言謝?不過我夫婦二人也確實不能久留,這就告辭了。」在張小遊靈前祭拜一通,這才攜妻離去。

到了傍晚天黑時分,忽然有兵士報稱找到了沈周。包拯急忙迎了出來。楊文廣抱著沈周進寺,火光中,依稀可以見到沈周渾身上下都是傷痕,血跡斑斑,已渾然不省人事了。

張建侯大吃一驚,問道:「沈大哥死了麼?誰殺了他?」楊文廣道:「放心,沈公子還活著,只是受過嚴刑拷打,吃了不少苦。」抱著沈周進來廂房,將他放到床上,命兵士打熱水來為他擦洗身子,再將僧人送來的草藥搗碎了塗在傷口上。

沈周身上有刀傷、棍棒傷,傷勢極重,不論旁人如何叫喊,始終昏迷不醒。

包拯問道:「小楊將軍在哪裡發現了沈周?」楊文廣道:「後山上一間獵人歇息的茅屋裡。」

他猜測誆走沈周的人必是有自己的目的,然而現下南京戒備森嚴,四處都是搜捕盜賊的官兵,誆騙者必定不會冒險帶沈周進城,離開南京的水道、旱路也都被截斷,都有重兵把守。那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沈周藏在附近,達到目的後悄然離開。城北一帶都是丘陵山岡,地廣人稀,雖然藏身容易,但人口少也是個突出的優點。楊文廣先不急著搜山,而是召集了本地的獵戶,詢問有哪些可以藏人的地方,再分成數隊,各由獵戶帶隊分割槽搜尋。如此一天下來,雖然一無所獲,卻將大多數能藏身的山洞、草屋都清過了一遍。

日落時分,楊文廣見天色已晚,便下令先收隊。走到性善寺背面的山巒時,忽然見到前面山坡有人下山,急忙追上前去,卻是一名黑衣人。楊文廣見對方黑衣蒙面,立即上前攔截。二人略一交手,他便認出對方即是前幾日晚上在曹府與他交手之人,正要喝令弓手將其圍住,那人忽道:「你想救沈周麼?他在山上茅屋裡。快去,不然就來不及了。」

楊文廣冷笑道:「沈周我自然要救,這次你可別想逃走。」

他既與那人交過手,又被對方逃脫,深以為恥,這幾日已反覆研究回憶過敵人的招數套路,尋找破綻,早已胸有成竹,見那人舉掌砍來,當即拿住其手腕,反擰了過來,預備扯脫對方肩臼,手驀然觸控到那人胸前,只覺得軟軟一片,一呆之下,心中有所遲疑,沒下重手。卻被那人趁機掙脫,又朝包圍上來的弓手打出一枚火蒺藜,趁眾人忙不迭滾地閃避之時,竟就此衝下山逃走,消失在樹林中。

楊文廣一時追趕不及,只得帶人趕來坡頂茅屋檢視,當真見到了一個人——一名男子雙手高舉,吊在房梁下,雙眼被黑布矇住,身上傷痕累累,地上有大攤血跡。取下矇眼黑布一看,果然就是沈周,只是人早已昏迷了過去。楊文廣忙割斷繩索,放他下來,因來不及回城,只得先運來性善寺救治。

包拯道:「小楊將軍今日在山坡上遇到綁架者,當真就是與你在曹府交過手的黑衣人?你看真切了麼,身形可是一模一樣?」

倒不是他有意懷疑楊文廣,而是當時天光昏暗,有樹木遮陰,那人又蒙了面,未必看得清楚。

張建侯道:「姑父,這你就不懂了,習武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路數。小楊將軍之前跟那個人交過手,不需要再看他的臉蛋身材,只要一動上手,就立即能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包拯道:「原來如此,是我冒昧了,抱歉。」

楊文廣嘆了口氣,道:「雖然讓那人僥倖逃走,但我卻發現了一件事——正如包公子之前所推測的那般,對方是個女子。交手時,我無意間碰到了她的……她的胸脯……後來她跟我說話,雖然有意壓低嗓音,但仍然可以聽出是個女子。不過我可以肯定,她絕不是劉德妙。劉德妙的聲音沙啞深沉,這女子卻是相當清脆,應該年輕得多。」

包拯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多謝小楊將軍告知。」

送走楊文廣,張建侯忙問道:「今早那個假借範先生名義的帶信人,本來也是要連姑父一起騙去的,對吧?」包拯道:「嗯,如果不是因為不忍心留下小遊一個人在這裡,我斷然就跟沈周一同去了。」

張建侯道:「那麼這個人一定不知道姑父不會丟下小遊不管,也就是說,他不是姑父親近的人,不瞭解姑父的心思。」包拯一呆,心道:「那會是誰呢?」

文彥博派去查驗行蹤的吏卒已然確認黃河和侍從楊守素昨日下午就回城了,還在望月樓雙泉閣子裡一直待到晚上,北門士卒和望月樓店家老樊均可作證。今日黃河根本就沒有離開望月樓半步,如此,他的嫌疑完全洗清。還會有誰呢?寺門僧稱見到帶信人是個三四十歲的閒漢,跟楊文廣交手的則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也就是說,對方至少有兩個人,他們騙走沈周,如此兇殘地拷打他,必然是要逼問什麼事情。會不會跟曹豐失蹤有關呢?那年輕女子當晚到曹府到底是做什麼呢?

張建侯想得頭疼,乾脆懶得想了,起身道:「還好沈大哥人還在,他們沒有殺了他滅口。姑父,今晚你先守著沈大哥,我去靈堂替小遊守靈。你放心,小遊不會怪你的,她還巴不得你早些破案,好替她報仇呢。」

包拯也擔心沈周傷勢過重,怕有個萬一,便應允道:「也好。」

本以為這一夜又會是個不眠之夜,但連日的疲憊還是如同潮水襲擊包圍了包拯,他歪在床邊,本只想打個盹兒,卻就此沉沉睡去。天快亮時,早課的鐘聲響起,他這才驚醒過來,想要起身,竟然四肢都麻木了,一點兒一點兒挪了好久,才勉強能夠動彈。

忽聽到沈周呻吟一聲,睜開眼睛,哼哼唧唧地道:「我……我是死了麼?」

包拯大喜過望,急忙倒了一碗苦茶,喂沈周飲下,道:「你還沒死。」沈周茫然道:「可我明明聽到他們說要殺了我的。」

包拯道:「虧得小楊將軍及時找到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沈周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跟著那信使回城,沒走多遠便覺得後腦勺一痛,人就暈了過去。」

等沈周再醒來時,只覺得手腕奇痛,扯裂欲斷,睜開眼睛,卻是漆黑一片,一時不知道身處何處,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略一掙扎,只覺得雙手被什麼東西緊緊扯住,竟是絲毫動彈不得。他後腦勺疼痛無比,難以集中精力思索,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會意過來,他是高舉雙手被人吊了起來,眼睛上則被蒙了黑布。一時間,驚愕無比,整個世界好像是虛幻的一樣。正以為是一剎那的錯覺時,忽聽到有人開門進來,忙問道:「你是什麼人?捉我做什麼?」

話音剛落,肚腹便重重捱了一拳,劇痛之下,呼吸為之阻塞,他登時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也隨之流出,幸虧眼睛上蒙有黑布,審訊者看不見,尚不至於太丟臉。

那人冷冷道:「知道厲害了吧?我問一句,你答一句,答錯一個字,我就用刀子往你身上割一刀,直到你斷氣為止。」卻是個男子的聲音。他一邊說,一邊拔出短刀來,往沈周兩條大腿上各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示意他的言語不虛。

沈周看不見周圍情形,喘息剛定,只覺得大腿上傷口如火炙一般,血滾滾流出,忍不住大聲呼痛。他少年曾暗中窺測父親沈英審案,案情到關鍵之處時,也會對一些犯人用刑,以嚴刑來取得口供。一些犯人看起來桀驁不馴,傲骨錚錚,然而一上刑具,立即如殺豬般地尖叫,什麼都招認了出來。他當時瞧在眼中,還暗暗鄙視那些男子都是貪生怕死之輩,身體受一點兒痛楚就忍受不住,氣概全無。此刻他自身嚐到皮肉之苦,才知道刑罰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肉體上的折磨會讓人暫時將其他的一切都暫時拋開,所感受的只是疼和痛,而正是這疼痛讓他覺得存在的真實。

他懸在半空中,像待宰的肥羊一樣掙扎了好一會兒,力氣耗盡,呻吟聲也小了許多。

審問他的男子這才道:「現在該老實了吧?」

沈周究竟只是個文弱書生,受此折磨,再也難以硬氣起來,喘氣問道:「你……你想知道什麼?」

那男子道:「崔良中,你知道吧?」沈周道:「知道,他是天下第一大茶商,剛剛死了。你是想知道是誰殺了他麼?」話音剛落,便痛得叫了起來。那男子又持刀在他腹部劃了一刀,喝道:「你不過是階下之囚,我問一句,你才答一句,輪得到你來發問麼?」沈周道:「是,是。」

那男子這才問道:「你知道是誰殺了崔良中?」沈周不知對方身份,自然不能供出相士王青或劉德妙,以免牽扯進曹家,便道:「聽說是刻書匠人高繼安。」

那男子似也不關心這件事,又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道:「是誰告訴你崔良中有喪子和喪女之相的?」

劫質是要判死刑的重罪,沈周雖不知道那男子身份,但想對方千方百計綁架自己來,總是想得到什麼重大之物,不是想用自己性命來要挾父親沈英為他們辦事,便是跟現下他們在查的案子有關,卻沒有想到對方問了這麼一個問題,一時愣住。

那男子見他不答,立即毫不遲疑地往他胸劃了兩道,喝道:「快說!快說!」

沈周聽那男子語氣焦灼,急於得到答案,可見這個問題對他十分重要。而且對方以如此殘酷的刑罰對待自己,顯然是得到答案後就會殺自己滅口,即使不殺他,任憑他吊在這裡一天一夜,以他目下傷勢,也會鮮血流盡而死。當即緊閉嘴唇,無論如何不肯回答。

那男子又往沈周腿上割了兩刀,見他依舊強硬,倒也擔心就此將他割死,收了刀子,急奔了出去,片刻後執著一根樹枝進來,瘋狂地朝他身上抽打,要他說出人名來。沈周幾次昏死過去,又幾次被涼水潑醒,痛苦不堪,恨不得快快死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又有人走進來屋子。那拷打沈周的人忙上前稟報道:「主人,他不肯說出名字。」那主人倒也乾脆,道:「殺了他!再殺了包拯!」

沈周以為包拯也被這些人擄來,忙叫道:「等一等!我願意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但你們不能殺包拯。」那主人道:「好,我答應你。說,那人是誰?」

沈周心道:「劉德妙這件事雖然牽扯到曹府,然而曹府與相士王青相通已然敗露,官府知道王青就是劉德妙不過早晚之事,我不必為此而害了包拯性命。」當即道:「是一個叫劉德妙的相士說的。」

那主人道:「你說是那個正被官府通緝的女道士劉德妙?」沈周心道:「看來官府已經發現王青就是劉德妙了。」嘆了口氣,應道:「是她。」

那主人便不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從人也盡跟了出去。門外旋即傳來低語聲,似是這些人在商議什麼事情。

沈周勉強提口氣,叫道:「喂,你們可以殺我,但一定要遵守諾言,不能殺包拯。」

隔了好大一會兒,那主人重新進來,沉聲道:「我既答應了你,當然不會再去殺包拯。」

沈周揣摩話意,失聲道:「原來你們並沒有捉到包拯!」那主人道:「當然沒有,包拯人還好好地在性善寺中呢。」轉頭向手下下令道:「殺了他,再化掉屍首,這樣旁人找不到他,只以為他失蹤了。」

拷打過沈周的男子應了一聲,上前往沈周身上摸了一通,搜出了那兩截斷鐲來,不禁「咦」了一聲,叫道:「主人,你看,這是……」

那主人本已轉身走到門口,轉頭看見斷鐲,登時回來沈周面前,問道:「你這隻玉鐲是從哪裡得來的?」嗓音大變,竟似女子的聲音。

沈周心道:「這些人本已決意殺我,忽然又因這隻玉鐲而起了變化,一定有什麼不尋常之處,說不定他們知道寇夫人才是這隻玉鐲的原主。」既認定玉鐲是一線生機,當然要努力把握,堅決地搖了搖頭,道:「我不能告訴你。」

那主人取過樹枝,狠狠抽打沈周,口中還怒罵著一些聽不懂的話,直將他抽得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四周靜悄悄的,屋子裡似乎已經沒有了人。沈周雖然昏昏沉沉,但還是很清楚自己活不長了。回想一生,雖然短暫,可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也許是經歷得太少、性情又疏淡吧。只是苦了那位許家娘子,大概她也知道翰林學士石中立要居中說媒,極力撮合他二人,卻料不到還沒有見到一面,他便莫名其妙地死於非命。

正胡思亂想之時,又有人進來,這人倒沒有打他,只是推了他一下,問道:「那玉鐲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沈周道:「你問這個做什麼?」那人道:「因為我主人要知道。快說,是從哪個女子手中得來的?」

沈周心下大奇,暗道:「玉鐲明明是張堯封交給我並請我設法修補,對方為何能一口咬定原主是女子?難道因為這是女子佩戴之物麼?這玉鐲明明是寇夫人所有,她送給了幼年時的崔都蘭,不知後來又如何輾轉落入曹雲霄之手,偏偏崔、曹兩家是宿敵,難道這其中有所關聯不成?到底是什麼,竟然能暫時救得我性命?」百思不得其解。他見對面這人不似原先拷打過他的男子和其主人那麼蠻橫殘暴,便試探問道:「這鐲子對你主人很重要麼?請問你家主人貴姓?」

那人呵斥道:「你好大膽,敢套我的話。」沈周道:「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你告訴又何妨?」

那人微微遲疑了一下,上前一步,低聲道:「你聽好了,一會兒……」

一言未畢,有人疾步進來,卻是之前拷打過沈周的男子,急道:「來不及問出玉鐲的訊息了,那邊有官兵過來,快些動手殺了他。」同伴應了一聲,道:「你先走,這裡交給我。」拷打過沈周的男子叮囑道:「你小心點兒。」自出去了。

沈周看不見周圍情形,只能聽見聲音,隱約感覺留下善後的人走到了自己背後,等了半晌,仍然不見對方動手,不禁問道:「你在做什麼?」那人冷冷道:「當然是要殺你。」舉起什麼東西砸在他後頸上,他登時暈了過去。再醒來時,便已經是在性善寺中了。

沈周大致說完經過,他有過目不忘之能,雖然不及文彥博那般口才出眾,卻是一個字不漏,將記得的都說了出來,連自己軟弱怕痛的心思也沒有隱瞞。包拯聽完,只皺眉不語。沈周也不忍心催他,忽然肚腹「咕嚕」如山響,這才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一天未吃東西,實在好餓。」

包拯忙到寺中廚房尋找吃的,僧人們已起床早課,火頭僧正忙碌為寺眾做飯,盛了一大碗菜粥給他,又順手拿刀在一大團黑紅色的石頭一樣的東西上切下幾小塊來,不知道是什麼食物,用木碗裝了。包拯拿回房間,沈周一口氣喝光半碗菜粥,這才拿起那團食物,問道:「這是什麼?」包拯道:「應該是饅頭之類的主食。」

沈周餓得極了,便張嘴咬了一口,驀地張大了眼睛。包拯見他神色詭異,忙問道:「不好吃麼?」

沈周卻一口吞下,又連咬幾口,將手中的那塊吃盡,這才嚷道:「好吃,實在太好吃了,這是性善寺最有名的盤遊飯啊。」

這盤遊飯說是飯,其實跟大米沒半分關係,就是將藕、蓮、菱、土豆,荸薺、慈姑、百合等多種蔬菜混在一起上鍋蒸,蒸爛後取出,稍微晾乾一會兒,再倒入石臼中,搗得非常細,再拌上蜀中產的糖和蜜,重新上鍋蒸熟,然後再入臼中搗爛,使得糖、蜜和各種原料攪拌均勻,再取出來,團作一團,等冷了變硬,再用乾淨的刀隨切隨吃。雖然做起來略微麻煩,但食用方便,酥脆可口,而且放多長時間都不會變質,所以寺廟僧人拿它當主食。

沈周久聞性善寺盤遊飯是南京最出名的齋飯,想不到今日隨意一嘗,果然是名不虛傳,忙道:「包拯,這個確實好吃,你也嘗一嘗。」

包拯哪有心思品嚐什麼盤遊飯,倒是張建侯進來,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塊塞入口中,道:「這點心味道不錯。沈大哥,我就知道你吉人天相,能挺過來的。到底是誰綁架了你?」沈周道:「我不知道,我的眼睛一直被矇住,看不見對方。」

包拯道:「這些人既然早決意殺你,就不會怕你見到他們的容貌。之所以還要矇住你眼睛,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中間有你認識或是見過的人。」沈周道:「我從聲音聽不出什麼啊。不過仔細回想確實也有許多可疑之處,他們好像都是壓著嗓子說話,尤其是那所謂的主人,氣急敗壞時露了真相,應該是個女子。」

包拯道:「留下來善後的那人,也是個女子。小楊將軍跟她交過手,可以確認這一點。」

沈周聽說那最後要殺他滅口的人就是當晚在曹府跟楊文廣交手的黑衣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問道:「難道是劉德妙?」包拯道:「小楊將軍認得劉德妙本人,認為不會是她,我信得過小楊將軍的話。我懷疑這件事跟大茶商崔良中的女兒崔都蘭有關。」

這些歹人用心良苦地誘捕了沈周,不惜動用私刑,先後逼問的只有兩件事情:一是沈周是怎麼知道崔良中有喪子和喪女之相的;二是從哪裡得到的玉鐲。兩件事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間接涉及崔都蘭。

先說前一件事。崔良中有喪子、喪女之相的預言出自相士劉德妙之口,包拯和沈周則是從曹豐妻子戚彤口中聽說。「子」崔陽和「父」崔良中均已死去,「女」崔都蘭尚在,因為這一點,包拯和沈周懷疑這是劉德妙的連環殺人計劃,下一目標就是崔都蘭,所以特意在昨日委婉警示了崔都蘭的心腹婢女慕容英。也就是說,由包拯和沈周二人轉述的預言,只有慕容英和崔都蘭知曉,而崔都蘭也有想知道預言出自何人之口的強烈動機。

再說後一件事,那玉鐲原是名相寇準送給妻子宋小妹的定情之物,多年前,宋小妹路遇還是孩童的崔都蘭,憐憫之下,將玉鐲送給了她。至於後來玉鐲如何輾轉流傳到曹府曹雲霄手上,經過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見到兩截斷鐲而聲音大變的人,一定是有重大幹系的人,多半就是它的原主。這原主,既不可能是宋小妹,那就只能是崔都蘭了。

早在刑訊者逼問預言來處時,沈周心中就隱約懷疑過崔都蘭,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自己很快就否認了——想那崔都蘭原先只是一個流浪民間的孤女,好不容易被崔良中尋回,搖身變為大富商的女兒,穿金戴銀,從此不愁榮華富貴。但她畢竟來到南京才短短幾個月,哪有那麼大的膽量和能耐綁架人質,尤其被綁者還是朝廷官員之子,而她想得到的僅僅是為了想要知道是誰說了崔良中喪子喪女的預言?她完全不必費任何周章,直接來向沈周和包拯詢問的。況且她父親崔良中剛剛去世,她正服熱孝,喪事都忙不過來,怎麼還會有精力來關注所謂的預言?基於這一點,沈周完全不能相信會是崔都蘭主持策劃了這一切。

包拯道:「你的分析有道理,我也覺得於情、於理、於力都不可能是崔都蘭。然而情感是一回事,事實則是另一回事,綁架者詢問的問題,都直接牽扯到她。」

張建侯道:「這不對呀。崔都蘭知道是姑父和沈大哥兩個人將預言告訴了慕容英,如果是她策劃了這一切,他們只捕走了沈大哥,將來案發,姑父一定會懷疑到她頭上的啊。」包拯道:「我現下對崔都蘭的懷疑,完全是基於綁架者訊問沈周的兩個問題。其實綁架者從一開始就是決意要殺了沈周的,最先用刀劃傷他的腿,就是為了防止他逃跑。」

沈周道:「對,是這樣,他們應該也會猜到我能從訊問上聯絡上崔都蘭,仍然毫不隱諱地問了出來,自然是因為認定我必死無疑。可我還是不相信崔都蘭會捲入這件事,她如果想知道是誰說了預言,直接來問你我就行了,何必要冒殺頭的危險?而且訊問我的人語氣冷漠,從始至終沒有透露出對崔良中有半分關懷的意思,似乎對崔良中之死還有幸災樂禍之意。而崔都蘭雖然表面冷漠,但崔良中畢竟是她父親,血濃於水,我們都曾親眼見過她真情流露,表明她對崔良中還是有感情的。」

包拯道:「嗯。話雖如此,但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崔都蘭無論如何難脫干係,我得親自去找她問個清楚。」聽見外面晨雞四啼,窗前已然露白,便道:「建侯,你留在這裡,方便照應沈周,我回城去趟崔府。」

沈周知道包拯耿直,生怕他在靈堂上直言說出對崔都蘭的懷疑,從此結下難解之怨,忙道:「何不叫上小楊將軍一起去?」包拯道:「嗯,你提醒得太及時了。如果這起綁架案的主謀真是崔都蘭,那與小楊將軍兩次交手的女子一定就是慕容英,正好可以讓小楊一試真偽。」

沈周只得直言叮囑道:「崔家正在辦喪事,你可別太直率了。你看那馬季良和崔家侄媳婦呂茗茗都對崔都蘭不大客氣,你再當眾指斥她涉嫌綁架,豈不是挑起了新的危機?萬一崔都蘭無辜,可就不好收場了。」包拯歪著頭想了想,道:「你顧慮得有道理,我會見機行事。」

先到禪房拜見了父母,又往張小遊靈前上過三炷香,這才趕去廂房叫起了楊文廣。

楊文廣聽說究竟,道:「包公子懷疑那與我交手的女子名叫慕容英?」包拯道:「小楊將軍認得她?」楊文廣道:「不,不認得。只是慕容是鮮卑貴族姓氏,現今族人大多居住在河西党項之地,也有一小部分住在遼國契丹之地,中原並不常見到這個姓,略微有些奇怪,其實我親屬中也有娶慕容氏者。」

楊氏因世代邊將,多與邊關少數民族通婚,楊文廣祖母折氏就不是漢人女子,而是出自党項大族。

包拯卻陡然想起曾聽到崔府夜半有人吹奏孟孟,失聲道:「呀,慕容英很可能就是党項人。」楊文廣道:「難怪她的武功路數有些奇怪,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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