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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龍游淺水灘(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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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婉風?」他笑,「我有沒有叫錯名字?」

「沒,沒有,」婉風眼看著淚,哽咽著,失措地又是想要行舊時禮,又是想和傅侗文握手,到最後把自己兩手握在一處,還是選擇對傅侗文輕福了福:「從沒想過還能再見三爺,還是這樣的禮來得好。」

傅侗文微笑著,看餘下幾張面孔:「王琪方,魏君?」

那被點到名字的一男一女也都眼睛紅著,輕點頭。

只有一個,他確實是不認得。

「這是我的先生,」婉風挽住那男人的手臂,「也是和我在大公報,聽說是三爺在這裡,想要見上一面,我就沒經准許把他帶來的。三爺要不想見,立刻就讓他走。」

「這恐怕不是很禮貌了,只是吃個下午茶而已,」傅侗文指座椅,「來,都坐下。」

沈奚緊挨著坐在他身旁,和他相視一笑。

這是沈奚給他的驚喜。

一年前,她抱著嘗試的心態,給留在美國讀博士的陳藺觀寫了信,想和陳藺觀保持聯絡,為醫院獲取更多最先進的醫學資訊。陳藺觀回信嘲諷她是個功利主義者,只有在用得到他時,才會記起昔日燈下苦讀的友誼,在信末又說,挖苦歸挖苦,還是感激沈奚為他提供了最好的學習資助,讓他得以在學科上獲得成績,提前博士畢業。

陳藺觀的回信,不止修復了兩人關係,還為她帶來了婉風的訊息。

許多傅侗文曾資助過的愛國青年們都先後回了國,滲入到各行各業裡頭,婉風本就愛熱鬧擅交際,和舊相識們都保持著聯絡。

所以沈奚剛才是定了位子後,給婉風說了傅侗文在上海的訊息。婉風雷厲風行,一個個去通知大家,來這裡和三爺一聚。

傅侗文把大家都讓了進去,自己則坐在沈奚身旁,長椅的最外側。

落了座,婉風始才發現傅侗文和沈奚有著不一般的關係,這種感覺很奇妙,非過來人不能察覺。她輕輕地用高跟鞋踩沈奚的腳,耳語:「你和三爺?終究還是在一起了?」

終究?這個詞用得微妙。

沈奚略微愣了下,耳語說:「一會我們單獨說。先前沒告訴你,是有緣由的。」

傅侗文分別時的叮囑她都牢記著,除卻段孟和是他自己猜到,餘下的人,無論是誰,沈奚都從未提到過。

婉風笑著點頭。

婉風的丈夫喚來侍應生,接過來的餐單。

「你們這些留洋過的,才適合在這裡吃下午茶。」她的丈夫笑著把餐單遞給婉風。

「我要一客蛋糕和咖啡,你們呢?」婉風招呼著。

大家都客氣著,讓婉風來點單。

沈奚和她兩個女孩子湊在一處,有模有樣地研究著,這一會功夫來了三位男士,見到傅侗文也都是激動的模樣,一口一個三爺。傅侗文難得見到如此多的舊相識,也是笑,挨個上前給了個結實的擁抱。

今日這裡沒有叱吒商界的傅三爺,只有資助了無數學生的傅家三公子。

他是欣慰的,看著每個人的臉都是在笑。大夥熱絡聊著,爭相向傅侗文講述自己這些年的經歷,都在努力證明他們沒有辜負傅侗文的期望和栽培。

「顧義仁呢?」沈奚惦記著這位仁兄,望一眼窗外頭。

顧義仁是去年回到上海的,行蹤不定,連沈奚都沒能見到過他。

天陰了,怕再不來會趕上陣雨。

「他說是要來的,」婉風唯獨提到這位昔日好友,有點憂心,「我是想讓他來,也怕他來。他從回了國就在南方政府……」

那是在跟著做革命事業了。

沈奚揣測著婉風的意思,是在暗示傅侗文在民間的名聲不好?

窗戶上有雨滴砸上去,突降了暴雨。

「還有人要來嗎?」傅侗文笑著插話進來,「是不是顧義仁?」

「是他,他是要來的。」婉風答。

她停下,開心地對轉門處招手:「顧義仁。」

轉門內,走入一個淋了雨的男人,短髮在往下淌著水,西裝外衣也淋溼了,侍應生遞給他一條白手巾,他點頭道謝後,看向這裡,正是顧義仁。昔日慷慨激昂的少年褪去了青澀和衝動,只餘沉穩。

顧義仁握著白手巾來到這一桌前,和自己相熟的兩個男人頷首招呼後,徑自坐下。沒有想象中的熱淚盈眶,也沒有難以壓制的激動神情,對傅侗文更是冷淡。

婉風笑說:「你遲到了,自己點單吧。」

「不必了。」他說。

婉風笑:「那一會你是要看著我們吃喝嗎?」

「湖南還在打仗,在內戰,我記掛著,是吃不下的。你們吃。」

大家本來熱絡地聊著,感覺到顧義仁的□□味,漸漸地全停了話。

顧義仁坐在傅侗文對面的長椅上,兩人都在最外側,恰好是面對著面。他把自己的眼鏡摘下來,用襯衫邊角擦著雨水。

本是溫馨的氛圍,被他這樣冷冰冰的一張臉攪和成了死水潭。

唯有傅侗文神色不變,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小啜了口,微笑著問:「幾時回國的?」

「去年的這個時候。」顧義仁答。

他欣慰:「能回國就好,既然回來了,也該給三爺個訊息。」

顧義仁戴上眼鏡,沒做聲。

沈奚大腿上忽然一熱,是傅侗文的左手搭在了她的腿上。

沈奚不解,他偏過頭來說:「我忘了拿錢,你去門外問人要來結賬。」

臨出門前,沈奚見他把皮夾放進西裝內口袋裡,難道他自己忘記了?

「你不是——」她要問。

傅侗文和她對視,仍是噙著笑。笑裡有不對勁的地方。

沈奚餘光裡看到臨近坐下年輕的男人,兩個。侍應生正給他們遞上餐單,低聲用英文招呼著,但顯然這兩個人並不懂得多少英文,一知半解地想要回答。

也因此,那兩個年輕人顯得和別桌客人不同。

難道……顧義仁還帶了外人來?

沈奚心頭一凜。

傅侗文微笑著,把她臉頰邊的髮絲捋到耳後去:「快去。」

顧義仁離他最近,面對著面,隔著狹窄的長桌,要真做什麼誰都攔不住,更不要說等在門外的那七個人,根本來不及保護他。

傅侗文要她走,是怕她被牽連。或是綁架,或是刺殺,都很麻煩。

沈奚想到這裡,馬上搖頭,笑著說:「雨太大了,又不急著現在付賬,一會再去。」

他默了幾秒,低聲說:「三哥的話也不聽了?」

她佯裝著笑:「嗯,今日不想聽。」

這剪短的對話,親暱異常,在座的人都嗅出了不凡。

「義仁,」沈奚忽然看長桌對面的人,「我和三爺要訂婚了,在下月。」

「真的啊?」婉風笑,「天啊,大喜訊啊。」

大家也都笑了。

顧義仁卻是一怔:「你和傅侗文?」

「你給我一個地址,我讓人把請帖送過去,」沈奚說,「當初分別時你都是醉著的,沒來得及說一句道別的話……這些年我很想念你們。」

她眼底泛了紅。

這一番話是為了緩和氣氛,讓顧義仁心軟,讓他猶豫,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可不知怎地只想哭。

「剛剛我讓三爺把人都留在門外,他都沒說什麼。世道這麼亂,他也沒想要懷疑誰,」眼淚毫無徵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沈奚低頭笑著,想掩飾,「他把你們都當成他的弟弟妹妹,雖大家往來的少,可他把所有人都記在心裡,也從不指望誰會有什麼回報。在傅家宅子裡,我們每個人寫的信,他都好好地收藏著,囑下人捆紮好——」

她哽咽著,又說:「你以為三爺能言善辯,其實他是最不擅為自己辯白的人。你來之前是沒看到,他見到大家有多高興……」

重重保護中的傅侗文,並不是他想要過的生活。

在這裡暫卸下偽裝的他,才是他,可就是這樣重重保護卸下,心才會更脆弱。沈奚兩手壓在自己的眼睛上,淚止不住:「義仁,不要再傷他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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