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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壞的前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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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最早刊載於《小說昴》二〇〇〇年八月號。

我寫下這篇故事,原計劃將它作為收錄在《眼球綺譚》(一九九五年出版)中的短篇《生日禮物》的姊妹篇。一如《生日禮物》那樣,相比恐怖小說而言,它也是具有濃郁奇幻小說色彩的作品。因此,任憑各位讀者想象這篇故事和它的姊妹篇有多少千絲萬縷的聯絡好了。

推開水汽氤氳的窗子後我大吃一驚。明明四月過半,已是櫻花凋零之季,外面竟然下了雪,下得猶如隆冬時節一般。

吃驚的同時,心中不由得為這一片茫茫雪景而感到萬分激動。這裡斷然不屬於全年降雪量大之地,所以這激動的心情純粹因此難得的雪景而發。

這麼說——我想起來了。

二十二年前的四月,在我出生的時節似乎也降下了這種不合時宜的大雪。據說,全國範圍內持續數日的異常氣候令若干流浪者凍死街頭。

我壓抑著一心賞雪的心思,關上了窗子。

薄薄的春季睡衣裡,全身上下起滿了雞皮疙瘩。屋裡冷得厲害,呵氣成霜。

我哆哆嗦嗦地鑽進被窩。毛毯的溫暖舒服得要命,讓人漸漸地犯困。此時,才關掉的鬧鈴不識趣地再度響起——上午十一點半。

唉,不得不起床了呀。不然約會就要遲到了。

我轉身趴在床上,下巴壓在枕頭上,點燃一根菸。

白色的煙霧與白色的哈氣在單身男人冰冷暗淡的房間中相互纏繞。目光望著餘煙搖曳,被一氣吹散,內心卻惦念著昨晚的夢境。

那是……

那是……那個夢是……

即便睡意未散,我還是追憶著那個夢。

難得連夢中的細節都能在腦海中再現,卻很難用言語一絲不漏地描述出夢境的神韻。

這個夢不是第一次做。迄今為止,已經無數次做過了。反反覆覆……數不清做過多少次這個夢。

第一次做這個夢是什麼時候呢。恍惚記得是小時候——似乎是剛上小學的時候。

既然不記得了,也許是更早之前做過這個夢吧。不記得了……唉,說不定從我一落地,便每日每夜做這個夢。既然不記得了,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再之前的晚上,都有可能做過這個夢。

我被這種想法所左右。

從出生到現在……成千上萬遍地做著同一個夢。

我把菸屁股摁滅在枕邊的菸灰缸中,一下子掀開毛毯。

睡意出乎意料地退散了,但昨夜的夢境內容執拗地纏繞在腦海,久久不散。

「世界」一片暗紫色。

以床為中心的半徑兩三米的地面褪了色。其他地方被濃重的深紫色囊括無遺。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就連頭頂也如是。

我覺得那暗紫的顏色是活的。

這並非是我親眼所見,亦非親耳所聞,可是,我認為它無時無刻不在活動。

微妙複雜極度有序地活動。

即便沒有親眼所見、沒有親耳所聞,它的一舉一動也會通過我的神經清晰地傳遞過來。

那時我尚未成年(——通過外表下了這個判斷)。上身穿著寬大的白襯衣,可不知道被襯衣遮擋住的下半身穿了什麼。一眼看去無法辨別是男是女。

紫色的天空——我猶豫著是不是該這麼命名——下面,幼時的我獨自一人蜷著身體蹲在地上。反反覆覆做著這個簡單的動作。

稍顯褪色的寬闊地面漸漸乾燥,寸草不生,卻佈滿了無數與大地同色的石頭。

我揀選著那些平淡無奇的石頭。

這些石頭大抵個頭相仿——約莫有孩子的拳頭般大小。我用髒髒的小手把它們撿起來,放入身邊的茶色紙袋中。

我也不十分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頂著一張不似孩童的毫無表情的臉,仿若從事工廠流水線工作的勞動者,冷淡靜默、一門心思地重複著撿石子的動作。

一步又一步,每踏出一步,都會發出踩雪的聲音。那感覺讓人十分愉快。

直到來年的冬季,才會有機會穿上它吧。我這麼想,把棕色的皮大衣從衣櫃裡拽出來,走出了公寓。我沒有打傘,在飄雪的街道上走著。

走出數十米後,我一回頭,發現只有自己的腳印在無數腳印之中有跡可循。從公寓的出口直到腳下,連點成線的每個腳印一直向前行進,似乎要和新的腳印一起向身後延伸。

於是,我稍稍加快了腳步。

走向車站的這段路,有好幾次差點兒滑倒。寒氣毫不客氣地滲入鞋子裡面,進站後腳趾快要凍得失去知覺了。

幾近正午,這場雪卻也沒有停的跡象,依舊洋洋灑灑地下著。抬頭向上看去,灰色的薄雲密佈空中,好不容易才在南面隱約捕捉到一點太陽的影子。

我站在白色的站臺上候車。

同樣在等候電車的只有稀疏幾個人影。大家毫無例外地冬服裹身,渾身乏力,好似被空中飛舞的雪之魔力吸取了活力。

空餘一片異樣的靜謐。

往來於車站前街道的汽車的動靜也好——有不少車子安裝了胎鏈——後巷中孩子們玩耍的聲音也好,反而襯托出這片靜謐。

我向凍僵的雙手哈著氣,捧起站臺邊鐵柵欄上的積雪,試著團了一個雪球。

遠處的道口傳來警報聲。幾秒鐘後,下一個道口和車站旁的道口逐一響起同樣高亢的警報聲……是的,電車來了。

我把捏好的雪球扔向鐵柵欄後面的空地。

它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立刻融入雪白的地面看不到了。

收集的石子終於裝滿了身旁的紙袋。

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開始做起另一件事。這一次,是從紙袋中把方才撿到的石子逐一拿出來扔掉。

扔的方向沒有一定之規,但至少是從自己腳下這片褪了色的地面為中心向外扔。因此,石子們全部被包圍著我的那片紫色吸進去了。

雖說是「吸進去了」,被吸進去的方式卻是多種多樣的。

有的邊滾動著邊發出令人愉悅的嘎啦嘎啦的聲響,最後消失不見;有的還沒有做出反應,便被倏地一下吞沒;還有一些非常難得,它們一度消失在紫色的遠方後,不知道撞到了什麼東西,又被彈了回來。

我漫無方向地丟著石子,直到袋子裡的全部丟完。然後,這項工作完成後,又開始回到同方才一樣的收集石子的工作上。

我重複著這項(看似)毫無意義的行為。

可是,毫無意義也好,荒誕不經也好,在看上去年幼的我的心中,沒有任何疑問或是不安,照做不誤。那時的我(也許)什麼也沒有考慮,(似乎)無論有什麼目的都無所謂。一心一意地,一味持續著這個(看似)毫無意義的行為。

從地面收集石子。扔出去。收集石子。扔出去……重複的動作又好似劃傷的唱片,無止無休。無論持續多久,滾落在地面的石子沒有絲毫減少的跡象。

下了車,我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銀裝素裹的街景,走了十多分鐘……當我走到大學校園內時,雪已經停了。

尤其在這個季節,這座古老的大學校園給人的印象比平時更加灰塵遍佈、藏汙納垢。今天卻拜這場不合時宜的純白覆蓋所賜,一轉錯認成美景。

何況現在是週六的下午,校園內幾乎沒有學生或教職員工的身影。大約拜這場異樣的大雪所賜,平時好似一群小動物般橫七豎八擺放著的腳踏車和摩托車們,今天也屈指可數。

我漫步在向操場背面延伸而去的小路上。避開其他行人留下的足跡,儘可能揀選平整的雪地,用力踩著前行。

我伸出揣在兜裡的右手,半開玩笑般地碰了一下路旁種植的迷你櫻樹。積雪撲簌簌從樹上掉落。也許其中還夾雜著櫻花的花苞。如願以償的結果卻讓自己羞於這樣做,我故意加快了腳步。

我們約在下午一點見面。

右手重新揣進兜裡緊緊攥起來,手心裡輕微滲出黏汗。寒風吹拂裸露在外的雙頰,不知道為什麼,在一瞬間,總覺得自己身處他鄉。

走了不遠,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幢古老的三層建築。外牆四處貼著各個社團招攬新生的廣告。混凝土牆面沾染經年累月的汙漬,在周圍雪景的襯托下,宛若影子一般。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經過這幢校舍時,從附近傳來一聲刺耳的聲音。直到現在我都被困在一種錯覺中,覺得那骯髒的建築物牆壁被七巧板的碎片割裂,眼看就要撲啦啦地剝落。我再次加快了步伐。

於是,我終於到達和女友約見的地點——大學附屬圖書館,一座紅磚建造的精美建築物。

揣在口袋中的右拳裡滲出了汗。就在此時,心生異樣的黏稠感。總覺得從剛才起手汗漸漸增多。

我不禁有些在意那到底是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呀,就像是……

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僅此而已呀——念頭剛轉,我就走入了圖書館中。

我比約定的時間到得早了些,但是女友已經在大廳等候著我。她一看到我,立刻開心地揮著手向我跑來。

「哎呀,等急了吧。」

經我這麼一問——

「我也剛剛才到。」

她忽閃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十分惹人憐愛。她是這所大學文學部的學生,在今年的聖誕夜才滿二十歲。我和她同屬一個社團,是她的後輩。哦,對了,她的名字是由伊。

「好大的雪呀。早上一睜眼,嚇了我一大跳。怎麼這個時候還會下雪呢?」

她從白色粗呢短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了手套。那是一雙淡藍色的毛手套。同色系的長圍巾從肩頸垂了下來。

我們走出了圖書館。

「沒帶傘嗎?」

「沒帶。」

「這雪不是一直下到現在嘛,下得不小。」

「我還以為下一會兒就轉小了。不得了呀,即使這樣也太……」

「怎麼了?」

「我早上起來立刻飛奔出來了,所以有點不太清醒。」

「昨天很晚才回去嗎?」

「是啊。這陣子生活規律都被打亂了。」

「生活太放縱了可不好。」

「我知道了。」

我們並肩而行,不久,她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挽住了我的左臂。我依舊雙手插在外套的兜裡,發覺方才在緊握的右拳之中分泌的黏汗明顯發生了質的變化。就像是某種冰冷無機的……

到底是什麼呢……

我從口袋中抽出右手。好沉重。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緩緩攤開手掌,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手心裡有一塊褪了色的石子,個頭有嬰兒拳頭大。

收集石子,扔掉。

我毫無倦色,不停不休地重複著(看似)毫無意義的行動。然而……

數次——不,數十次、數百次時,我用一隻指甲縫全黑的小手攥著口袋中殘留的最後一個石子——算來也有數百上千個石子了吧——用盡力氣丟向眼前這片紫色的空間。接著,正在我要重新趴在地上、開始收集石子的瞬間,「異變」突起。

好似機械的摩擦聲,又好似動物的嘶吼聲,突如其來的異樣聲音意外地呈旋渦狀轟鳴著。正想著,無法抗拒的「壓力」向全身傾瀉而至。我趴著的這塊褪色的地面瞬時消失,全部被紫色——那是比以往更加濃稠沉重的紫色——吞噬了。

到底發生什麼了呢?

毫無思索的間隙,我的肉體不受意志控制地仰面游離於空中。此間紫色愈加陰沉濃重,終於與黑色毫無二致。可是——

我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顏色」也好,「形狀」也罷,我早已無法辨識這些隸屬視覺系的情報,漸漸感覺到湧至全身的「壓力」本身就是某種形色具備的心象。

無法抗拒的「壓力」又化成狂風呼嘯起來。不僅沒有減弱的跡象,加速度令其勢愈演愈烈。好似將我的肉體徹底壓縮變形,終至消滅才算作罷。

近乎恐懼的衝動向我襲來。

瘋了。

秩序崩塌。

有什麼東西壞掉了……不對,是有什麼東西被毀掉了。而且——

是的,肯定是我最後丟出去的石子毀掉了它。

我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女友詫異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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