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洛薩·戈弗裡?」巨漢問。
「是的。」洛薩回答,不覺再次感到恐懼。
「我只想弄清楚這個,」巨漢滿意地大聲咕噥著,「這麼說我沒弄錯,你和這個……」
庫莫爾突然揮起拳頭,狠狠地擊中大塊頭的肚皮。洛薩吃驚地猛吸一口氣,轉身就跑。巨漢胖歸胖,脂肪下面卻彷彿藏著鐵塊。庫莫爾拼命打出的一拳對他一點作用也沒有,他並沒有因此彎身下來,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而是隨意地把槍放回口袋中,伸出一隻大手,扼住了庫莫爾的脖子,把他像個小孩般提到半空,並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洛薩的肩膀。洛薩張開嘴想叫,旋即又閉上。戴維則喘著粗氣,幾乎無法呼吸……
巨漢愉快地說:「你們兩個別再跟我耍小把戲了,好嗎?乖乖聽話好嗎,馬爾科先生?」
洛薩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移動著,兩旁的峭壁在她眼前旋轉。庫莫爾的身子動了動,黝黑的臉孔此時卻泛白,兩腿不時蹬著,像個即將被吊死的人。
她終於懂了。這是場有預謀的暴行,直指約翰·馬爾科,那個女人愛、男人恨的約翰·馬爾科。而可憐的戴維!肯定是衣服的緣故,絕對沒錯。馬爾科今晚也穿一身白,而且兩人的年紀、身高和體形都差不多。如果這個粗鄙的大塊頭白痴根據別人的描述來找馬爾科,在此情此景下很容易錯把戴維當馬爾科抓起來。然而,他怎麼知道能在西班牙岬角下的海灘上找到他們?她敢肯定下來的時候沒人跟蹤。而且,是誰告訴他今晚馬爾科會穿一身白衣的?很顯然有人告訴了他才對……成千上萬個念頭飛快地閃過她的腦海,她感覺自己好像出神了好幾小時才恢復。
「放開他!」她大叫,「你抓——抓錯人了!放開——」
巨漢鬆開她的肩膀,改用混雜著酸臭的汙泥、威士忌和繩索氣味的手掌捂住她的嘴。然後,他將庫莫爾放回到地上,大鉤子般的手指仍掐住庫莫爾的脖子。庫莫爾咳著,掙扎著拼命呼吸。
「走。」巨漢下令,他們聽話地移動著腳步。
嘴被鐵掌般的手捂著,洛薩卻仍試著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她試圖咬他,結果被巨漢給了一巴掌,痛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立刻老實了。三人就這麼踉踉蹌蹌地前進,巨漢走在中間,一隻手掐著庫莫爾的脖子,另一隻手捂住洛薩的嘴。一路沉默,只有鞋子擦過石子地發出的聲響。儘管走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不算慢。他們走過兩邊陡峭的山崖,絕壁夾道,彷彿置身峽谷。
終於來到了小路與汽車道的分岔處,左拐往下就是寬廣的車道。就在山崖的陰影之中,停著一輛舊轎車,沒開燈,但已調好車頭,朝向駛離西班牙岬角的主路。
巨漢平靜地說:「戈弗裡小姐,我現在放手,但若你再叫一聲,我發誓會把你的牙齒一顆顆打落,塞進你的喉嚨裡。你去把車子的前門開啟。馬爾科先生,我鬆開你脖子之後,希望你能坐到駕駛座,我會在後座上告訴你往哪兒開。別出聲,知道嗎,你們兩個,現在照我說的做。」
巨漢鬆開了手,庫莫爾小心翼翼地撫著自己的喉嚨,發青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洛薩則抽出高階亞麻布手帕擦著嘴,憤怒地瞥了舅舅一眼。但庫莫爾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搖了搖頭,似乎在對她示警。
「你聽我說,」洛薩繞著巨漢轉圈,孤注一擲地低聲說,「他不是約翰·馬爾科,而是庫莫爾先生,戴維·庫莫爾先生,我舅舅,你抓錯人了,哦,難道你看不——」
「你舅舅,啊?」巨漢帶著欣賞意味笑著說,「他不是馬爾科,嗯?少來了,小姐,我實在不想對你動粗,不過你還真他媽的有種。」
「哦,你這弱智的白痴!」她大叫著拉開車門,爬進了車裡。庫莫爾耷拉著雙肩跟在她後面鑽進車裡,看起來已經感受到了「黑暗的命運」,也可能是在默默地積蓄能量,以便做最終一搏——敏感的洛薩是這麼覺得的。洛薩滿心焦慮,蜷在前座上,惡狠狠地瞪著巨漢。巨漢拉開後車門,一腳踏上了踏板。
洛薩驚訝地發現月已東昇,因為車外的石子路上浮著一層朦朧的微光,起伏的山崖也籠罩在銀光之中,彷彿這會兒才在西班牙岬角上出現一樣。然後她看到了巨漢的腳,是此人的右腳,穿著黑色短皮靴,鞋子內側有個破洞,還有一處鼓起,鼓起的地方是大拇趾囊腫。腳的尺寸大得不得了,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普通人類怎麼可能……然後腳不見了,巨漢已鑽進了車,轟然坐在後座上。椅墊的彈簧被壓得吱吱作響,她又差點笑出聲來,這一事實讓她不禁驚覺,自己可能已處於歇斯底里初期了。
「開車吧,馬爾科先生,」低沉的聲音說,「鑰匙插著呢,我知道你會開車,你有輛該死的黃色敞篷車,不是嗎?」
庫莫爾探身向前,按亮車燈,轉動鑰匙,踩下離合器。引擎聲隆隆響起,庫莫爾鬆開了手剎。
「去哪兒?」他的聲音乾澀、嘶啞、低沉。
「離開西班牙岬角。穿過這條小路,掉頭往公園開,一直開到主路上去。在主路上左轉,然後就一直往前走。」低沉的聲音裡明顯流露出不耐煩,「快、快點兒,如果你再跟我玩一次花招,我就當場掐死你。還有小妞你,給我乖乖地保持安靜。」
車子開起來之後,洛薩閉上眼睛,順勢靠在椅背上。這只是一場噩夢,很快她就會打個冷戰醒過來,為整件事的荒謬捧腹大笑。她會找到戴維,告訴他一切,然後他們會笑成一團……她察覺到戴維的右手臂緊挨著她,使她不禁激動得發抖。可憐的戴維!這對他而言真是太殘忍了!是反覆無常的命運給他開了個冷酷的惡作劇。至於她……她再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能發生的一切都令她噁心。
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岬角地峽後面的公園已經不見了,車子左轉上到主路。路對面,正對著公園車道出口,有加油站輝煌的燈光,她能清楚地看到穿著一身白工作服的老哈里·斯特賓斯,正舉著油槍替一輛小車加油。老哈里啊!如果她敢拼死叫一聲……可這時,她已感受到身後那個大怪物吐出的臭烘烘的熱氣,耳中聽見他低吼的警告聲。她又靠了回去,一陣作嘔。
庫莫爾安靜地開著車,幾乎可說是謙卑的。但洛薩瞭解戴維,在他濃黑的頭髮底下,有顆睿智的頭腦,而她也知道,他此刻必然用力地思索著。洛薩靜靜地禱告他能策劃出個好法子來,得認真動用那些灰色小細胞,才有機會擊敗這個不像人的怪物。光憑膂力,就算強健如庫莫爾,想與這怪物的恐怖力氣抗衡,門兒都沒有。
車子順著水泥公路前行,路上車流量相當大,去往威蘭德遊樂園整整十英里的車道上全是車,週末的夜晚真是……洛薩很想知道眼下屋子裡那些人都在幹什麼,母親,約翰·馬爾科——戴維的說法對嗎?有關約翰的?她真的犯了個可怕的大錯嗎?但當時——非常可能,她苦澀地想,要好幾個小時之後他們才會察覺她和戴維不見了。在西班牙岬角,人們總是隨意走來走去,尤其是戴維。而最近她常常心神不寧地……
「這裡左轉。」巨漢下令道。
兩人皆悚然一驚,一定有什麼事不對勁了,是嗎?轉上西班牙岬角公路差不多跑了一英里了,庫莫爾的呼吸中夾著兩聲怨言,但洛薩沒聽出具體是什麼。左轉——顯然是開往公眾海灘邊的韋爾林小屋的私人車道。視線範圍內已經能看到了,幾乎觸手可及,是西班牙岬角的懸崖!
他們再次風馳電掣地穿過荒無人煙的公園,沒多久便到達豁然開朗的空地,海濱浴場……他們順著一道高高的圍籬前進,路兩旁就是沙灘。庫莫爾扭亮大燈,被燈光照亮的小路上佇立著一棟破舊的小木屋。他減慢了車速。
「怎麼走,獨眼巨人?」庫莫爾平靜地問。
「停車,停在小木屋前。」然後巨漢對喘著粗氣的洛薩咯咯一笑,「別想東想西,小妞,沒有人的,這是韋爾林的房子,差不多整個夏天都不會有人住,門關得很緊,往前走,馬爾科。」
「我不是馬爾科。」庫莫爾平靜地回答,同時聽話地緩緩把車開過去。
「連你也來這套?」巨漢不高興地咆哮起來,洛薩絕望地靠在椅背上。
車子在屋子旁熄了火。小屋裡沒燈光,顯然真的沒人住。屋後有個更小的建築,看起來應該是船屋;旁邊還有一個,大概是車庫。小屋離海灘很近,當他們戰戰兢兢地下車後,能看見幾百碼之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的那一邊,高聳著西班牙岬角的懸崖絕壁。這幾百碼對他們而言猶如好幾百英里之遙。峭壁幾乎與地面垂直,至少五十英尺高,底部的亂石堆經年累月受海潮拍打。即便從韋爾林家門前的海灘,也無從接近岬角。巖壁高出建築物太多,只比佇立在大海之中的礁石矮一點兒,且幾乎沒有可支撐落腳的地方。
另一頭則是公共海水浴場,只有柔美的細沙和滿地紙屑。沙灘在月光下發出冷冷清輝。
洛薩發現舅舅默默地迅速環視了一圈,神情在她看來頗為絕望。巨漢站在兩人身後,獨眼機敏地警戒著。他動作遲緩,似乎不慌不忙,允許他們盡情觀察周圍情況。船屋前修了道斜坡,直抵水邊,一艘帶船艙的遊艇半泡在水中,看上去馬力十足,幾根圓木散落在附近的海灘上,船屋的門敞開著。很顯然,巨漢之前闖進去過,獨力把船推到海邊,一切準備妥當……準備妥當幹什麼?
「那是韋爾林先生的船!」皮膚黝黑的女孩叫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船,「你偷了船,你——你這個怪物!」
「不管你怎麼叫我,女士。」巨漢粗聲地說,話語中充滿攻擊性,「我他媽想幹嗎就幹嗎。現在,馬爾科先生——」
庫莫爾轉過身,緩緩朝挾持者走去。洛薩看見他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知道他已準備好進行絕望的最後一搏。他冷峻而乾淨的臉上寫滿了決心。他沒有一絲畏懼地走向身著水手服的巨人,而對手則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我可以給你錢,你從沒見過的——」戴維·庫莫爾的語氣就像平時聊天,走向巨人的步伐仍不疾不緩。
但他沒能把話說完,洛薩再無從得知他究竟打算怎麼做。她被嚇得發不出聲音,只知道當下兩腿一軟,只能傻傻地看著無端綁架他們的怪物低垂的手猛然揮出,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巨大的拳頭擊中某樣東西,接下來她看到的,就是庫莫爾的臉慢慢下沉,沉到她已移不開的視線範圍之外。再後來他便躺在了沙灘上,一動不動。
女孩如同當頭捱了一棒,尖叫著撲上去抓巨漢寬廣的後背。巨漢沉靜地單腿跪在不省人事的庫莫爾跟前,試探他的呼吸。他感覺到女孩撲上來的重量,只是簡單地起身,聳了聳肩膀,洛薩便整個人摔到沙灘上,大哭不止。他一聲不響把她拖起來,不理會她的哭泣和亂踢,拖著她走向漆黑的木屋。
門鎖著,或閂上了。他把女孩夾在一隻手臂下,另一隻手使勁一推門板,門板應聲裂開。他踢了一腳破門,走了進去。
在門關上之前,洛薩所看到的最後景象是,戴維·庫莫爾仰躺在被月光照亮的沙灘上,臉衝著平靜的遊艇。
藉著巨汗手中的手電筒燈光,洛薩驚訝地發現這裡竟是一間十分舒適的起居室。她並不認識霍利斯·韋爾林,從沒見過,只知道他是紐約的一名生意人,偶爾來這兒待幾天,最多一星期。倒是常看見他開著遊艇徜徉於西班牙岬角一帶的海面上(正如她後來告訴埃勒裡·奎因先生的)——他是個瘦弱的灰髮男子,戴一頂亞麻布帽子,總是孤身一人。她隱約記得今年夏天他還沒來過這棟海灘小屋,而仲夏時節約翰·馬爾科才帶著一堆行李,開著黃色敞篷車抵達;記得有人——是父親吧,她隱約有印象——曾說韋爾林先生好像去歐洲了。她都不知道父親認識韋爾林,當然他們從未在這裡的海岸上碰過面,因此可能是通過商業上的關係知道彼此的,畢竟父親有那麼多……
巨漢將她放在火爐前的地毯上。「坐到那邊的椅子上。」他以迄今為止最紳士的語調說,並將手電筒放在手邊的長沙發上。強烈的光束直直地照射著椅子。
她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在距她手臂不到三英尺遠的小桌上擺著一部電話,從外觀可以看出這是本地使用的,也許還能通話。如果她能衝到那裡,拿起聽筒,大叫救命的話……巨漢拿起電話,放到十英尺之外的地板上,那是電話線拉直的最遠地點了。她頹然坐上椅子,正式放棄抵抗。
「你打算對我——對我幹嗎?」她小聲問道,聲音乾澀。
「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不用怕,小妞。我要對付的只有小馬爾科,把你一起弄來只是避免你報信,你一定會那麼做的。」他滿意地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卷繩子,慢慢展開,「現在你好好坐著,戈弗裡小姐,乖乖的,你就不會有事。」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迅速繞到她背後,將她雙手反綁在椅背上。她絕望地掙扎著,繩子卻越拉越緊。接著他彎下身來,將她的腳踝綁在椅子腿上。她可以看見被帽子壓著的灰髮,以及他紅潤的脖子後面一處覆著老繭的醜陋傷疤。
「你幹嗎不連我嘴巴也堵起來算了?」她嘲諷地問。
「何必呢?」他大笑起來,顯然心情非常好,「儘管叫,女士,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的。走嘍!」
他連人帶椅子抬起她,走向另一扇門,同樣用腳踹開,把她抬進一間密不通風的小臥室中,把椅子靠在床邊。
「你不會想把我關在這裡吧?」她驚恐地大叫,「為什麼,我會——我會餓死,我會窒息死掉!」
「好啦好啦,你不會怎樣的,」他安撫道,「我保證會有人找到你的。」
「但戴維——我舅舅——就是外面那個人,」她喘著粗氣問道,「你打算對他怎樣?」
他大步走向通往起居室的門,腳步聲轟響如雷。「嗯?」巨漢又咆哮起來,他並未轉身,但從背影便可清楚地看出攻擊性。
「你打算對他怎樣?」洛薩尖叫起來,已嚇得六神無主。
「嗯?」他又吼了一聲,徑直出了門。洛薩靠回到椅子上,心臟劇烈而痛苦地跳動著,幾乎跳出喉嚨。哦,蠢蛋,大蠢蛋——那個笨重的殺人小丑。如果她有機會脫身——來得及的話——就能輕易地追查出他是誰。這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長成他那樣了,人類最可笑的一個樣本,她嘲諷地想,絕不可能再有另一個了。到時候——只怕來不及——復仇將甜蜜無比……
她坐在椅子上,如同一隻被捆起來的無助的雞,竭盡所能地傾聽周圍的動靜。她能聽見那個怪物在起居室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接著她聽到了別的聲音:一陣鈴聲,細微但清晰。她皺起眉,咬緊下唇。那是——電話!沒錯,她能聽到他撥某些號碼時的金屬撞擊聲。哦,如果此時她能……
她拼命想站起來,但只勉強將椅子腿提起一點,形成半蹲。究竟如何做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發現自己在地板上舉步維艱地苦苦挪動著,搖搖晃晃地一步一步移動著,那把要命的椅子則在背後嘲笑般地一直撞她。她當然搞出不小的聲音來,所幸隔壁房間那名巨漢顯然太專心聽著電話而沒發覺。
她成功地移動到門邊後,便用耳朵抵著門板努力聽,比剛剛拼死移動時還緊張。但她什麼也沒聽見,該不會他這麼快就打完電話了吧?但馬上,她就想到他是正等著電話接通,於是她用意志力把全身上下所有力氣都調動到耳朵上來,她必須聽見他說些什麼,可能的話,最好聽出和他說話的人是誰。感受到巨漢的聲音傳過門板帶來的震動時,她趕忙屏住呼吸。
然而,第一波傳來的聲音混成一團,完全聽不清。他可能是要某人接電話,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沒能聽出那人的姓名是什麼。如果真有個名字的話……她的腦袋一陣暈眩,趕緊不耐煩地搖了搖頭,用力咬著下唇,直到疼痛讓她清醒過來,哦!
「……完事了。是啊……在外面逮到馬爾科了。好好地幹了他一下……不不!他一時半會兒醒不了,我狠狠地給了他一下。」然後是一片寂靜。此時洛薩真希望自己長出翅膀,擁有透視眼之類的,哦,或者至少聽出電話那頭的人到底是男是女!但隨即巨漢的男低音再度傳來:「戈弗裡小姐好好的,我把她綁在臥室裡……沒受傷。沒,我保證!最好別讓她在這裡太久,她沒做什麼讓你不痛快的事,是吧?……是,是……出海去,然後……你是醫生……對,對!我說過他醒不了……」有片刻,她只能聽到一團含混的嗡嗡聲。他真的沒提過背後主使者的名字嗎?任何事,任何線索……「好的,好的!我現在就去,馬爾科不會再妨礙你了。不過別忘了這個女孩,她挺有種的。」洛薩感到噁心,這時她聽到電話掛上的咔嚓聲,以及巨漢緩慢、愚蠢,或愉悅的笑聲。
她靠回椅背,筋疲力盡地閉上眼。但很快又睜大眼睛,她聽見起居室的門被重重摔上的聲音。是他出去了,還是有人走進來?接下來是一片死寂,這讓她確定巨漢離開了,她得去看看……抱著這個念頭,洛薩又掙扎成半蹲姿勢,以鴨子般的姿勢搖搖擺擺的,費力蹭到起居室另一頭的窗邊。巨漢把手電筒拿走了,房間裡伸手不見五指。她在移動中碰到些擺設,被綁的右手臂還被撞青了,疼得要命,但最終,她還是磕磕絆絆地成功到達窗邊。
月亮升高了,將木屋前的白色沙灘和平靜的海面照得閃亮如鏡。整個海灘都籠罩在溫柔的銀色月光中。
洛薩忘掉了手臂的疼痛,忘掉了繩索綁著肌肉的陣陣針刺之感,也忘掉了乾燥的喉嚨和嘴唇。在銀色月光和陰影的交雜中,窗外的景色是如此美好,如此動人,彷彿電影中的畫面。天幕下,挾持者那龐大的身軀彷彿也變得渺小,就像某個躲在鏡外的導演下令用長鏡頭拍攝出的場景一般。洛薩辛苦地移到這扇沒掛窗簾的窗子,巨漢正俯身看著戴維·庫莫爾。庫莫爾仍像她最後所見時那樣,平靜而無知覺地躺在原地。她看著那山一樣巨大的綁架者毫不費力地抬起庫莫爾,扛在肩上,緩步走向船屋。他隨便地把庫莫爾扔上小艇,大腳一蹬海灘,以肩膀抵住船身,用力一推。
小艇動起來,在巨漢的推動下緩緩往水中移,終於整艘船完全浮在水上。巨漢走入齊膝的海水。他抓住船緣,像只猩猩般輕巧地翻上了船。不一會兒,小艇的船燈便亮了,洛薩看到巨漢出現在甲板上,抬著他的舅舅走進了船艙。引擎聲隆隆響起,暗紫色的海面上泛起白浪,小艇筆直地駛離海岸。
洛薩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小船,直到眼睛痠痛,仍舊頑強地鎖定船燈不放。小艇顛簸了一下,然後優雅地滑向南邊,背離西班牙岬角,終於消失不見了,彷彿被遠方的波濤吞噬。
這一刻,衣服皺巴巴、骯髒不堪,如同罪犯一般被綁在椅子上的女孩感覺自己要發瘋了。她感覺海潮偷偷升高了,淹沒了她,令她窒息,原本平靜的海面如變臉般湧起猙獰的巨浪。
在昏過去的最後一剎那,她腦中閃過一道光,她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戴維·庫莫爾了。
原文為「fat,frenetic,andforty」。
庫莫爾近一米八三,神秘男子身高二米零七。
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是一個嗜酒成性又好鬥計程車兵,後來他的名字已成為體型臃腫的牛皮大王和老饕的同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