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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青山依舊在(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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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要自斟時,譚慶項捂住了他的玻璃杯:「有家室的人了,你顧著點沈奚的心情。」

傅侗文笑笑:「我不喝,只是想敬酒。」

他拉開譚慶項的手,把自己的酒杯斟滿。

他執杯,和譚慶項輕碰,明明沒有喝,竟有了酒闌人散的目光:「今天是個值得敬酒的日子。」

「第一杯,要敬沈家,」他把滿杯酒全倒在地上,隔著燭光,遙遙望著沈奚,「不是你父親,我不會走上革命的路。」

沈家和譚慶項沒交集,他聽著,沒倒酒。

傅侗文拿起酒瓶,再倒酒。

將滿未滿時,這瓶酒沒了,他懶散地單手撐在餐桌上,夠另一瓶沒人喝過的紅葡萄酒,把杯子填滿。

「第二杯,敬侗汌,」他舉杯,「是我無能,他走這麼久,我卻沒做出什麼大事。」

暗紅的酒液被傾倒在地。

這回,譚慶項也隨他敬了酒。

空杯再次滿酒。

「這第三杯……」給誰呢?

不是沒人敬,是死去的人太多。

「慶項,你沒經歷過維新,那也是一干好兒郎。」傅侗文問。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譚慶項笑,「誰沒聽過?」

「過去,有人勸過我不要摻和維新,」傅侗文回憶,「那是一位宮裡的紅人,他送了我一句話——勸君莫作獨醒人。」

其實中國沒有獨醒的一個人,只有早醒的一群人。

國土分裂日,同胞流血時,他被驚醒,發現身邊已經站滿了人。

「最後的酒……敬故人。」傅侗文最後道。

「敬故人。」譚慶項附和。

敬所有志士,那些為強我中華,收復國土而努力……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的故人們。

兩個異姓兄弟,同時傾杯,把剩下所有的酒,悉數倒下去。

真是荒唐的敬酒,人家是小杯傾倒,他們兩個卻舉著大玻璃杯……水流匯聚,四下裡全是酒。半個飯廳的地上全是酒,兩人的皮鞋鞋底都溼了,她的鞋也是。

沈奚低頭,看腳下的水流。她不想打擾他們,就著自己的杯子,也在小口喝著酒。她酒量不好,三兩口,面頰就熱烘烘的,眼裡也蘊了水光。

三杯酒敬完,傅侗文坐回到椅子裡,他看著滿地的酒水,久久不語。

久到沈奚察覺了不妥,他恰巧探手,去拿水杯。在傅侗文喝水時,她分明看到一滴水從他的下頦滑落。這個角度,譚慶項是看不到的。

譚慶項沒反應,喝水的傅侗文也沒反應,她要不是親眼所見,都以為是幻覺。

……

沈奚的喉嚨哽住,一口飲盡杯中酒。

她裝著擔心,扭頭看向窗外:「好像都走了,那些留法學生。」

「我們這兒又不是領事館,」譚慶項拿起叉子,在吃生牡蠣,「要圍,也圍那裡。不過也沒什麼好圍的了。」

那晚,傅侗文說了不少的話。

後來,他的少爺脾氣全上來了,把書房的唱片機抱到臥室裡。

他笑說:「這戲癮上來了,誰都攔不住的。」

他又說:「還是滿江紅最好。」

他再說:「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這句最是好。」

沈奚燒了開水,端到房間裡,給他擦臉、擦手。

「教你唱好不好?」他問。

沈奚抗議:「我沒天賦。」

「和侗汌一樣。」他取笑她。

「你笑好了,我們這些人唱不好,才顯得三爺您唱得好。」她拿話捧著他,逗他開心。

他被她用熱毛巾渥著臉,好不愜意,「嗯」了聲,也陪她唱假戲:「越發懂規矩了。」

兩人笑了一會,傅侗文被勸著睡了。

這天夜裡,他犯了兩次心絞痛。

強顏作笑不難,難得是在心裡過得去這個坎。

沒兩日,傅侗文再次被送到醫院裡。從一月到法國後,傅侗文在醫院裡住的時間,比在公寓都多。法國醫生不會有「鬱結於心」的說法,但也常交代她這個病人家屬,要儘量保證病人心情舒暢。可說完,連醫生自己也覺得,這是句廢話。

報紙上每日都提巴黎和會,全法都知道中國即將再次失去什麼。

傅侗文也清楚,他這段日子是在過鬼門關,為以防不測,他叫來了周禮巡。

沈奚一看周禮巡進門,當即識破了他的想法,眼立時紅了,都來不及掩飾。傅侗文怕周禮巡瞧見她的脆弱,向外揮手:「叫你再進來。」

周禮巡也是頗有脾氣的少爺,今日卻老實。

讓他在外候著,掉頭就走,多一句廢話沒有。

傅侗文拉沈奚的手:「好好的,這又是怎麼了?」

「你叫他來幹什麼?」沈奚呼吸不穩。

他一嘆:「太聰明也不好,我就是吃了早慧的虧。」

他略停頓,耐心和她解釋:「生意大,資產複雜,都要事先交代好。比方說,國內各地的公館、公寓,還有礦產、商社和公司,都需要一一討論。」

可看她淚眼模糊,他不敢往下說了,輕聲檢討說:「是我耽誤了你,好好一個女孩子,嫁給我,再改嫁也麻煩。」

「傅侗文……」她瞪著他。

傅侗文到她耳邊說:「不鬧了。去,叫人進來。」

理智上,沈奚知道這是必要的,畢竟他資產構成複雜,也只有他能合理安排。

可情感上,換誰都無法承受。

周禮巡進病房後,沈奚主動為他們掩了門,獨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放空自己。她想稍後再進病房,自己能掌控好情緒,不要再哭了……

「傅太太。」傅侗文在這家醫院的主診醫生站到她面前,身旁跟著一個會英文的護士。

沈奚慌忙站起。

主診醫生在說話,她很急,怕是和他病情有關,盯著負責翻譯的護士。

「醫生問你,是否還記得他給你推薦的教授?」

「我……記得,」沈奚鼻音很重,回答護士,「但我沒成功,連時間也約不到。」

主診醫生認真聽護士翻譯。

不安瀰漫著,沈奚不覺屏息,等醫生的答覆。

醫生點頭,讓護士繼續翻譯自己的話。

護士語速很快,把醫生的意思再次用英文傳達給她:「這是個好訊息,傅太太,全法最好的幾個心臟學醫生致電我們,想要為你的丈夫進行會診。」

驟不及防,像有人拉開了黑暗裡的簾幕。

她被光刺得睜不開眼,只想哭。有淚水,不停掉下來,完全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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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更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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