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自床上跳了起來,失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寶玉微微笑道:「我反正根本就不想赴約,撕了這封信最好,他日火魔神若是問我為何毀約,我就說信是你撕了的。」
小公主急得跳起腳來,道:「你……你這豈非害了我?」
寶玉笑道:「彼此彼此。」
小公主咬著牙,跺著腳,抓著自己的頭髮,道:「好……你好……你好……」
寶玉道:「我本來就不錯。」
小公主撲到床上,捶著床道:「這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寶玉道:「如此看來,你方才竟沒有瞧過那封信。」
小公主道:「死人,你以為我瞧過那封信了麼?死人,我連一眼也沒瞧過呀!那信上寫的是什麼?我……」
寶玉突也大笑道:「那信上寫的是什麼,我已瞧過了。」
小公主呆了一呆,翻身坐起,睜大眼睛,瞪著寶玉,道:「你……你……你……」
咬著櫻唇,跺著腳道:「死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信上只有簡簡單單十個字,寶玉自然一眼便可瞧過。
那十個字是:「西去平陰城,夜宿安平棧。」
黎明前,寶玉便已離開萬竹山莊,西去平陰。
他與公孫不智的話別並未耽誤多少時候,只因兩人俱是智者,有許多話根本不必說出,對方便已知道。寶玉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小侄此番未與莫大叔及各位前輩辭別,只因小侄發誓必定會好好的回來。」
再見之期既非遙遠,又何必灑淚辭行,徒亂人意。
寶玉微帶惆悵,鐵娃興致勃勃,小公主輕咬櫻唇,也不知是喜是嗔,三人各懷心事,乘夜西行。
沒有車,沒有馬,但正午前三個人便已踏上直通平陰的大道。秋風漸緊,落葉飄飛,黃沙道上風塵漫天。
小公主取出塊絲巾束起了頭髮,皺眉道:「這麼大的風,咱們難道非走路不成麼?天下的騾馬又未死光。」
寶玉笑道:「車行太悶,馬行顛簸,又怎及行路來得舒服?要停就停,要走就走,要看就看,又是何等逍遙自在。」
小公主道:「天生的窮命。」
寶玉笑道:「既不會偷,也不會搶,不窮者幾希!」
小公主嘟起嘴,再也不睬他。
到了正午,覓地打尖。
寶玉在路邊尋了家小店,叫了三碗陽春麵、三十個饅頭,這其中二十九個饅頭都是歸鐵娃的。
小公主取起筷子又放下,皺眉道:「方寶玉,你幾時當了和尚,非吃素不可?我可沒當尼姑。」
寶玉笑道:「滋味好壞,全在一心,肚子餓時,畫餅猶可充飢,只要你心裡想著吃的是山珍海味,麵條的滋味也就和燕窩差不多了。」
小公主咬牙道:「我可沒有你這麼會自我陶醉。」
鐵娃塞了一嘴饅頭,咧嘴笑道:「大哥沒錢,鐵娃也是窮小子,你跟著咱們走,可擺不得千金小姐的架子,多少也得委屈些。」
小公主道:「哼,算我倒霉,這燕窩我可沒福氣消受。」端起碗,將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全都潑到了地上。
寶玉與鐵娃只管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理她。
只聽那小店老闆嘟嚷著道:「俺這又不是唱戲的,圍在外面瞧,瞧個鳥……啐!人旺財不旺,窮神上了炕,可是趕也趕不走了。」
寶玉聽得好笑,忍不住回頭望去,這才發現這小店門外道路兩旁果然擠滿了人群。
這些人一個個俱是神情剽悍、氣概軒昂,寶玉一眼瞧過,便知道他們俱都是自泰山之會散去的江湖豪傑。
他們行經此道,想來也必有落店打尖之意,但不知怎的,此刻竟都擁擠在門外,沒有一個人進來。
寶玉心中方自有些詫異,卻見群豪已一齊含笑躬身,向他施禮,但等他站起還禮時,群豪卻退得更遠了。
鐵娃喜道:「瞧,這些人對我大哥好生恭敬。」
小公主冷笑道:「這些人只怕已將你大哥當做瘟神煞星,是以敬而遠之,否則又怎會遠遠站在外面,不肯進來。」
鐵娃道:「這……這隻怕他們沒錢吃麵。」
小公主道:「你只當別人也和你一樣是窮小子麼?」
鐵娃道:「那可也說不定。」
突然站了起來,大呼道:「這兒的面不錯,各位都進來吃一碗吧,沒錢的算我牛鐵娃請客。」
群豪遠遠含笑答謝,卻又退出幾步,三三兩兩低聲商議起來。鐵娃豎起耳朵,卻也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
鐵娃皺眉道:「又不走,又不進來,這算什麼?」
小公主道:「人家若是都進來,你付得起賬麼?吃了面沒錢付賬,可是要送進衙門裡用毛竹板子打屁股的。」
鐵娃抓了抓頭,苦笑道:「這……」
突見兩條大漢快步走了過來,左面一人織錦長衫,右面一人滿面麻子,手裡捧著個黃布包袱。
鐵娃喜道:「還好還好,只來了兩個……」
只見兩條大漢大步走到方寶玉面前,齊地躬身一禮。
麻面大漢道:「這位敢情就是方大俠了。」
寶玉長身還禮,笑道:「不敢,兩位尊姓?」
麻面大漢躬身笑道:「在下孫星,他叫金松,可都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我兩人此番斗膽前來,只是為了那邊的朋友公推咱們兩人來送些東西給方大俠,萬望方大俠笑納。」說話之間,已雙手將黃布包袱放在桌上。
寶玉道:「這如何敢當,那邊的朋友們為何不請過來?」
金松躬身道:「江湖朋友,昔日有負方大俠之處已多,今後方大俠為了準備與白衣人一戰,想必更見辛勞,江湖朋友倒希望方大俠在這段日子裡能過得安適些,也算大家對方大俠略表歉意,怎敢再打擾方大俠用飯。」
兩人不等寶玉說話,齊聲道:「告辭了。」
後退三步,轉身大步而去,門外群豪亦自紛紛施禮,縱身上馬,片刻間便去得遠了,卻留下三匹馬在門外。
寶玉不覺呆了半晌,解開包袱,裡面竟是一大包成錠的金銀,寶玉更是目定口呆,喃喃道:「這算什麼?」
小公主道:「人家想必是瞧你們窮得只能吃陽春麵,所以送些銀子來,叫你們吃飽了,明年好為他們拼命。」
鐵娃道:「他們有好幾個兩人合乘一馬,卻留下三匹馬在外面……」
小公主道:「那三匹馬麼……自然是人家怕你們吃飽了走不動留給你們代步的,看來這些人對你們倒真不錯。」
她話雖說得尖酸,寶玉卻似完全沒有聽到。
他委實未曾想到,江湖豪傑竟對他愛護如此之切,期望如此之深,他感激之餘心頭卻頓覺沉重起來。
小公主道:「此刻你有錢了,可以吃些好的了麼?」
寶玉也不理他,過了半晌,方自懷中取出些散碎銀子付了面錢,卻將那整包的金銀分文不動,仔細包了起來。
小公主撇了撇嘴,道:「小氣鬼!」
突然一掠而出,縱身上馬,口中道:「我可走不動了,你們瞧著辦吧!」
揚鞭打馬,飛馳而去。寶玉也只得上馬相隨,只可憐鐵娃牛截鐵塔般的身子騎在馬上,搖搖擺擺,坐不安穩,更可憐那匹馬實已被他壓得透不過氣來。
只見小公主長髮飄拂,衣袂飄飛,風姿之美,身形之俏,生像是她一生出來便騎在馬上似的。
寶玉全力打馬,竟然追趕不上。
小公主不住回眸,不住笑道:「快……快呀!」
烏黑的髮絲卷在她嫣紅的面靨上──她終於有樣事勝過了方寶玉,她明眸因興奮而發光。
寶玉苦笑道:「小心些,莫要……」
突聽道旁行人紛紛驚笑,小公主拍掌大笑道:「你瞧,你瞧那是什麼……這才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年年人騎馬,今年馬騎人……」
話未說完,已笑得直不起腰來。
寶玉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牛鐵娃已灑開大步,追將過來──但卻未騎著馬,反將那匹馬扛在肩頭上。
馬在長嘶,鐵娃雙臂圈住了馬足,不住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
寶玉又驚又笑,道:「鐵娃,你……這是在幹什麼?」
鐵娃道:「鐵娃一輩子沒騎過馬,這匹馬想必一輩子也沒馱過鐵娃這麼重的人……它馱不住牛鐵娃,牛鐵娃只有馱它了。」
小公主笑道:「不錯不錯,反正你……」突然驚呼一聲,整個人直飛出去,原來馬失前蹄,已倒在路旁。
寶玉大驚之下飛身往救,只怕已不及。
哪知就在這時,路旁箭也似的掠出了一條人影,接住了小公主,斜斜躍出,消解了這一衝之力,拿樁站穩。
只見這人衣衫華麗,長身玉立,蒼白、英俊的面容上微帶倨傲之態,卻正是那「無情公子」蔣笑民。
寶玉早巳躍下馬來,趕過去抱拳笑道:「多謝兄臺,幸得兄臺恰巧在此,否則……」
蔣笑民微微一笑,道:「在下並非恰巧在此,而是在此等候已有多時了。但這位姑娘會自馬上跌下,倒是在下未曾想到的事。」
寶玉苦笑道:「在下實也未曾想到……唉!人在得意時,也不該忘了留意馬失前蹄,這教訓對她……」
突聽「啪」的一聲,小公主竟反手一掌摑在蔣笑民臉上,蔣笑民一驚退步,小公主躍下地來。
寶玉變色道:「你……你瘋了麼,怎可如此?」
小公主道:「誰叫他抱住我的。」
寶玉道:「但……這位兄臺乃是為了救你。」
小公主道:「誰叫他救我的?」
頭一扭,竟轉身走了。
寶玉呆在地上,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轉目望去,卻見蔣笑民竟仍是行所無事,面不改色。
寶玉不禁苦笑道:「兄臺……」
蔣笑民道:「兄臺莫要說了,只要在下能見著兄臺,這又何妨?」
寶玉嘆了口氣,道:「莫非兄臺在此乃是為了相候於我?」他自己實也
拿小公主沒有法子,只有改口將此事岔將開去。
蔣笑民道:「正是。」
寶玉道:「卻不知兄臺有何見教?」
蔣笑民目光閃動,道:「不知兄臺可否借一步說話?」
寶玉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