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花花公子又說:「自古美人愛英雄,要不你做個妖怪出來,放到那山上去嚇一嚇她,嚇得她魂不守舍時,你再持著青冥劍英姿颯爽地衝出去將那妖怪打死,如此你便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無以為報,自然只能以身相許。」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轉了一轉,輕飄飄地道:「哪日我清閒了,幫你做個妖怪去嚇嚇成玉,唔,一般的妖怪自然嚇不到她,須做個尤其厲害的,能打得過她的,將她打得氣息奄奄了你再去救她,她大約也會無以為報,對你以身相許。」
「花花公子」乾笑了兩聲,搖著扇子無奈嘆息:「美人計你瞧不上,英雄計你又心疼她,怕將她嚇著了。那不如反過來,使個苦肉計,你自己捅自己兩刀,躺到她家門口,她不能見著一個大活人死在自家門口,自然要勉力將你救上一救。如此,你為了報答她,傷好後硬留下來與她為奴為僕纏著她,她能奈你何?」
茶杯擱在桌上,「嗒」的一聲,他以為此計甚好。
真用上苦肉計,也無須當真砍自己兩刀,神仙自有那障眼的法術。
他同連宋這一頓茶喝完,立時撥下雲頭。此次下界,他做了個仙障,為避天上的耳目,將俊疾山層層罩了起來。落到素素的茅棚跟前時,他捏了個訣,比照著當年飛昇上仙時身上受的傷,將自己弄得渾身血淋淋的。
這個計策果然很成功,素素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小木門,一眼見著他,十分驚恐,立時將他拖進了茅棚中。素素止血的法子十分笨拙,他躺在床榻上側身瞧著她滿頭大汗搗鼓草藥的背影,覺得有點滿足。但她是被驚嚇得狠了,上藥的手抖啊抖啊的,一勺藥汁大半都要灑在地上,剩下的一半有小半灑在他袍子上,剩那麼幾滴,大約能有幸捂得他的傷口。他瞧著她蒼白的側臉、微微抿起的嘴唇,良心發現,胸膛裡軟了一軟,趁她轉身添草藥時,動了動指頭,令那做出來的傷口迅速自行癒合了。添完草藥的素素回頭見著他這好得飛快的一身傷口,驚得目瞪口呆。他覺得她這目瞪口呆的模樣挺可愛。
素素不大放心他,留他在茅棚裡休養幾日,正中他的下懷。她不提醒他走,他便佯裝不知,傷好了也絕口沒提過離開的事。直到第十二天的上午。
第十二天大早,素素端了一碗粥到他跟前,委婉表示,她一個弱質纖纖的女流之輩,養個把小動物倒不成什麼問題,但要養活他一個大活人著實有些困難,眼見著他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大約也是時候該離開這裡了。她一番話說得吞吞吐吐,顯然下這麼一道逐客令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端起粥來喝了一口,淡淡道:「你救了我,我自然要留下來報答你的。」
她連忙擺手道不用,他沒搭話,只不緊不慢地將一碗勉強能入口的粥仔細全喝了,才瞧著眼巴巴的她淡淡一笑,道:「若不報答你,豈不是忘恩負義。不管你受還是不受,這個恩我是必須得報的。」
她臉色青了一陣白了一陣。他託著腮幫瞧著她,覺得她這個死命糾結卻又顧面子強撐著不發作的模樣實在可愛。他完全沒料到,接下來她會說出一句比她方才那模樣還要可愛一百倍的話來。她說的是:「你若非要報恩,不如以身相許。」
他們對著東荒大澤拜了天地發了誓言。洞房花燭這一夜,他們纏綿後,他抱著熟睡的她,覺得很圓滿。
但命這個東西真是玄得很。人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凡人的命由神仙來定,神仙的命則由天數來定,都逃不過一個時來運轉,一個時變運去。他是上天選定的天君儲君,因他的二叔桑籍惹出的那一段禍事,天君紅口白牙許了青丘白家一個約,四海八荒都曉得他將來勢必要娶青丘的白淺上仙。他從前覺得人生不過爾爾,無論是娶青丘的白淺還是娶白丘的青淺,全都沒差別,不過臥榻之側多一個人安睡罷了。但如今,他有了愛著的女子,從前的一切,便須得從頭來計較。
桑籍的前車之鑑血淋淋地鋪在前頭,且他還坐了個甩也甩不掉的儲君之位,只等五萬歲一到,便要被封為太子,他同她的這樁事,便更加難辦。他周密考量了幾日,種種法子皆比對了一番,選了個最兇險的,卻也一勞永逸的。可巧南海鮫人族近日正有些不尋常的動向,也算為他徹底脫開天宮這張網釀了個機緣。但這件事他獨自來做難免令人生疑,要叫個在天君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幫著遮掩遮掩。他七七八八挑揀一番,選了倒霉的連宋來當此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