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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浮生四重恩(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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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榻南面的男人一氣吸完手裡的煙槍,卻道:「你以為還是清朝末年?想要出人頭地,先去幹革命、造□□?老黃曆了。」

傅侗文笑,眾人便跟著笑。

「再來空城計吧。」

「是。」青年人倒退而出。

西洋式的落地鍾裡,指標走到了十一點半。

沈奚剛才在戲單上看到徐園的閉園時間是午夜十二時,還有半小時這裡就要撤席了。倘若十二點還沒訊息,難道還要換個銷金窟,接著等嗎?她心裡隱有不安,黃老闆把事情辦妥後,讓人送一個信去公寓就好了,為何要請傅侗文親自來等訊息?

她總覺,還會有旁的枝節。

臺上,戲開了鑼。

沈奚剛端了茶盞,那扇門第三次被推開。還是同一個人。他到黃老闆身旁,耳語數句。黃老闆突然擊掌:「好!看賞!」

門外,青幫的人當即吆喝:「黃老闆賞嘍~」

樓下的散客這才知道樓上包房裡的是青幫黃老闆。池子裡的男女都像是領了賞錢的人,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歡笑著鬧將起來。

沈奚被那音浪推送著,茶也喝得不安寧。

她到底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坐立不安,是因為這裡是青幫的地盤,和京城的廣和樓不同。傅侗文在廣和樓的威風是真威風,在這裡雖是座上賓,也只是客人。

她愈發不安,嘴裡溜進一片茶葉,輕吐到茶碟裡。

突然聽見身後一陣女人的笑聲,笑得她心突突跳。

燈影交錯裡,她聽見黃老闆對傅侗文說:「三爺,是一個好訊息。令妹返家途中遇到劫匪,是車毀人亡,屍骨無存。」

她心驚了一瞬,再瞧見傅侗文的笑,立刻品出了旁的意思。應該是他們藉著屍骨無存的理由,讓六小姐金蟬脫了殼。

「既是如此,我這裡就少陪了,」傅侗文擱下茶盞,說,「先去處理家事。」

他無意多留,接過下人遞來的西裝上衣,到門口,無人開門。

這門是青幫的人守著的,外頭掛鎖,沒吩咐不會開。

傅侗文駐足,並不惱怒,反而是笑著掉頭,看黃老闆:「這是?」

黃老闆不答。

老者倒揹著手,在黃老闆身旁道:「三爺走得急了,要等我們把話說完。」

傅侗文望著他們,等下文。

黃老闆這才道:「今日的事,我替三爺辦妥了,我這裡也有一樁小事,想和你打個商量。」

煙榻上的兩位生意人權當沒聽到,呼哧呼哧抽著大煙,不理會他們。

傅侗文向對方一笑,道:「眼下我算是籠中的鳥,直說就是。」

「三爺言重了,」老者說,「還是法租界醫院外的那一樁舊案,三月裡的事。」

果然舊事重提了。

從初春到夏末,傅侗文和這位黃老闆有過幾次公開的應酬,禮尚往來也頻繁,沈奚還以為傅大爺在醫院外鬧出來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可現在看,他們不是忘了,而是在等著一個機會清算恩怨。

傅侗文不言不語,端看著他們。

虎落平陽被犬欺,他並不意外。難怪今日里包房客這麼多,又有生意場上的人,也有長三堂子有名的姑娘,原來是要幾個見證,找回場子。

老者像怕他誤會,解釋說:「傅家的事呢,終歸是家事,黃老闆也不願攪和。只是當初三爺沒打招呼,就去找了另外兩位老闆插手。看上去是解決了,可這不合規矩,也損了我們的顏面。」

老者又道:「不過我們也很清楚,絲廠的這個生意,您要是請另外兩位老闆幫忙,也一定能辦的妥當。可三爺卻找了我們。照我的猜想,您是想要補償三月的事,是不是?」

在這亂世,用一間絲廠換一個人,對任何一個混江湖的人來說都是天方夜譚,是穩賺不賠的生意,誰接了這個活都要燒高香、拜謝財神的。

傅侗文並不否認:「老先生是個明白人,我以為——黃老闆也是個明白人。」

「我明白是一回事,三爺你親口說,又是另外一回事。」黃老闆說。

「法租界醫院的事,讓我們被笑話了幾個月,也只是要您服一句軟,」角落裡,整晚沒給過好臉色的男人開了口,皮笑肉不笑地說,「三爺,這人生行路難,不在山高水險,只在人情深淺。」

傅侗文眼沉沉,唇邊有笑:「黃老闆是想要我傅三,通告南北,擺酒謝罪了?」

老者和黃老闆交換一眼。

「人活一世,誰都會有折腰的時候,我今日是被你們拿捏住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他拎著西裝外衣,輕輕抖了抖,好整以暇地搭在了左手臂彎裡,「既然黃老闆喜歡這一套明面上的東西,你定個日子,我照辦就是。」

方才傅侗文說過,這樣被人拿捏,不合他的脾氣。

此時「拿捏」二字,他咬得輕,意思卻很重。

老者忽而一笑,忙著打圓場:「三爺只要給句話,就算過去了。擺酒做什麼?」

傅侗文的手,搭上她肩頭,食指和中指在無意識地輕打著節拍。這是不耐煩了。

可沈奚在這裡,六妹還在他們手上,無論如何,都是劣勢。

風扇扇葉打出的風,徐徐吹著,將煙榻上的白煙吹散。

屋內出奇地靜。

「替三哥燒一杆煙。」他對沈奚說。

她心領神會,在眾人注視下,走向煙鋪旁,從煙榻北面的姑娘手裡接過一杆煙槍。她用銀質的小挑勺挖出塊黑黝□□,裝了一筒煙。

緩緩在煙燈上燒烤著。

往日她在煙管裡伺候的雖是地痞流氓,但越是這種人才會毛病多、要求高,所以比起這裡書寓自稱先生,只侍奉王公貴胄、高官富商的姑娘來說,手勢手法更嫻熟老道。她的一雙手本就美,在忽明忽暗的火苗旁,手指縫透著光,虛幻不實。

燒出來的煙泡是鬆軟、均勻,一看便是萬年熟手,指間生香。

煙榻上的男人離得近,看得仔細:「我就說了,三爺是大煙女人不離身,怎麼到了上海改邪歸正了?看沈小姐的手藝,傳聞不假,不假啊。」

「身子大不如前,早收斂了。」他說。

老者陪著笑說:「名醫的手最值錢,所以此一杆煙是價值千金,尋常人可嘗不到。」

沈奚把煙槍拿回,雙手遞給他。

傅侗文微笑著,送到黃老闆的眼皮子底下:「往日黃老闆為傅家費了心,多謝。」

話中的意思是:多謝黃老闆為傅家的事操心。這煙接了是一筆抵一筆,傅家的事以後都是家事,外人再插手就是自找晦氣了。

傅三公子親自道謝,送煙,有這屋裡十幾雙眼睛看著,作見證,算是贏回了面子。

黃老闆穩穩接了,呼哧呼哧地吸著,在升騰的白煙裡,一揮手:「送三爺下樓。」

傅侗文拉起沈奚的手,邁出門檻。

候在門外的青年人恭敬道:「三爺,我們沒尋到六小姐的屍骨,但小姐有個貼身丫鬟還活著,已經讓人送去霞飛路了,您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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