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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段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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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往街上跑邊喊:「等我有時間吧。」

5

時間一天天晃過去,夜裡我常常看著丁朝陽發呆,覺得他有些可憐。註定不能做父親,更要命的是,還要忍著屈辱附和許芝蘭的謊言,承認她腹中懷的是自己的孩子。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孩子的父親,卻不知孩子的來源。

這種對他發自內心的悲憫,使我覺得他那麼弱,我幾乎徹底放棄了阮錦姬的懷疑。或許芝蘭想生下那個孩子,只是因為她一直沒有懷孕,她太想有個孩子了,並不是存心要辱沒他。而她,又實在受不了進出都要面對古福利這張臉,也受不了每天提心吊膽著真相會被揭穿的煎熬,索性一走了之,不是沒可能的事。

我曾趁丁朝陽不在家,一次次開啟那扇緊鎖的門,去看她曾經存在的痕跡,嫵媚而華貴的衣飾,還有做工考究質地優良的傢俱,每一樣都在聲言著她對生活的無限熱愛。

我曾在她梳妝檯的抽屜裡找到了他們的結婚證,她那麼幸福地依偎在丁朝陽的胸前,眼裡是暖暖的柔情。

丁朝陽放在這間屋子裡的辟邪掛件,已蒙上了薄薄的灰塵。

他很久沒進這個房間了,那麼多記憶,那麼多痕跡,是疼的,誰都不願面對吧?

有天晚上,我做完節目回來,丁朝陽忐忑地看著我,「小豌豆,你去過隔壁的房間?」

我心虛了一下,很快就鎮定了下來,「沒啊,我去隔壁做什麼?」

他說「哦」。我鎮定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問:「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什麼。」他擺了擺手,又抱了我一下,說,「希望你別對它好奇,那會讓你心情不好。」

「知道了,我會那麼傻去自找難受?」我猜可能是我去隔壁時不小心留下了什麼痕跡,被丁朝陽發覺了,他並不知道我偷配了隔壁房間的鑰匙,只當是有人從窗子進去過了。

我們坐在沙發裡一起吃芒果,看電視,又一起洗澡,纏綿到凌晨才昏昏沉沉睡去。早晨,我醒了,丁朝陽已走了,餐桌上擺著他為我做的三明治,還留了字條:我的小豌豆,放在微波爐裡熱一下再吃。

我捏著字條,眼睛很熱。是啊,這麼溫暖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是殺妻兇手呢?

我默默地吃完早飯,拿了一本書,去陽臺上看。突然,有個聲音冷而倔強地從半空跌下來,滑過陽臺時,我聽到了隻言片語:「我就是不搬,我住得好好的,憑什麼搬?」

是阮錦姬的聲音。我抬頭望了一下,天空很藍,很藍的天上有幾朵悠閒的白雲在走。

我想了一下,撥了宣凌霄的電話,佔線。

過了一會兒,再撥,就通了。

還沒說話呢,就聽他咆哮:「說破天你也得給我搬走,你還嫌瞎攪和得不夠!」

我笑了一下,說:「搬什麼啊?」

他愣著,半天才說:「是你啊。」又頓了一下,問,「什麼事?」

我說沒事,就是突然想給你打個電話,「讓誰搬走啊?」

他不耐煩地道:「別問了,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呵了一下,直接說:「她住得好好的,何必逼她搬走呢?雖然她的懷疑可能是有些謬誤的,但我不怪她,反倒有些敬佩她了。她的做法是偏激了些,但我理解她的心情,眼下世道,很少有人能為了朋友付出這麼多心思了。」

宣凌霄好像很是不耐煩,彷彿忍無可忍,只說:「我的事希望你不要管,你不會是因為這個打電話給我吧?」

「我忽然想起,我覺得你應該把你、古福利和許芝蘭之間的糾葛告訴你表妹,反正古福利已死了,免得她仇恨丁朝陽。」

「我不願意!」宣凌霄斬釘截鐵地說。

「那,我告訴她。」我微微逼了一步。

「你這麼做是為了消除她對丁朝陽的敵意?」他冷笑著問。

「是的,能消除一點是一點吧。這些年來,她死死認定是丁朝陽謀殺了芝蘭,千方百計尋找破綻,太沒意義了。」

宣凌霄忽然大笑了起來,說:「你還是別浪費唾沫了。最多她覺得芝蘭的私生活不夠檢點,沒那麼無辜而已,這能澄清她的失蹤不是丁朝陽所殺嗎?相反增加了丁朝陽謀殺的可能。你想想,一個很要面子、對妻子一往情深卻發現早已被妻子戴上了綠帽子的男人,會怎樣呢?」

見我不語,他笑了一下,很溫和地說:「你很愛丁朝陽。」

我訕訕,不知說什麼好。

宣凌霄說:「順其自然吧。還有古福利的死因,你也不要再想了,沒意義了,我覺得他是因為情緒狂躁跑去了海邊,不小心被海浪捲進海里去的。」

我還是沒說話,他說:「我去忙了,拜拜。」

我機械地說「拜拜」。

我繼續看書,卻發現怎麼都看不進去了,就探出頭,向上望了望,一條不鏽鋼晾衣杆,在陽光下璀璨地寂寞著。

我收拾了一下,正琢磨去哪裡呢,丁朝陽打回電話,問我在家做什麼。我說無聊,正打算上街遛一圈。

他說:「出去轉轉吧,多曬曬太陽會讓人思維活躍。」

其實我是想去丁朝陽公司,我喜歡看他看著我突然出現時的又驚又喜的樣子。於是,就沒和他說。

進電梯時,見阮錦姬也在,板著臉,因為猜到了原因,卻沒問。

阮錦姬靠著電梯裡的扶手,懶懶地看著我,說:「出去?」

我說:「嗯,今天這麼早就去店裡?」

她用嘴角做了個笑的動作,表示預設,就望著電梯的右上角出神。出電梯時,她突然問我:「你認識我表哥?」

我猜是宣凌霄和她說了什麼,雖然不能確定說到了什麼程度,但我還是不敢貿然表示否定,就模稜兩可地點點頭說:「認識。」

她咬著唇,看著我,「為什麼去認識他?因為懷疑我?」

「是因為好奇,有人告訴我,他搬走前總在深夜裡聽見女人隱隱的哭泣聲。你知道的,我對許芝蘭的失蹤也很好奇,就想知道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淵源。所以才……」

被阮錦姬的直直詢問讓我的思維有些許混亂,但大體是這個樣子,我並沒有撒謊。

「哦,誰說他深夜聽見女人的哭聲了?」她好像也有些怕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古福利或許是妄言吧,你知道古福利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太好。」

阮錦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有點嗔怪地說:「想去認識我表哥卻不通過我,哼,不夠意思。」

「拜託,我是見了他才知道他是你表哥的。」

「那事後為什麼不告訴我?」雖然她看起來只是嬌嬌的嗔怒,但肯定是認為我缺少對她的信任,才對她守口如瓶。

「不是怕惹你不高興我猜疑你表哥嘛。」我嘻嘻地笑著搪塞她,「別這麼看我,看得我都發毛了。」

她目光深深地看著我,意味深長,好像知道我瞞了她什麼似的。謝天謝地,電梯及時行駛到一樓,她叫了輛計程車,問要不要順路帶我一程,我搖了搖頭。

在計程車上,我又給宣凌霄打了個電話,問他都和阮錦姬說什麼了。他懶懶散散地說:「還能說什麼,就是說芝蘭都失蹤這麼久了,我讓她別賊心不死地攪和了。她非要問我是怎麼知道她攪和的,我沒轍,只好說你來找過我,才知道她裝神弄鬼去按你家門鈴的事,我把她罵了一頓,讓她搬走,沒說其他事。」

「你別逼她了。」我說。

他說了聲「再說吧」,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6

丁朝陽不在公司,助理說丁總還沒到呢,問我要不要去他辦公室等一會兒。我點了點頭。

丁朝陽的辦公室很整齊,我從書架上隨便找了幾本書,順手翻著看,並沒坐到他的椅子上也不打算翻他的抽屜,因為不想讓他反感。

他的書全是經濟類的,我沒興趣。助理進來送咖啡時,問要不要給丁總打個電話。我說算了,我是順路來看看,也沒什麼事,坐一會兒,如果他還沒回來我就走。

助理就笑著出去了,好像洞穿了我是來突擊檢查似的。

我百無聊賴地翻了幾本書,就扔下了,想他去了哪裡,為什麼要打那個莫名其妙又毫無目的的電話給我。

這麼一想,心就亂了,在他辦公室裡煩躁地走了幾個來回,站在書架前,想找本有趣的書來看,在時裝雜誌的旁邊擺了幾本公司的年度畫冊。說真的,和他在一起這麼久了,對他的公司狀況我真還不怎麼了解呢,就把畫冊抱下來,按照時間順序,一本一本地看,每一本的封三上都是公司管理層人士的合影,都有丁朝陽。

翻到2000年的畫冊時,我突然想起上次來公司,曾在雜誌中看到的那張便條,就格外留意了一下封三的照片,像所有的照片一樣,丁朝陽站在人群的中間,笑容平和。

我仔細篩選其中的每一張臉。

突然,我發現站在丁朝陽後面右上角的一張臉,年輕而飽滿,皮膚白皙,眯著細長細長的眼睛。雖然是面對鏡頭的,目光卻微微地落在丁朝陽的頭上,溫柔的目光裡,似乎藏了些內容。

她算不上很漂亮,但眼睛非常傳神,看得出是個多情女子。那是一雙柔情似水、會說話的眼睛,似乎在哪裡見過,又不能確定。

我飛快地往前翻,希望在其他照片中找到她的影子,確定她的身份。

只有2000年的畫冊裡有她,早些年的和後些年的畫冊中,都沒有她。

在2000年的畫冊裡,還有她的另一張照片,是展示公司新款時裝的藝術照,她的身材非常好,高挑綽約,把一款改良的旗袍款式連衣裙詮釋得優雅而高貴。

我沒找到她的名字。

正好,助理進來問我要不要添咖啡,我指著畫冊問:「這款衣服真漂亮,現在還有這款嗎?」

她歪著頭看了一下,又看看畫冊封面,很溫和地笑了,「肯定沒了,都六年前的款式了。」

其實我並不關心這款裙子,我只是想婉轉打探出這女子的名字和身份。

「呵呵,是呀,都六年多了,肯定沒了。」又拽著她繼續聊,用女人研究服裝的口氣,「不過,衣服也是分人穿的,這裙子穿在模特身上漂亮,穿到別人身上就未必有這味道了。」

她點頭說:「是啊,同樣的一款衣服,穿在模特身上和穿在平常人身上的效果是不一樣的,模特能把一件普通的衣服穿出氣質來。」說著,她看看我,說,「這款衣服很適合你的氣質呢。」

我對她靦腆地笑笑,指著畫冊上的人問:「她真漂亮,是專職模特嗎?」

助理哧哧地笑了兩聲,說:「我倒不覺得她漂亮,倒是蠻有女人味的,我來公司後就沒見過她,估計早就離職了。新款時裝上市前,公司就會從藝校聘模特,拍照片做成時裝畫冊贈送給經銷商,這些模特都是現用現去藝校聘,不固定,我估計這位也是吧。」說著,她隨手翻了一下畫冊,翻到封三時,看見了她,似在自言自語:「咦,她不是聘來的模特,是公司員工呢。」

她又翻了另一本畫冊,「看樣子,她在公司待的時間不算長。」

正說著,丁朝陽進來了,笑呵呵地看看我,說:「也不告訴我一聲。」

助理和我聊得正在興頭上,顯然對照片中的女子也有了些興趣,就抱著畫冊問丁朝陽:「丁總,拍這款時裝的模特是咱公司員工嗎?」

正放公文包的丁朝陽掃了一眼,面色凜冽地「嗯」了一聲,沒再說多餘的話。

助手頑皮地衝我吐了吐舌頭,就跑出去了。我故意笑嘻嘻說:「我喜歡這款衣服。」

「我讓他們給你做一款。」說著,按內線電話,把助理又叫了回來,讓她去叫一個設計部的人過來量尺寸。我說算了,別麻煩人家了,還是我去設計部吧。

我拿起畫冊,晃了晃,「給他們看看,可別給我做走了款型。」

丁朝陽像個溫和的大人寬容任性的小孩一樣,揮了揮手,「去吧。」

很快,設計部的人就給我量了尺寸,我特意拿著開啟的畫冊,在一位貌似年長的設計師面前自言自語:「呵,她真漂亮,好好發展的話,至少應該成為國內一線模特。」

設計師側臉看了一眼,就笑了,說:「什麼一線模特,這不是朱槿嘛,她連業餘模特都不是。原先是公司專賣店的服務員,小姑娘做生意腦子蠻機靈的,不長時間就做到了店長,不知為什麼辭職了,也不知她現在幹什麼去了。」

朱槿。朱槿。我在心裡使勁刻畫下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想把這張臉往那張夾在雜誌中的紙片相聯絡。

回丁朝陽辦公室,他似乎在等我,有事要說的樣子。

我把畫冊塞進書架,隨口問:「早晨做什麼去了?」

「我正想和你說呢。」他拉過我的手,放在掌心裡摩挲著,「我在外面找了幾個工人,去量隔壁房間的陽臺門了。」

我疑惑,「量那個做什麼?」

「我想把隔壁臥室通往陽臺的窗和門做上不鏽鋼護欄。我不知該怎麼和你說,我覺得那間房子似乎有人進去過,我想了一下,從家的內部不可能有人進去,除非從窗子。我不是害怕有人進那個房間,反正裡面也沒什麼可偷的,我倒是擔心賊從那個房間進而竄到其他房間偷東西或是傷害到你。」

「可是,我們住在二十一樓,誰這麼不要命了敢從窗子進來?難道里面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偷?」我的心怦怦跳著,心想丁朝陽肯定是發現了有人進去過的蛛絲馬跡,才固執地一定要給隔壁陽臺門窗安護欄的。

他低著頭,有些抱歉地說:「除了她的衣服什麼的,沒值錢的東西,但是我不想讓人隨便動。我猜是有人進去過,地板上有隱約的腳印,我想我應該和你說一下,這並不意味著我心裡還在愛著她而不愛你。」

我心平氣和地說知道的,但心裡還是很難受,看樣子,他經常趁我不在家時到隔壁去看看。面對舊人舊物,除了緬懷,還會是什麼?而緬懷是愛意的殘留吧?

他猜出我有點難受,攬過我,摩挲著我的頭髮,深情地說:「我愛你,小豌豆。」

我點了點頭,跟他說得回家準備一下晚上的節目。他執意要送我回家,我沒依,在街邊攔了輛計程車就跳了進去。他定定地看著我,突然追上來,伏在車窗上說:「豌豆……」

我笑。

他又摸摸我的頭髮,「別胡思亂想,我是愛你的。」

我還是笑,隱忍而溫柔地笑。

「過兩天他們會來裝護欄。」

「知道了。」

車離他越來越遠了。他像一棵生長在街邊的樹,有些憂鬱地立在那裡。

7

一進家門,就聽見樓上有乒乒乓乓的聲音,仰頭望了一會兒,就上去了。

阮錦姬家裡到處都是箱子和袋子,我踮著腳走進去,站在氣急敗壞的阮錦姬身後,「要搬?」

她冷不丁回頭,「嚇死我了,也不敲門。」看了看腳邊的箱子,輕描淡寫地說,「我打算搬到美容院住,免得忙到半夜還得往家趕。」

宣凌霄逼她搬走的事,她隻字未提,我識趣不問,這樣的事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會有點傷自尊。

我問她要不要我幫她收拾東西,她環顧了一下房間,說:「不用了,我的東西還是我自己收拾有數,不然我不知道你放在哪裡了,到那邊找起來也麻煩。」

我也沒勉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她臉上鬱郁不快,知道她心裡煩著呢,索性回家去了。

回家後,我開啟隔壁房間的門,丁朝陽已收拾過了,地板擦得很乾淨,陽光從窗子灑進來,白色的斑駁反光在地板上跳躍。

那些辟邪的東西和亂紙片,他都扔掉了,房間整齊得像勤奮的主婦剛剛出門。

我小心地在地板上坐下來,陽光曬得人懶洋洋的,我索性躺下來,閉目養神,寧靜的陽光,溫暖的空氣,使我漸漸忘記了對這間房子的惶惑和恐懼。

我微微眯著眼睛,突然我看到了凌亂的床底。

這是一個實木的箱體床,床箱與地板之間有大約不到兩寸的空間,它毫無例外地像所有床底一樣,佈滿灰塵和主人平時不經意間遺落進去的東西。

看著它們,我的心突然一震,湊到床邊歪著頭,向裡張望,床底光線暗淡,有些模糊。

我找了手電筒和一根鋼尺,照著,小心翼翼地往外鉤床底下的尖屑。

幾個扎頭髮的皮扣、髮卡、半支口紅,還有破碎的小紙片,我把那些小紙片收攏起來,一張張地擺開看。

在一撕下來的報紙角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字跡娟秀,不像丁朝陽的筆跡。

在另一張小紙片上寫滿了字,是不停地重複兩個字:天哪天哪天哪……

都是從報紙上撕下來的。望著這些小紙片,我陷入了遐想,想象五年前,正在看報紙的許芝蘭突然得到了一個訊息。這個電話號碼就是她求證或是得到這個訊息的途徑,這個訊息肯定令她震驚得瞠目結舌,那些猛然間闖進她心裡的震驚不知該如何表達,於是在報紙的一角上寫下了這些字。

或許正當她寫著這些時,有人進來了,所以她飛快地撕下了報紙一角,用腳踢進了床底……

這個人,或許就是丁朝陽。

我忽然想起報紙上方通常是有日期的,便展開仔細地看,報紙是從年字前被撕下來的,報紙上只有月和日,是10月17日。

我把紙片收拾好,把地板擦乾淨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然後,用手機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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