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雖看不清他的面色,卻已可看出他連手指都已顫抖起來,他身子也已緊張而顫抖。
他不能也不忍在這裡袖手旁觀,看著楊不怒將一世英名葬送,但他也不能出去,只因他出去後只能毀了楊不怒。
只見楊不怒一刀劈出,刀勢雖仍筆直,但刀法已有輕微的顫抖──他力道已無法貫注到刀尖之上。
冷冰魚第六招使出,銀光碟旋,已將楊不怒身形完全籠罩,無論任何人都已可看出,他三招之內已可使楊不怒落敗。
竹林中人腳步邁出又縮回──也就在這時,他身後假山石隙間突然傳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呼喚,喚道:「方寶玉!」
這三個字有如一枝冷箭,一箭射人了他心裡。他身子一震,並未回頭──不問而知,他便是才脫魔窟的方寶玉。
石隙間語聲又已冷冷接道:「方寶玉,楊不怒為了你正在與人苦戰,眼前便將落敗,你卻躲在這裡,你還算是人麼?」
方寶玉咬住牙,不回頭,沉聲道:「你是誰?」
石隙中人道:「你不必問,也該猜得出的。」
他兩人說話雖然俱都十分急促,但這時冷冰魚已使出第八招來,銀光如電,楊不怒抬臂揮刀,迎向銀光。
他雖已明知這一招萬萬接不住冷冰魚這一筆之力,但他除了揮刀迎筆之外,既別無他法招架,更不能閃避──他又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銀光與刀光相接,銀光突然頓住──「破雲震天筆」與鬼頭刀邊緣已輕微接觸,銀筆雖未擊下,鬼頭刀也無法撤回,且無法移動,只因他刀勢一動,銀筆立將乘勢而下,鬼頭刀便必將撒手飛出──楊不怒此刻已有如被壓在巨石下的蚯蚓一般,已只有聽人宰割。
這是勝負已分之一剎那,淮陽派的聲名眼見已將在這一剎那間葬送。
四下觀戰群豪都已在不知不覺間為這緊張的局勢而屏息,園林死寂,風吹草動,甚至連呼吸之聲都已不復再聞。
冷冰魚一招仍未擊下。
燈光下,只見他冷傲的面容上已泛起輕蔑與譏嘲之色,冷冷道:「楊不怒,你若不願我這一招擊下,只要承認方寶玉確是騙子,萬子良確是欺世盜名之輩。」
楊不怒雖然咬緊牙關,但身子仍不禁因激怒而顫抖起來──刀光顫抖,與銀筆輕擊,發出一連串叮噹響聲。
方寶玉身子也正在隨著這響聲顫抖,顫聲道:「你是五行魔宮中人。你們將我放走,卻又令我武功盡失,為的就是要我面臨此刻這種痛苦,是麼?」
石隙中人笑道:「不錯,你此刻總已該知道,江湖之路你已無法再走。你還是回來吧,普天之下,此刻只有‘五行宮’還是歡迎你的……你此刻也已該知道,天下群雄,除了我‘五行宮’中之人外,已無人再信任於你。」
方寶玉咬緊牙關,緊握雙拳,不能答話。
只聽冷冰魚冷冷道:「楊不怒,你此刻總已該知道,你生命與名譽俱已在我掌握之中,我隨時都可將之毀去,你無妨再仔細考慮考慮,是說是不說?」
楊不怒亦自咬緊牙關,腮邊肌肉都已一粒粒賁起。
方寶玉望著那顫動的刀尖,望著楊不怒那充滿悲憤與痛苦的面容,他手掌突然鬆開,心裡已有了決定。
他知道自己功力雖已盡失,雖已無法與人相爭,但只要他走出去,便可令冷冰魚住手,便可救下楊不怒。
他已決定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他大步走了出去。
觀戰群雄已越聚越多,但人人俱是屏息靜氣,四下仍是一片死寂──長久的靜寂後,那刀筆相擊聲便顯得分外清脆。
突然間,人叢外傳來語聲,一字宇道:「方寶玉在此,請冷少莊主住手!」
語聲雖不高,但在這死寂中聽來,卻顯得分外震耳。
語聲一響,剎那間群豪便已都不禁被驚得呆了。
然後便是一場騷動,有的回身,有的輕呼──外面的人已紛紛讓開了道路,裡面的也已閃開身子。
只見一個輕衫少年穿過人叢,緩步而來。在這麼多驚詫、好奇、輕蔑、懷疑的目光注視下,他猶如行走在無人之境,聲色不動,神情自若。人叢中不知是誰已脫口呼道:
「不錯,果然是方寶玉!」
冷冰魚早已動容,但直到此刻,還未撒手──此刻突然輕嘯一聲,凌空掠起,倒翻而出。
接著,「當」的一聲,楊不怒長刀已落,身子也「撲」地跌倒,唯有雙目緊瞪著方寶玉,目中神色亦不知是歡喜還是憤怒。
但見銀光一閃,冷冰魚已飄飄落在方寶玉面前。
兩人面面相對,片刻之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以雙目凝注著對方,誰都未曾將目光移開。
然後,冷冰魚哂然一笑,道:「原來方寶玉就是這等模樣,我只當騙子的模樣生得本該與別人有些不同才是。」
方寶玉微微笑道:「閣下可是有些失望?」
冷冰魚狂笑道:「不錯,冷某確是失望得很……」
方寶玉笑道:「但在下之失望卻更甚於你。在下本以為‘連天山莊’的少莊主是條英雄鐵漢,哪知他也會一些乘人於危、投機取巧的手段!」
冷冰魚笑聲驟頓:「你這騙徒,你有何資格對我如此說話?我若不那般做法,又怎能將你這騙子逼出來?」
方寶玉道:「在下此刻已出來,閣下又當如何?」
冷冰魚厲聲道:「我要怎樣,不說你也該知道!」
方寶玉目光瞬也不瞬,笑道:「既是如此,請!」
「請」字出口,微一抱拳,倒退半步,含笑卓立。
他早已決定犧牲自己,心頭自是一片安詳,明澈如鏡。他明知自己實已擋不住冷冰魚輕輕一擊,只望自己能以鮮血洗刷羞侮,以生命換取名譽。他早已不準備作任何抵抗,神情自是分外從容,分外平靜。
四下群豪再次屏息靜氣,四下又復是一片死寂。
冷冰魚腳步緩緩移動,銀筆漸漸抬起。
他面上冷傲輕狂之色已不復再見,只因他委實猜不出這對手武功之深淺,他自己只有誠心正意,以期作石破天驚之一擊!
一片烏雲悄然而來,掩卻了半天星光,風勢突然轉強,滿園木葉沙沙作響,天地間立時充滿肅殺之意。
冷冰魚銀筆平舉,這一招卻遲遲不敢出手。
四下群豪漸漸又起了騷動──冷冰魚早已知道方寶玉只不過是個江湖騙子,此刻為何還這般謹慎小心?
只見方寶玉凝然卓立,嘴角仍帶著分淡淡的笑容。他身形毫未作勢,全身上下,每一處看來俱是空門大露。
冷冰魚掌中銀筆,看來無論自任何方向擊出,俱可將方寶玉擊倒,但寶玉這一份出奇地鎮定與從容卻又震驚了他,這使得寶玉全身每一處空門看來又都似乎是誘敵的陷阱──他怎敢輕易出手?
他再也無法自寶玉目光中瞧出一絲驚慌之色,他自己便不免有些慌亂起來。寶玉越是冷靜,他便越是慌亂。
戰場上情況之微妙往往會與情場相似──雙方之間,若有一方能出奇地冷靜,另一方便難免慌亂。兩人之間,若有一人能出奇的堅強,另一人便難免脆弱。情場中「薄情」,常會是最吸引人的魅力;戰場上「冷靜」永遠是最強的武器!只是這種「薄情」與「冷靜」,說來雖易,做來卻難──情場中又有誰能對自己心愛的人如此忍心?戰場上又有誰能將隨時俱可致己於死命的對手全不放在心上?
潘濟城目光閃動,突然大聲道:「泰山之會,反正已近在目前,冷少莊主縱要與方少俠決一勝負,又何苦定要選在今日?」
冷冰魚雖未答話,但目中已有了應允之色。
他平生與人爭鋒何止千百次,卻從未遇著如此鎮靜的對手。他辛苦掙扎,成名委實不易,此刻自不願冒險將自己聲名作孤注之一擲。
齊星壽立時介面道:「潘大俠說得正是,各位遠來,俱是在下佳賓,若能暫時放下干戈,待在下相敬數杯水酒,豈非美事?」
冷冰魚掌中銀筆漸漸放下……
群豪雖都在等著瞧這場大戰,等著瞧寶玉慘敗,但潘濟城與齊星壽既說出這番話來,冷冰魚既也有罷手之意,還有誰再敢說個「不」字?
方寶玉凝注著那漸漸垂下的銀筆,暗中也不禁鬆了口氣──他雖不怕死,但若能不死,他也是不願死的。
哪知就在這時,突有一陣冷笑聲自人叢外傳來,一條人影隨著笑聲飄然落在群豪圍成的圓圈中,正是萬老夫人。
潘濟城一見她又來了,眉頭便不禁皺起。他深知這萬老夫人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別人打得越兇,殺得越慘,她便越是歡喜。
只聽萬老夫人果然冷笑道:「鑼也敲了,鼓也響了,正戲卻不開場,這算是什麼?冷少莊主今日怎的也叫人失望了?」
冷冰魚銀筆霍然直起,怒道:「你可是要與冷某動手?」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老身與少莊主素無冤仇,為何要與少莊主動手?
但少莊主今日若是累了,老身卻可替少莊主出手教訓教訓這江湖騙子。」
她算定冷冰魚萬萬受不了這激將之計,萬萬不會要她出手的。
哪知冷冰魚瞧了她兩眼,突然冷笑一聲道:「你若定要爭著出手……好,就讓給你……」
竟轉開身子大步走開──他雖然狂傲,卻非呆子,此刻正好以萬老夫人來做試金之石。萬老夫人若是敗了,他多少都能瞧出些方寶玉的武功深淺;萬老夫人若是萬一勝了,他再出手將萬老夫人擊倒,豈非更是露臉?
萬老夫人千算萬算,一步算錯,臉色早已變了,惶聲道:「少莊主,你……」
冷冰魚頭也不回,冷笑道:「你既然搶著出手,便該快些,否則便是有意戲弄於我,我好歹也有法子要你出手的。」
萬老夫人立時怔住了,但只怔了半晌,瞬即笑道:「不用你說,老身也是會快些出手的……喂!小寶兒,我老人家這就要來教訓你了,你可得小心些。」
方寶玉暗歎一聲,默然無語。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你是被我老人家看著長大的,怎會是我老人家的對手?我瞧你還是乖乖投降算了,何必一定要在人前出醜……」
長杖點地,蹣跚地走上前去,但方自走到一半,突然捂起肚子,彎下腰去,大呼道:「不好,肚子疼……」
冷冰魚叱道:「肚子疼也要打的。」
萬老夫人道:「老身自然要打的,只是卻先得去方便方便。你們這些大男人,可不準跟著來偷看。」
一手提著褲子,往人叢外擠去。
群豪又是搖頭又是好笑,紛紛讓開道路。
冷冰魚怒叱道:「你若是想逃,冷某上天人地也要追你……」
萬老夫人遙遙呼道:「逃?誰要逃了?小寶兒,你可莫要逃,我老人家這就回來教訓你。」
語聲未了,已走得瞧不見了。
冷冰魚明知她這一套,再也不會回來,但是也不能去追趕個提著褲子的老婦人,只得跺足怒罵道:「好個無恥的婦人,當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嘿嘿!有母如此,兒子的人品如何,自也可想而知。」
寶玉再次鬆了口氣,四下群豪卻不禁大是失望。
這些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都早已瞧出今日是再也不會有人來尋寶玉動手的了。既已無熱鬧可看,有些人已漸漸散去。
萬老夫人一口氣奔人竹林中假山暗影後,立刻蹲下身子,眼睛東望西望,口裡不停喘氣。瞧了半晌,果然瞧不見有人追來,她忍不住輕輕笑道:「饒你奸似鬼,也要吃吃老孃洗腳水,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要老孃上當出手,談何容易!」
突聽暗影中「噗哧」一笑,道:「果然薑是老的辣。」
萬老夫人當真嚇了一跳,笑聲立刻頓住,方自站起的身子此刻忙趕緊又蹲了下去,破口大罵道:「是哪一個不要臉的小賊,竟敢偷看老孃?」
黑暗中人笑道:「老夫人若是在方便,為何不解開褲子?何況……反正我也是個女子,就是瞧瞧也不打緊。」
語聲清脆,笑聲嬌媚,果然是個女子。
萬老夫人身子縮成一團,眼睛卻睜得大大的,道:「你是誰?你要怎樣?」
黑暗中人笑道:「你瞧瞧我是誰?」
一人青衣小帽,隨著笑聲現出了身形,雖未施展輕功,腳步移動卻無絲毫聲息。
萬老夫人道:「你……你究竟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