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抬起手,想去撫摸她頭髮,但指尖方自觸及她頭髮,手掌又沉重地垂落下去,輕嘆道:「你要我說什麼?」
小公主道:「說說你近年來的遭遇,說說你……你可曾想我?」
寶玉道:「我很好,我時常想著你,昨夜我也曾在夢中見到過你,我……我……」
語聲突然嘶啞,再也說不下去。
突然,室外有腳步聲響。
小公主顫抖道:「不好,有人來了。這裡非安全之地!」
她拉著寶玉匆匆奔向簾帷,一面焦急地說道:「快……快隨我來,我不能讓你受他們傷害……」
寶玉木然跟著她,人了簾帷,再過簾帷,穿過兩間房子,小公主方自駐足,回過身,緊緊關起了房門。
這間房子的精緻與華美更非言語所能形容,牆角中一張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繡榻,更是世上所有男子的夢想之地。
粉紅的床幔,粉紅的衾枕,粉紅的……幾乎所有的一切,俱是粉紅顏色,粉紅得令人心動神馳。
寶玉轉目四望,似又呆住。
小公主臉已有些紅了,耳語般低聲道:「這是我……我住的地方……」
她也做夢似的呆了半晌,方自輕輕移動身子,自案上玉壺中倒了杯茶,送到寶玉面前。她那如花嬌靨上紅暈尚未褪去,甚至連那雙纖纖玉手都有些粉紅顏色。
寶玉目光凝注著茶杯,動也未動──他雙目中有種異樣的光芒,亦不知是悲哀是怨恨還是感激?
小公主道:「喝呀?你為什麼不喝?你可是嫌……嫌我的杯子髒麼?」
方寶玉緩緩伸出手,接過杯子,俯首凝注著小公主。
小公主也靜靜地瞧著他,那幽怨的眼波似乎在說:「我將你帶人我的閨房,用我的杯子倒茶給你,你還不知感激?我若不喜歡你,怎會這樣對你?你還要我怎樣?」
寶玉一口將那杯茶喝了下去。
小公主緊緊抱著寶玉,良久良久,雙臂漸漸鬆開,腳步漸漸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兩人的身子終於分開了,但小公主的眼波,仍然深深凝注著寶玉,眼波中彷彿含蘊著敘不盡的情意。
寶玉也瞧著她──目光卻似乎有些迷茫。
他腳步也漸漸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他竟坐倒在床上。
小公主眨了眨眼睛,道:「你累了麼?可是想歇歇?」
寶玉嘴角泛起一絲笑容,這笑容有些傷感,有些痛苦,有些淒涼,甚至還帶著些諷刺──對人性的諷刺。
他緩緩笑道:「不錯,我是要歇歇,但卻非因為太累,而是為了……為了……」
他緩緩頓住語聲,目光凝注著那喝空了的茶杯。
小公主道:「你說的,叫人真難懂。」
寶玉道:「你真的不懂?」
他又笑了,笑容更淒涼,神色更疲倦,目光更迷茫。他掙扎著挺起胸膛,黯然接道:「這茶中有藥,你當我不知道麼?」
小公主似是有些驚訝、有些氣惱,大聲道:「茶中有藥?……你既知茶中有藥,為何要喝下去?」
寶玉道:「我縱然明知你說的話是假的我也相信,我縱然明知你騙我我也不怨你,這杯茶既是你要我喝的,茶中縱然有穿腸蝕骨的毒藥,我也得喝下去。」
這些話聽來雖然有些俗氣,但只要是自人心中說出來的,最俗氣的話,也如同金玉。
但小公主卻道:「你嚕囌些什麼?我更不懂。」
寶玉道:「你懂的,你早就懂了……方才替你梳頭的是誰,我也早已看清。」
小公主道:「她是誰?你說,她是誰?」
寶玉道:「她就是珠兒,也就是將我害苦了的歐陽珠。」
小公主以纖手攏了攏鬢髮,沒有說話。
寶玉道:「我本來有些奇怪,珠兒、李大叔他們怎會騙我?世上又有誰能令他們騙我?如今我才知道,世上的確有人能令他們騙我的,那個人無論說什麼,他們都無法拒絕,那個人就……是……你!」
小公主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未曾說出口來。
寶玉道:「我本來也在奇怪,為何無論我們走到哪裡,五行魔宮門下總能跟蹤而來?為何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竟似都能未卜先知……如今我才知道,那些人本是早已埋伏在那裡的,只是我自己送上門去,而非他們跟蹤而來,而那些地方都是你拉著我去的,到了那古墓中,也是你自己奔向墓碑,自己送去被那人擒住,否則以你此刻的武功,世上又誰能在出手間便將你制住?」
他語聲已漸漸衰微,說完這長長一段話,他已是氣喘咻咻,有如方經過一場劇戰一般。
小公主白玉般的纖手仍在整理著她的髮絲。
她的髮絲是光滑而整齊的,根本全然無需整理,亂的只是她的心絲──少女們又有誰不愛藉著整理髮絲的動作來整理她們的心絲?怎奈少女們的心絲又永遠都是剪不斷、理還亂的。
終於,她輕語道:「這些話,可都是自你心裡說出來的?」
寶玉道:「我說的每句話,都是自心裡說出來的。」
小公主道:「你心裡可相信這些話都是真的?」
寶玉黯然道:「我寧願不信,卻又不得不信。」
小公主突然冷笑起來,雖然是冷笑,卻仍有些淒涼。
她淒涼冷笑道:「好聰明的人,好大的自信,但……但你……你……你又怎敢斷定你所想的全都是事實?」
寶玉長嘆一聲,雖未說話,這一聲長嘆,已有肯定的回答。
小公主顫聲道:「你為何不想想,這些事的發生,難道沒有別的可能?」
寶玉道:「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小公主眼波突然化為利劍,道:「這難道不可能是別人化裝成我的容貌?這難道不可能是別人假我的名字行事……這些你全不去想,只是恨我……」
寶玉道:「我……我並未恨你,我只知無論你做出了什麼事,俱都是被環境所逼,並非出於本心,我……我只有同情,怎會懷恨?」
小公主頓足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信不過我!我……我心裡如此對你,你心裡卻如此對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步衝到寶玉身前,在寶玉臉上重重摑了一掌,掌聲清脆,有如摑在寶玉心上。
寶玉霍然站了起來,顫聲道:「你……」
小公主咬著牙,頓著足道:「我恨你,我永遠再也不願見你……」
淚珠突然奪眶而出,她以手掩面,痛哭著轉身奔了出去。
寶玉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心頭又是一片痴迷。
小公主的一切言語、行事真真假假,似真似假,她對寶玉的情意也是假假真真,誰也分不出究竟是真是假。
這一切事難道真的並非小公主做出來的?
將寶玉帶至古墓的小公主,難道真是別人易容而成?
寶玉喃喃道:「如此說來,我豈非冤屈了她?……但我絕不會冤枉她的,我深信這判斷必定正確……但……但這判斷真的正確嗎?她說的話,也並非全無可能……」
他越想越亂,越想越分不清這究竟是假是真。
這時,他只覺四肢更是無力,頭腦更是暈眩,似乎有一片蒙隴的黑暗已將要把他完全吞沒。
他跌坐了下去。
方寶玉失蹤已有數日了。
這是江湖中近來引起爭論最多、傳播也最廣的一件事,這也是江湖中近年來最最令人不齒的一件醜聞。
「雲夢大俠」萬子良、「小將軍」金祖林以及七門派的七大弟子,聲名俱因此事而受損。
曾經為寶玉瘋狂,將寶玉一根頭髮、一片衫角都珍若珙璧的少女們,如今卻對寶玉罵得最兇──少女們發現自己心目中的王子不過是乞丐扮成的時候,她們心中的失望很容易變成憤怒。
萬子良等人雖然確信方寶玉絕非懦夫,更非騙子,但種種跡象,件件都顯示著寶玉確是自己不告而別的。
他們只是不明白寶玉為何要不告而別?他們雖然深知寶玉如此做法必定有著極大的苦衷,卻並無一人想到寶玉已陷身於那密如蛛網的陰謀詭計之中,已幾乎要身心俱焚、萬劫不復。
因此,在萬子良等人心底,已不禁對寶玉有了些不滿,只覺寶玉委實辜負了自己一番期待之心。
「天刀」梅謙倒不失為一條好漢,對此事始終保持緘默,並無惡言。泰山之會,經此事後,更是緊鑼密鼓,參與此會之少年高手們的爭強鬥勝之心,也反而因此事更是加重──方寶玉既然不過如此而已,能在此會中大魁群豪的人物豈非便是天下武林的第一英雄?「第一英雄」這四字,對熱血少年們又是種多麼大的誘惑。
這一場大戰,看來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在這一場大戰中所流的鮮血,勢必將染紅有限幾個人的聲名,也勢必將為江湖中造成一場腥風血雨!
而在此戰中得勝的人物,也未見得能踏著別人的屍身走上巔峰,只因此戰中的勝者便是那東海白衣人的當然對手,他們所能得到的報償並非聲名的巔峰,而只不過是白衣人銳利的劍鋒。
那麼,真能在此戰中得利的人究竟是誰呢?又有誰樂意瞧見天下武林豪傑在這一場劫難中折磨受苦?
最最奇怪的是,曾經與方寶玉交過手的人物,本來雖然都對寶玉欽佩得五體投地,但此刻卻並無一人挺身而出為寶玉辯護,竟都與「天刀」梅謙一樣,對此事保持著絕對的緘默。
「災禍……災禍……災禍……」
夜風穿過小窗,燈光閃爍。
萬子良木然坐在燈邊,口中不住長嘆著道:「災禍……災禍……」
這兩個字他已不知說過多少次了。
金不畏突然拍案而起,大聲道:「對,我去找他們!」
公孫不智抬頭瞧了他一眼,道:「你可是要去找呂雲、英鐵翎?」
金不畏道:「不錯,我們要去問問他們,方寶玉究竟是否騙子?方寶玉的武功到底是否假的?我要問問他們,何不為方寶玉辯白?方寶玉若是騙子、懦夫,他們卻敗在這騙子懦夫的手上,他們又有何光榮?」
公孫不智嘆道:「他們縱然挺身而出,也未見能將寶玉冤名洗刷,何況寶兒他……他…」
搖了搖頭,嘆息住口。
金不畏道:「無論如何,咱們總該要他們向天下人說個明白,寶玉雖不該如此走了,但他絕非懦夫、騙子。」
萬子良喃喃道:「咱們真該去麼?去了又……」
石不為突然截口道:「該!去!」
這短短兩個字卻似乎有比別人兩百、兩千個字更大的力量,莫不屈、金祖林、魏不貪、西門不弱立時紛紛振衣而起。
楊不怒道:「去,咱們此刻就走!」
但他們還是未曾想到,呂雲、魚傳甲、英鐵翎……這些曾經與寶玉交戰的武林高手竟都已離家多日了。
這些人究竟去了哪裡?連他們家人都不知道,只因他們每一人都走得甚是匆忙,也甚是神秘。
他們的去處未必相同,他們離家的日子也不一樣。
但他們卻有一件事是完全相同的──他們都是接得一封書信後便匆匆趕去,連行裝都未及治理。
沒有人看過那封神秘書信的內容,更沒有人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萬子良等人奔波數日,竟是一無所獲。
方寶玉跌坐在床上,身子卻仍未倒下去。
他正以無比堅忍的意志與信心,與那蒙朧的黑暗掙扎奮鬥!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眼簾闔起。
雖然,他眼皮此刻已似乎有千斤之重,但他仍咬緊牙關,決不肯鬆懈那一份掙扎的意志,更不肯放棄那奮鬥的決心。
只因他深知自己此刻只要眼簾闔起來,便立刻要被那無邊的黑暗吞沒,便要永遠沉淪於黑暗之中,萬劫不復。
然而,以人的意志與藥力相抗,這又是一場多麼艱苦的奮鬥!他的心若非已久煉成鋼,怎經得起如此折磨?
突然,一條人影在他面前出現了。
他雙目雖然睜得大大的,但卻有一種視而不見的感覺。
他只是朦朧瞧見這人影緩緩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至於這人影是男是女,穿的衣服是黑是白,生得又是何模樣,他全都瞧不見了。
只聽這人緩緩道:「你已累了,極需要安靜地休息,知道麼?你還是好好睡吧!你還是好好睡吧!」
聽來是男子的聲音。
但語聲卻是那麼甜蜜,那麼溫柔,方寶玉從來夢想不到,世上竟會有如此柔美語聲的男子。
那語聲又道:「好孩子,聽話,睡吧!一場安靜而舒適的睡眠,可以使你身子立刻充滿活力,可以使你的生命立刻美麗起來。」
溫柔的語聲,有如催眠的樂曲一般,縱然未被藥力所迷之人也會抵受不住這奇異的催眠魔力。
寶玉眼簾忍不住漸漸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