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問過了——但他嘲笑說,等見到錢時,他才會給我看賬單和信件。他精得很,那個騙子——他可不會冒險在他掏出那該死的證據時,讓我把他幹掉……你們看,我多坦白。我甚至可以承認,暴力的念頭偶爾也會在我腦海中閃過。在那種情況下,誰能不這麼想呢?但我從未真想殺人——理由很充分。」他頓了頓。
「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埃勒裡輕聲說,「你還不知道檔案藏在哪兒!」
「沒錯,」摩根怯生生地笑道,「我不知道。那些檔案隨時都可能暴露——落入他人之手——菲爾德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我很可能是從一個壞工頭換到另一個更壞的工頭……週日晚上,我拼命籌了三天錢,但毫無結果——我決定跟他來個最後的了斷。我去了他的公寓,發現他穿著睡衣,見到我時非常吃驚,但毫無懼色。起居室弄得亂七八糟——我當時不知道拉索太太正躲在隔壁房間。」
他用顫抖不已的手指又點燃雪茄。
「我們吵了一通——確切地說,是我在吵,他在冷笑。他不理會任何理由、任何懇求。他就要那五萬美元,否則就把內情……和證據公之於眾。過了一會兒,我火冒三丈……我在完全失控之前離開了。就這些,警官,我以紳士和命運的不幸犧牲品的名譽保證。」
他別過臉。奎因警官咳了一聲,把雪茄扔進菸灰缸。他從口袋裡摸出棕色的鼻菸盒,捏了一小撮,深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埃勒裡突然為摩根倒了杯水,摩根接過來一飲而盡。
「謝謝你,摩根,」奎因說,「既然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這麼坦承,請老實告訴我,週日晚上你們吵架時,你是否威脅過菲爾德的性命。為了公平起見,我要告訴你,由於你在盛怒之下說的話,拉索太太堅決指控是你謀殺了菲爾德。」
摩根臉色蒼白,眉毛抽搐不已,兩眼呆滯焦慮,可憐兮兮地盯著警官。
「她說謊!」他嘶啞地叫道。鄰桌几個用餐者好奇地四處張望,奎因警官拍了拍摩根的胳膊。摩根咬著嘴唇,壓低聲音。「我沒做那種事,警官。剛才我就跟你說了實話,我曾經殘忍地想過要殺了菲爾德。這是無能、糊塗、沒有意義的想法,我——我可沒膽量殺人。即便在俱樂部大發脾氣威脅他時,我也沒那個意思。當然週日晚上——請相信我,別信那個寡廉鮮恥、財迷心竅的婊子,警官——你要相信我!」
「我只要你解釋你說的話。因為,」警官平靜地說,「雖然這看起來很奇怪,但我確實相信你說了她認為是你說的那些話。」
「什麼話?」摩根嚇出一身冷汗,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公開那些資料吧,如果這意味著毀掉我的話——我敢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敲詐別人!’」警官回答,「你說過這話嗎,摩根?」
這位律師難以置信地盯著奎因父子,然後仰頭大笑。「天哪!」他喘了口氣,「這就是我說的‘威脅’?警官,我的意思是,萬一我無法滿足他的無賴要求,他要公佈那些檔案的話,我就到警局自首,並把他一起拖下水。這就是我的意思!她居然以為我是在威脅他的性命——」他歇斯底里地擦拭眼睛。
埃勒裡笑笑,用手指示意服務員過來。他付了賬,然後點燃一支菸,乜斜著看著父親。奎因同情、茫然地盯著摩根。
「很好,摩根先生。」警官站起身,向後推開椅子,「我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他彬彬有禮地側過身,讓那位失魂落魄、仍在顫抖的律師先行,朝衣帽室走去。
當奎因父子從百老匯沿著四十七街散步時,羅馬劇院前的人行道擠得水洩不通。人潮洶湧,只好畫警戒線維持秩序。整條狹窄通道的交通都陷於癱瘓。遮簷下強勁的燈光閃著劇名《槍戰》,小一點的燈照射著說明文字:主演——詹姆斯·皮爾,伊芙·埃利斯,全明星助演陣容。男男女女用胳膊肘瘋狂地擠開亂鬨鬨的人群;警察聲嘶力竭地叫喊,讓人們拿出戲票來,方可越過警戒線。
警官亮出徽章,他和埃勒裡與擁擠的觀眾一道被推推搡搡地擠進了劇院的小門廊。售票處旁邊站著潘澤爾經理,他那拉丁美洲人的面孔上堆滿了笑容;他彬彬有禮、態度堅定,同時又透著威嚴,正幫排著長隊、手持現金的顧客加快從售票處到檢票處的速度。可敬的看門人滿頭大汗,站在一旁,臉上盡是不知所措的表情。收銀員賣力地工作著。哈里·尼爾森被擠至角落,正和三個顯然是記者模樣的年輕人熱切地交談。
潘澤爾一眼看到奎因父子,趕忙上前打招呼。看到警官高傲的姿態時,他猶豫了,心知肚明地點點頭,回到收銀視窗。埃勒里老老實實排著隊,從售票處取得兩張預留的票。他們夾在你推我搡的人群中,走進了正廳前排。
當埃勒裡遞給瑪吉·奧康內爾兩張清楚標著ll32左和ll30左的票時,她吃驚地後退了一步。她笨拙地接過門票,略為驚恐地瞥了警官一眼,後者笑了笑。她領著他們穿過厚地毯,走到最左側的過道,默默地指著最後一排最後兩個座位,便趕忙離開了。兩人坐下,把帽子掛在座位下的金屬架上,舒適地向後靠,完全像是兩個追求享樂的人,期待著晚上充滿暴力和血腥的演出。
觀眾廳座無虛席。成群結隊的人沿著過道,由引座員引領,迅速佔滿空位。許多人以靜默的目光朝奎因父子扭過頭,他們在不經意之間成了不受歡迎的焦點。
「見鬼!」老人抱怨道,「我們應該等開幕後再進來。」
「你對公眾的歡呼太敏感了,我的父親,」埃勒裡大笑,「我可不介意出風頭。」他看了看手錶,兩人意味深長地對望了一眼。現在是八點二十五分。他們挪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坐好。
燈一盞接著一盞地滅了。觀眾唧唧喳喳的聲音也歸於沉寂。在一片漆黑中,幕布在昏暗的舞臺上神秘地升起。一聲槍響打破了寂靜;一個男人發出咯咯的叫喊聲,劇院裡的人倒抽了一口氣。《槍戰》以廣為人知的誇張方式開演了。
與父親全神貫注的神情相比,埃勒裡全身放鬆地坐在椅子上(三天前菲爾德便死於這個位子),靜靜地坐著享受那極佳的情節劇。詹姆斯·皮爾優美渾厚的聲音隨著一系列高潮迭起的事件在舞臺響起,宏大的藝術性使他陶醉。伊芙·埃利斯對自己角色的專注顯而易見——此時她正以低沉的顫音與斯蒂芬·巴里對話。巴里英俊的外表和令人愉悅的聲音引起坐在警官右邊一位年輕女孩的嘖嘖稱讚。希爾達·奧蘭奇被擠在角落,穿得花裡胡哨,與她的舞臺角色吻合。年邁的「個性演員」則在舞臺上漫無目的地閒蕩。埃勒裡靠近父親。
「這是部陣容強大的排演,」他小聲說,「注意那個叫奧蘭奇的女人!」
演出一波三折,不時傳來噼噼啪啪的聲效,伴著對白和嘈雜聲的非凡交響曲,第一幕結束了。燈光啪地全亮了,警官看了看錶:九點零五分。
他站起來,埃勒裡懶洋洋地跟在後面。瑪奇·奧康內爾假裝沒看見他們,推開過道對面的沉重鐵門。觀眾蜂擁而出,走到燈光昏暗的內巷。奎因父子夾在人群中漫步走出。
一個穿著制服的男孩站在整潔的貨攤後,貨攤上擺放著紙杯。他正以故作優雅的柔和聲音高聲叫賣他的商品。此人正是傑西·林奇,也就是證實蒙特·菲爾德要求買薑汁汽水的男孩。
埃勒裡溜達到鐵門後面——大門與磚牆之間有片狹窄的空間。他注意到,位於內巷對面相連的建築物的牆多半有六層樓之高,並且完整無缺。警官從那個男孩那裡買了瓶橘子汁。傑西·林奇驚訝地認出了他,警官和藹地跟他打招呼。
人們三五成群地站著,對周圍環境表現出奇怪的興趣。警官聽到一個婦女以既恐懼又迷人的聲音說:「有人說,週一晚上他就站在那兒,買了瓶橘子汁。」
很快,劇院裡就響起了預備鈴。出來透口氣的人急忙走進正廳前座。警官在坐下前環視了觀眾席後面至通往樓上座位的樓梯腳。一個高大健壯、身穿制服的年輕人警覺地站在第一級臺階上。
第二幕在爆炸聲中開演了。舞臺上點放戲劇煙火時,觀眾受到這種聲效的影響,看得喘不過氣來。奎因父子似乎突然被這一情節吸引住了。父子倆傾身向前,身體緊繃,眼神專注。埃勒裡在九點半時看了下表——奎因父子重新坐好,演出在轟隆聲中繼續進行。
九點五十整時,他們站起身,拿上帽子和外套,悄悄走出ll排,走到正廳前排之後的空地。許多人站著——奎因朝他們微笑,低聲讚美新聞界的影響。面容蒼白的女引座員瑪吉·奧康內爾僵硬地靠著一根柱子,心不在焉地盯著前方。
奎因父子注意到潘澤爾經理在他辦公室的門口,正對著座無虛席的觀眾臺眉開眼笑,於是朝他走去。警官打手勢示意他到裡面,快步邁進小接待室,埃勒裡緊跟在後。潘澤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你們今晚收穫很大吧?」他緊張地問道。
「今晚的收穫?呃——那要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了。」老人簡短地做了個手勢,領著他們穿過第二扇門,走進潘澤爾的私人辦公室。
「聽著,潘澤爾,」他說,略帶激動地踱來踱去,「你手頭上有沒有標明每個座位、號碼和所有出口的正廳平面圖?」
潘澤爾盯著他的眼睛。「我想有的。稍等。」他伸手進檔案櫃,在資料夾裡翻找,最終拿出一幅劇院的示意圖,它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正廳前排,另一部分是樓上。
警官迫不及待地將第二部分推開,與埃勒裡趴在正廳前排的示意圖上。他們研究了一會兒。奎因抬頭看著潘澤爾,潘澤爾正站在地毯上,將身子的重心不斷從左腿移到右腿,顯然神思恍惚,不知道下一步會讓他做什麼。
「我可以帶走這張圖嗎,潘澤爾?」警官簡潔地問,「過幾天我會完好無損地還給你的。」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潘澤爾說,「現在還有什麼事可以為你效勞嗎,警官?……我很感謝你在宣傳方面的關心,長官——戈登·戴維斯對今晚的票房極為高興。他讓我轉達對你的謝意。」
「沒什麼——沒什麼。」警官咕噥道,將示意圖摺疊起來,塞進胸袋,「這是你應得的……喂,埃勒裡——你跟我一塊兒走嗎……晚安,潘澤爾。記住,一個字也別透露出去!」
奎因父子躡步走出潘澤爾的辦公室時,他還在喋喋不休地再三保證自己會守口如瓶。
他們再次穿過正廳前排的後面,朝最左的過道方向走去。警官匆匆示意瑪吉·奧康內爾過來。
「好的。」她面色煞白,低聲道。
「把那些門開得稍大點,讓我們出去,奧康內爾,之後就忘了這一切。明白嗎?」警官嚴肅地說道。
她低聲咕噥著,推開ll排對面的一扇大鐵門。警官最後向她搖頭警告,然後溜了出去,埃勒裡跟著——門隨即又輕輕關上。
十一點鐘,最後一幕結束,敞開的出口擁出成群結隊的觀眾,理查德和埃勒裡·奎因從大門重新進入羅馬劇院。
佩勒姆·g.伍德豪斯爵士(sirpelhamgrenvillewodehouse,1881—1975),英國小說家,善於寫令人發噱的場面。
前面展示的那張示意圖是埃勒里根據潘澤爾經理的圖所繪。——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