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聲還未傳來,寶玉已飛身而出,但這時那大漢已被拉上快艇,快艇又自順流乘風而去,轉眼便瞧不見了。
只留下那兩條長篙掛著空舟在江水中打轉──打了幾個轉後,也被湍急的河水遠遠沖走。
這一切變化的發生,只不過是片刻間事。
寶玉木立在河岸旁,心中的驚奇駭異更難形容。
快艇上這三條人影究竟是誰?
他們將這大漢擄走,究竟是為了什麼?
火魔神做事如此詭秘,難道就是為了要躲避這些人麼?但若是如此,他為何不索性一次將地點指明,那豈非便可少卻許多麻煩?
他舍易從難,又為的是什麼?
這些問題在寶玉心中打轉,他委實百思不得其解。
猛回頭,卻見小公主已站在他身後的悽迷夜霧中。
河岸晚風吹得她那白色長袍有如河水般波浪起伏,也吹得她披散的長髮零亂地掩住了她的花容。
月光、迷霧、白袍、亂髮……絕世佳人,佇立在荒涼的河岸旁,如夢的雙眸無言凝睇著滿河月色。
這又是何等幽美而悽豔的圖畫!但不知怎的,在這幅圖畫中,竟又似含蘊著一種難言的詭秘之意。
這強烈而懾人的美以及這難言的詭秘,無疑又震懾了寶五的心神,一時之間,他彷彿也瞧得痴了。
小公主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在目中閃動,像是驚駭,又似是輕蔑。
這美麗而詭秘的靜寂直延續了盞茶時分。
寶玉終於問道:「你幾時來的?」
小公主道:「剛剛。」
寶玉道:「你瞧見了麼?」
小公主道:「嗯!」
寶玉道:「你可知道了麼?」
小公主直到此刻才抬起目光瞧了他一眼,緩緩道:「知道什麼?」
寶玉沉聲道:「火魔神為何要如此做法?那三人究竟是誰?是否火魔神的仇家?他們擄走那傳訊的大漢,又為了什麼?」
小公主淡淡一笑,轉過頭去,再也不瞧他。
寶玉一步掠到她面前,大聲道:「這些事你想必全知道的,你為何不告訴我?你……你為何不說話?」
他浯聲雖大,但小公主卻似乎一個字也未聽到,目光仍然痴痴地望著那粼粼金波滿河月色。
她彷彿知道得很多,但也彷彿什麼都不知道。
寶玉瞪著她,良久良久,眼簾緩緩垂下,嘆道:「四更時咱們便要動身了,你去收拾收拾吧!」
小公主茫然道:「四更……四更……」
緩緩回頭,瞧著寶玉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那窈窕的白色人影在夜霧中瞬即淡去、消失,只留下那神秘而美麗的微笑,仍縈繞在寶玉心底。
夜更深,秋風中傳來了遠處的更鼓。
將近四更時分了。
寶玉、鐵娃、小公主已佇候在河岸。
星群漸落,月光更是皎潔,河岸之旁停泊著幾艘河船,河面之上已無帆影,天地間一片幽寂。
哪有什麼燈光?哪有什麼紅燈?
鐵娃睡眼惺忪,喃喃怨道:「那火魔神倒真會折騰人,四更時就叫咱們趕路,這樣下去,還不到地頭咱們已給累死了。」
他這話說得雖是孩子氣,但卻令寶玉心頭一動:「呀!火魔神如此做法,莫非真的就是為了要折磨於我,使我精力消耗殆盡,再也不能與白衣人交戰?」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免又多了一分疑懼、一分警惕。
這時風中又有更鼓傳來,篤!篤!篤!篤……
小公主道:「是四更了。」
河面依然,哪有紅燈船影!
寶玉皺眉道:「這倒怪了,怎的……」
突聽鐵娃道:「那是什麼?」
寶玉立刻回頭瞧去,只見荒涼的河岸那邊踽踽行來兩條人影,右面—人手裡提著個籃子,左面一人手裡赫然挑著盞紅燈。
紅燈在風中搖盪,閃爍的燈光映著這兩人的黑衣、面容,也映著他們兩雙直勾勾瞧著道路的眼睛。
這兩雙眼睛中竟是微帶驚恐之色,彷彿早已預見有什麼不祥之事要在他們身上發生。
這兩張面容蒼白中帶著鐵青,鐵青的面容被紅燈一映,那模樣更是說不出的詭秘、恐怖!
鐵娃壓低聲音,道:「是他們麼?」
寶玉沉吟道:「有紅燈,但無船……」
只見兩人走到他們面前,瞧了他們一眼,面上絕無絲毫表情,也再不瞧第二眼,竟轉身走下河岸。
岸邊泊著艘河船,兩人頭也不回走上了船,走入船艙,過了半晌,一個人又走出來,將紅燈掛在艙外。
寶玉道:「是了!」
三人展開腳步,急奔過去。
那人這才開口,道:「可是方大俠?」
寶玉道:「正是。」
那人道:「請上船。」
說話之間,竟又取下紅燈,「噗」的一口將燈光吹滅。
船艙中倒也甚是乾淨,卻有三條短衣赤足、船家打扮的漢子倒在角落裡,顯然已被點了穴道。
一人在外撐船,一人在艙內點起了油燈。
寶玉瞧見那三條倒臥的漢子,皺眉道:「這可是你們做的手腳?」
那人道:「是!」
寶玉道:「這條船是他們的?」
那人道:「是!」
寶玉嘆了口氣,道:「你們不自備船,卻在河邊隨意強借別人的船隻,想必是為了使行動更加秘密,好叫人無從追蹤。」
那人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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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道:「你們如此做法,卻是為了要逃避誰?」
那人也不答話,卻提起了那隻籃子,恭恭敬敬送到小公主面前,小公主揚了揚眉,問道:「這是什麼?」
那人恭聲道:「籃子裡全是姑娘素來喜食之物。」
小公主喜道:「呀!真的麼?」
掀開籃子,只見裡面放著三隻天青瓷碗,一副銀製杯筷,方自掀起籃子,便有股醇香之氣撲鼻而來。
小公主拍掌笑道:「太好了,果然都是我愛吃的……虧得你們還在想著我,否則我真的已快要被人家餓死了。」
狠狠瞪了寶玉一眼,道:「你瞧人家對我多好,你呢,你只會叫我吃陽春麵。」
取起筷子,吃了起來,再也不瞧寶玉一眼。
寶玉卻正在暗驚忖道:「火魔神此番送茶過來,雖是為了示惠於她,但也正是為了向我示威,要我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眼裡,就連我們要她吃陽春麵的事他都知道……唉!不想此人眼線竟然如此周密。」
鐵娃瞧小公主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引頸望去。
只見那三隻天青碗中有紅有白,色彩鮮豔,縱未嘗著滋味,單瞧這顏色,已足以令人饞涎欲滴。
鐵娃悄悄嚥下口水,口中卻道:「哼!這有什麼好吃。」
小公主格格笑道:「吃不到的東西,永遠是不好吃的,但我若讓你吃上一口,你就再也不會說它不好吃了。」
鐵娃眨了眨眼睛,笑道:「那你就讓我吃上一口,看看究竟好不好吃。」
小公主笑道:「看你呆,不想你還會繞彎子騙人家的東西吃!好,你若真的想吃,我就讓你吃一口。」
鐵娃的臉竟有些紅了,偷偷瞧了寶玉一眼,眼見寶玉並未留意他,舔了舔嘴唇,紅著臉笑道:「我只吃一小口。」
小公主伸出筷子,突又縮回來,正色道:「不行,還是陽春麵好吃,這東西,你不吃也罷。」
鐵娃臉飛也似的紅了,小公主卻笑彎了腰。
笑了半晌,又伸出筷子,忍住笑道:「來,這次真的讓你吃一口。」
鐵娃偏轉頭去賭氣道:「我不吃了。」
卻又忍不住偷偷回頭瞧了一眼,道:「這……這究竟是什麼菜?」
小公主道:「這些菜呀,你莫說吃,就連聽也未聽過。告訴你,這一樣是冬菇炒鸚鵡舌,這一樣是魚腦做的豆腐……’’
她話未說完,鐵娃已駭然道:「這紅紅的全是鸚鵡的舌頭?」
小公主笑道:「不錯。」
鐵娃道:「炒……炒這道菜,要……要多少隻鸚鵡?」
小公主道:「大約總要一百來只吧!」
鐵娃臉色也變了,道:「你……你為何要吃……」
小公主道:「鸚鵡的舌頭最靈活,所以它的肉也最好吃,不信你試試,只要你吃了一口,保險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鐵娃卻勃然站起,怒道:「你好殘忍!為了吃樣菜,便割下一百多隻鸚鵡的舌頭!人家將你舌頭割下又如何?這種菜,鐵娃死也不會吃。」
小公主笑道:「瞧你這麼大一個人,不想心眼兒卻這麼小。這些鸚鵡反正早已死了,割下它的舌頭又有何妨?」
鐵娃道:「死……死了……哪有這許多死鸚鵡?」
小公主忍住笑道:「自然是做菜的人殺的。」
鐵娃呆了一呆,道:「你……你簡直是個女魔。」
小公主格格笑道:「傻孩子,你現在才知道麼?」神情自若,笑嘻嘻地又挾起幾條鸚鵡舌咀嚼起來,仍然吃得津津有味,鐵娃卻幾乎忍不住跑到艙外去吐了起來。
這時船已靠岸,鐵娃趕緊大步奔出,深深吸了幾口氣。仰頭望去,月
已西沉,距離黎明已不遠了。
寶玉、小公主亦自步上河岸,見那兩人也走上岸來,卻又長篙一點,將船遠遠盪開,飄流而下。
寶玉皺眉道:「你可解開了船家的穴道?」
那人道:「用不著方大俠關心,那些人死不了的。」
寶玉哼了一聲,卻見他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奉上,再也不說一句話,兩人齊地狂奔而去。
這時四郊靜寂,全無人影,但這兩人卻彷彿在被鬼物追趕著似的全力急奔,連頭都不敢回。
寶玉嘆息道:「他們如此懼怕,究竟是在逃避什麼?」他明知這句話絕
對無人答覆,只有自己展開書信。信上也只有十個字:「東昌西城外,桑林有紅燈。」
他出神地尋思半晌,長嘆道:「走吧!」但方走出不遠,突然間一陣驚呼傳了過來。
寶玉倏然駐足,小公主面色似也微微變了。只聽那呼聲隱約喚道:「……大俠……救……」
寶玉動容道:「果然是那兩人未能逃脫。」
鐵娃道:「那兩人為什麼要逃?誰在追他們?」
但他話還未說完,寶玉與小公主已向那叫聲傳出之處如飛掠去,早已遠在十餘丈以外了。
鐵娃喃喃道:「大哥真是,明知我不會輕功,也不等我一等……」口中埋怨,腳下也只有灑開大步追將過去。
他腳步雖大,奔跑雖速,卻又哪裡追得上寶玉,簡直連小公主的影子都瞧不見。到後來他竟連方向都已迷失,四野茫茫,往哪裡追,他根本不知道,胡亂狂奔了半晌,只有放聲呼道:「大……」
「哥」字還未出口,突聽身後一人喚道「牛鐵娃!」聲音低沉、緩慢,像是並無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