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不令他的愛子浪費一分一刻在別的技藝之上,他竟要他的兒子將一生精力生命全部貢獻給武功。
「要知此人兼通各門武功精義,只是不能專心苦練而已,是以他雖不能成為武功中一流武林高手,卻無疑是天下第一流良師。
「他愛子在其薰陶之下,不到十歲,功力已可躋身於東瀛一流武林高手之列,十一歲時,便開始闖蕩江湖,十年之中,他已會遍了東瀛島上每一武功流派的高手,柳生藤齋、吉岡正雄與北昌具教,自然也都在其中。」
群豪不由自主,齊地脫口問道:「他們的勝負如何?」呼聲有如浪濤一般一層層捲了過來,但公孫紅第一句話說過,浪濤立刻平息。
公孫紅道:「這本也是我最關心的問題……那白衣人十一、二歲時,雖然已可與東瀛一流武土交鋒,但遇著絕頂高手仍不免落敗。
「日本武士,雖然殘忍好殺,但那些絕頂高手,自然還是不忍來取一個幼童的性命,是以他雖常敗,仍未喪命。
「於是他的武功便自這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磨練得更堅強、更鋒銳。別人生命中最美好的是童年,他卻終日在拼打中度過。然而,他的犧牲畢竟有了代價,到了他十八、九歲時,他便已可橫掃東瀛,無敵當時了。
「他身子早已被鍛鍊成鋼筋鐵骨,內功也早已有了些根底,經過這十餘年外功的修煉,他武功便已融合了中土各大門戶與東瀛各大流派的精華。柳生藤齋、吉岡正雄、北昌具教三人,都曾與他交手四次,據他三人說,到了他們與他第四次交手時,他武功之精妙,已非別人所能想象。」
公孫紅嘆息一聲,接道:「在這十年中,他爹爹已死,但這時他心中除了‘武’字,便別無所有。他爹爹死了,他竟全然不聞不問。他非但身子變為鋼筋鐵骨,就連他的心也已似變為鋼鐵所鑄,冰冷堅硬,全無情感。
「到了他二十歲後,環顧東瀛島上,已無一人武功再高於他,他深知自己若再呆下去,武功也絕難再有進境。」
群豪忍不住又問道:「這時他可是便西渡而來?」
公孫紅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他那時若是來了,也就好了。怎奈此人並非狂妄無知之輩,知道自己武功雖能橫掃東瀛,但必定還是不能在中原稱雄,於是他竟獨自駕了一葉鐵木輕舟,到了東瀛三島東面的一個小小孤島上。
「那孤島荒涼已極,簡直不堪人居,島中卻有個小池,池中全是黑白兩色的石子光滑圓潤,不假琢磨,便可當作棋子,是以東瀛人士,便將這孤島稱為‘棋島’。那白衣人竟在這不堪人居的‘棋島’上,一住就是十年。」
群豪脫口問道:「這十年他又在於什麼?」
公孫紅道:「這問題本來無人知曉,幸好東瀛武林中也不乏好奇之人,曾專程到那‘棋島’之上窺探他的行止,這才知道他在島上竟似已完全放棄武功,終日只是靜坐沉思,或是以黑白兩色石子擺棋譜。」
群豪面現訝色,唯有方寶玉、一木大師等人不住皺眉頷首。一木大師幹「咳」一聲道:「這十年中,他雖似放棄武功,但武功進境只怕比十年前更多。」
公孫紅嘆道:「正是如此。據柳生藤齋言道,本來他武功雖高,卻猶可測度。但等到他從‘棋島’回來之後,武功之高,卻已是深不可測。吉岡正雄又曾與他交手一次,這一次兩人甚至根本誰也沒有發出一招,吉岡正雄便已自認落敗了。
「只因這時他精神、意志竟已能與他掌中之劍合而為一,他全身都似籠罩著一層劍氣,全然無懈可擊。
「吉岡正雄以一代劍術宗匠的身份,與他對立凝注達七個時辰之久,還是尋不出他的破綻,自是不敢出手。
「到後來吉岡正雄精神已完全崩潰,而白衣人卻仍如山峰峙立,全無所動,吉岡正雄自然唯有不戰而敗了。」
群豪口中,俱都不禁長長「噓」了一聲,這噓聲中表示的除了驚訝之外,也還有一些仰慕之意。
公孫紅道:「於是這時,白衣人便決定西渡中原,自信一身武功已足以為他死去的爹爹揚眉吐氣,已足以無敵於天下。
「哪知中土之地,還有位紫衣侯。
「紫衣侯筋骨之強壯、修煉之艱苦,或雖不及白衣人,但他那闊大的胸襟、淵博的見聞、通達的人情世故,卻絕非白衣人能及萬一,而這些也都正是修煉武功的要素,是以一戰之下,紫衣侯雖死,白衣人卻先敗了。」
一木大師頷首道:「不錯,若非胸襟寬大、見聞淵博、人情通達之人,縱然苦練一生,也絕不會達到劍術的真正巔峰,只因他若不能將‘劍術’化人最高的哲藝之境,最多也不過只能做到‘劍匠’而已,這分別正如‘畫匠’所畫之圖,雖能逼真,卻不能傳神,終是不能與真正‘畫家’相比。」
這番話別人或者未曾聽入耳裡,但寶玉卻聽得清清楚楚。他仔細咀嚼這番話中的滋味,不覺又有些痴了。
公孫紅道:「白衣人鎩羽而歸,這訊息瞬即由經商的海客們傳來東瀛,柳生藤齋聽得這訊息,心中立時大起恐慌。
「只因他深知白衣人的心智早已失卻常態,此刻鎩羽而歸,行事必定更要偏激乖戾,而東瀛武林中實無一人能制止於他,這後果豈非不堪設想?於是柳生藤齋便以當代東瀛武林宗主的身份,號召十七位最負盛名的劍士,組成‘止殺組’,只要白衣人稍有妄動,‘止殺組’便可不顧一切,不擇手段,聯手將白衣人除去。如此做法,雖然違背了‘武道’精神,但柳生藤齋自認白衣人乃是東瀛武林造就的,是以東瀛武林可以將他毀去。
「哪知白衣人回去後竟一反常態,變得十分平易近人,甚至拋卻了‘武士’的身份,在市井中做起小生意來,更絕口不談武功之事,若有人問起他對中原武林七年之約,他竟只是含笑搖頭不語。」
白衣人的身世固然充滿了傳奇意味,他如今竟變得如此模樣,卻是更令人驚奇、詫異。
群豪間騷動再起,有的驚歎,有的已不禁歡呼起來。
唯有一木大師雙眉深皺,不住喃喃道:「可怕……可怕……」
萬子良忍不住問道:「這又有何可怕之處?」
一木大師沉聲道:「看來那白衣人已上達‘劍道’中的另一更高的境界,不再以‘出世’為修練劍術的途徑,而完全‘人世’了。佛門弟子,必經‘人世’的修為,方成正果,而‘劍道’的最高哲理,實也與佛道殊途同歸。」
丁老夫人長嘆截口道:「正是如此。他此番‘人世’之後,便可自紅塵中學到一些他以前無法學到的東西,但劍術經過此一境界,自必更上一層。」
這番話就連萬子良等人聽了,也是似懂非懂、不能盡解,但方寶玉聽在耳裡,卻頗有會心。
公孫紅道:「我聽得柳生之言,便待在市井中尋找那白衣人的下落,誰知白衣人竟在一年以前便已失蹤,從此下落不明,他平日所用的一切衣物,俱都留存當地,他竟似是光著身子去的。
「而這時,東瀛三島之北海道卻又突然出現一男一女兩位武林高手。
據傳這兩人亦是中土人士,武功之高,俱已登峰造極,柳生、吉岡、北昌三人聞訊之後,立刻連袂前往,臨去之時,都說那白衣人只怕已厭倦了武士生涯,是不會再來中土赴七年洗劍之約的了。」
群豪歡聲雷動,寶玉心頭更是激動無比。
他暗自忖道:「海外突然出現了中土男女兩大高手,這兩人是誰?莫非竟是我那胡八叔與水天姬?」
公孫紅道:「我遠在東瀛時,便自經商客們的口中得知泰山之會事,是以我探出白衣人的來龍去脈後,立時趕回。」
「但等我回來時,才知道此會已提前舉行了。」
「於是我立時兼程趕來泰山,誰知卻在山腰密林中發現一群碧目卷髯的異邦武士,正待以火藥引線,將這一片山坪炸燬。火藥的力量,雖不能將山坪上英雄全部炸死,但大亂之中逃竄踐踏,必定死傷狼藉。」
群豪紛紛驚呼道:「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
公孫紅仰天狂笑道:「我既然遇著此事,怎會容他們得手?……喏!喏!各位請看,這便是那般異邦武士的下場。」
說到這裡,他提起那麻袋一抖,麻袋中竟是十數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頭顱滿臺滾動,寶玉瞧得清楚,這頭顱中有一顆又長又大,竟赫然正是那「馬面人」岑陬的。
這時群豪心情之興奮激動實已到達巔峰。
這時竟沒有一個人想到,那些來自異邦的惡徒雖已死去,但他們早已埋藏的火藥此刻仍埋藏在這山坪上某一些隱密的角落裡,那些引線也顯然未被毀去,這些引線若是被一個心懷惡意的人發現,他便隨時都可將這一片山坪化作洪爐,這山坪上數千人的性命,此刻實猶在刀俎之上,這千百年來武林最大的慘案猶是隨時都可發生的。
要知那時火藥的應用並不廣,人們對這世上最具威脅性的東西所知並不多,畏懼自然不深。
是以在這樣情況下,泰山之會竟仍繼續了下去,就連丁老夫人都沒有將此會中止的企圖。
只因所有的兇險似乎都已過去,此會眼見已近尾聲,是以人人都希望此會早些結束,圓滿收場。
公孫紅、蔣笑民、梅謙、歐陽天矯以及略受火傷的潘濟城,是參與此會較技的數十高手中僅存的人物。
騷動終又再次平靜,數千豪傑此刻正都等著這五人作最後的龍爭虎鬥,瞧究竟誰是當今第一高手。
丁老夫人手裡拿著張紙條呆望著,她正在思考該如何才能公正地安排這最後五人決戰。潘濟城突然走到她身側,低低說了兩句話。丁老夫人面色先是驚奇,瞬即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然後她沉聲道:「方才潘濟城潘大俠已宣佈退出此番決戰……」人叢中立刻發出一片低微而微帶驚異的「嗡嗡」聲。
丁老夫人接道:「是以此番參與這最後決戰的已只剩下四位,在三陣之間,便可分出究竟誰是第一高手,但願……」
她話未說完,人叢中突然發出一陣無禮而刺耳的笑聲,丁老夫人忍耐著,等待著這笑聲中止。
但笑聲非但未曾中止,反而更加刺耳。
丁老夫人面呈秋霜,厲聲道:「這位朋友,莫非是對此會有所不滿麼?」
人叢中哈哈笑道:「這泰山之會,簡直就是個笑話,卻叫某家怎能不笑?」
尖銳的語聲,像針一般刺著人們的耳鼓。
丁老夫人怒道:「普天之下,有誰敢說這泰山之會是個笑話?老身倒要請教閣下,此會究竟有什麼好笑之處?」
人叢中笑道:「就憑這五人也敢來爭奪武林第一高手之名?依我看來,這五人不過只配爭奪天下第一廢料的稱號而已。」
這番話就像一隻棒子,將方自平息的山坪又攪得大亂,歐陽天矯、公孫紅等四人更是聳然變色。
是誰敢說這樣的話?這人好大的膽子!
公孫紅大喝道:「閣下敢如此狂言,非但膽大包天,武功想必不弱,為何不出來與咱們四塊廢料較量較量?」
人叢中笑道:「正待如此。」
這次不用他擠,群豪已自動讓出一條道路,千百目光俱都瞧了過去,要瞧瞧這人究竟是個絕世的瘋子還是個絕世的英雄?
只見一人自人叢中緩步走了出來,身材纖弱,青衣小帽,白生生一張臉生得眉清目秀,竟有七分像是女子。
群豪不禁鬨笑起來:「這樣的人物,公孫紅一根手指便可將她推倒,她卻敢發如此狂言,不是瘋了是什麼?」
丁老夫人凝注著此人的身形、腳步、神情,凝注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雙眉突然皺起,沉聲道:「此人必定是個女子。」
一木大師道:「夫人看她是女子,那想必是錯不了的。但江湖中哪有如此膽大包天的少女,老僧卻從未聽說過。」
丁老夫人嘆道:「江湖中新人輩出,你我猜不出她來歷,也並非奇事,
奇怪的是,她難道也不知梅大俠、蔣大俠等四人的來歷麼?她難道不知道
這四人的武功、性情是萬萬容不得她在此無禮猖狂的?」
一木大師嘆道:「正是,這小女子想必是世家之女,仗著父兄聲名出來惹事生非,卻不知這四人是有名的硬招牌,誰的賬都不買的。」
萬子良突然截口道:「說不定她早已知這四人的武功脾氣,說不定她對這四人之武功根本全不畏懼,這……這又當如何?」
丁老夫人聳然轉身,道:「萬大俠莫非已看出她是誰了?」
萬子良搖頭長嘆道:「在下心中彷彿已知道她是誰,卻又說不出她究竟是誰。」丁老夫人與一木大師面面相覷,則聲不得。
這其中面上神色變化最為激烈的便是方寶玉,他遠遠躲在一個大漢身後,不讓這青衣小帽的少年看到他的臉。
青衣小帽的少年已舉步走到臺前。
一輪秋月照著她那比秋月更為明亮的剪水雙瞳,使得她那蒼白的面容,看來更有說不出的神秘、冷豔。
公孫紅、歐陽天矯等四人似也被她這種神秘的冷豔所懾,一時間都似為之目眩神迷,說不出話來。
丁老夫人放低語聲,柔聲道:「此等殺伐之地,姑娘又何必參與其間?」
青衣少年對這「姑娘」二字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只是冷冷一笑,道:「蔣笑民武功華而不實,歐陽天矯更不過只是唬人的材料,‘天刀’梅謙狠辣有餘,靈便不足,用他那鐮刀去收麥割稻,倒還不錯,至於公孫紅麼……嘿嘿!他武功雖與方寶玉一路,但再練十年,也趕不上方寶玉十成的一成。這四人有誰配稱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
公孫紅突然喝道:「莫非你便是方寶玉?」
青衣少年嘿嘿冷笑道:「方寶玉……他為我提鞋,我都嫌他不配。但你四人若要去為方寶玉提鞋,他也萬萬不會要的。」
公孫紅怒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少年道:「我?……我誰都不是,只是要來教訓教訓你等,莫要關起門來做皇帝,自稱第一高手,卻叫人笑掉牙齒。」
蔣笑民怒叱道:「我若不嫌你是個女子,此刻便要你……」
青衣少年冷笑道:「女子又如何?難道天下的女子都像馬叔泉那般容易欺負?」轉目在他四人面上各個瞧了一眼,目中滿是輕蔑之色,冷笑接道:「我此刻若要分別單獨與你等動手,你四人必定要說我方才未曾費力,故意來佔你們的便宜。」
她語聲微頓,袍袖輕拂,人已到了臺上,招手道:「來來來,你四人不如一齊上來,也免得多費事了。」
梅謙、歐陽天矯等四人,一齊怒喝著撲上臺去。
但這四人是何等人物,又怎能當著天下群豪面前以多欺少,雖在盛怒之下,四人對望一眼,又不禁齊地頓住身形。
公孫紅道:「三位且讓某家出手。」
蔣笑民道:「還是小弟來教訓這廝。」
梅謙道:「梅某已無法忍受,還是……」
三人爭議之中,歐陽天矯已一步衝到青衣少年面前,十指箕張,形如虎爪,直抓青衣少年雙肩、咽喉。
歐陽天矯武功招式既無花哨,亦不詭變,但功力之沉實,根基打得之穩,卻非當今一般高手所能企及。
是以縱是武林世家,也多將自己的子弟送至「天矯武場」練武,只因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歐陽天矯調教出的弟子根基必定固若金湯──天矯武場聲名之盛,門下弟子之多,可稱一時無兩。
此刻只見他招式使將出手,一招是一招的功力,一招有一招的分量,清清楚楚,乾乾淨淨,決不拖泥帶水,絕無半分馬虎。
年紀大些的武林豪傑,瞧見歐陽天矯的武功,俱都不禁大為激賞:「這才是真正練家子的模樣,比起那些後生小子的花拳繡腿,可不知要高到哪裡去了!可惜像這樣札實的功夫,如今已越來越難見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