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但臉色變了,就連聲音也變了。
寶玉卻微微笑道:「這是什麼人,你還猜不出來?」
萬老夫人道:「誰?誰……」
寶玉沉聲道:「火魔神,你還不出來?:
竹林中哈哈笑道:「好耳力,果然好耳力。」
刺耳的笑聲中,一個人緩步而出。在這淡淡的星光下,他整個人看來就像是一團火焰──一團妖異的鬼火。
寶玉道:「你來得正好,我……」
火魔神大笑道:「你方才的話全說錯了,我早知你必定不會失信,更不會失蹤,我也未曾辛苦地到處找你。」
寶玉道:「那……你怎知我在這裡?」
火魔神道:「有小公主在你身旁,我怎會失去你的行蹤?你雖尋不著我,但我卻隨時可以尋得著你們。」
寶玉面色突然改變,轉目望向小公主,道:「原來……原來你一路上都留下了標誌?」
小公主冷冷道:「不錯,這本是理所當然之事,你又有何好吃驚的?」
寶玉道:「我只當你總會告訴我的。」
小公主冷笑道:「告訴你?我為何要告訴你?我早就說過,這是我的責任,除此之外,我和你便再也沒有別的關係。」
寶玉默然半晌,長嘆道:「不錯,是我錯了。」
萬老夫人「嗤」的一笑,喃喃道:「多情自古空遺恨,小夥子,我看你……」
寶玉突然大喝一聲,道:「火魔神,你說我還有何失望之處?」
火魔神緩緩道:「你只望鐵髯等人去不成白水宮,但他們卻早已去了……非但早已去了,此刻只怕已……」
寶玉聳然動容,截口道:「他們早已去了?是誰指點他們路途?」
火魔神道:「便是本宮。」
寶玉道:「是你?你本來豈非不願他們來的,此刻為何又……」
火魔神陰陰惻惻一笑,道:「他們既然一心要去送死,我又何苦不索性成全他們?嘿嘿,他們殺了我屬下九人之多,我雖無法報復,但借刀殺人之計……哈哈……哈哈……」這得意的狂笑聲,委實勝過任何惡毒的言語。
寶玉竟似呆在這狂笑聲中,說不出話來。
良久良久,他方自喃喃道:「去了又有何妨?以他們幾人的武功,天下有何處不可去得?……他們無論走到何處,也不會吃虧的。」
萬老夫人突然嘻嘻笑道:「可笑呀……可笑!」
寶玉道:「這又有何可笑之處?」
萬老夫人道:「我老人家不是笑別人,笑的只是你。」
寶玉道:「我有什麼可笑之處?」
萬老夫人道:「我笑你明知他們已是凶多吉少,卻偏偏還要自己騙自己、自己安慰自己。」
寶玉厲聲道:「我說的乃是實情。」
萬老夫人道:「實情?嘿嘿!我問你,憑火魔神、木郎君等幾人,比之鐵髯等幾人又如何?火魔神等人既然都被趕了出去,鐵髯……」
寶玉不等她話說完,已飛身掠出窗子,掠到卓立在星光下的火魔神面前,一把捏著他的臂,嘶聲道:「他們已去了多久?」
火魔神獰笑道:「許久了……許久了,你縱然此刻就去,也趕不及了。」
寶玉身子一震,又呆了半晌,大喝道:「白水宮究竟在哪裡?此刻你總可說出來了吧!」火魔神緩緩抬起頭道:「你先抬起頭。」
寶玉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滿天星光、巍峨山影。
他忍不住道:「抬起頭又怎樣?」
火魔神道:「你瞧見了什麼?」
寶玉道:「天!星……」
火魔神道:「還有呢?」
寶玉道:「還有……哦,山,雲山……」
心念一閃,失聲道:「莫非這白水宮便在這太行山裡?」
火魔神緩緩頷首道:「不錯。」
寶玉扭轉身子,似乎便要飛掠上山。
火魔神卻已又道:「但你若是一人前去,縱尋上三五個月,也是找不到的。」
寶玉道:「為什麼?」
火魔神沉聲道:「雖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太行山綿延百里,以你一人之力,若想尋遍每一小峰,只怕還不止三五個月。」
他冷冷一笑,接道:「何況你縱然尋遍每一山峰,也未必找得到。」
寶玉一跺腳,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不快快帶我……」
突聽小公主輕叱道:「你給我站住!」
原來萬老夫人已想悄悄溜走。
此刻她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強笑道:「有了火……火宮主帶路,我老婆子可以走了。」
小公主道:「誰說你可以走了?」
萬老夫人道:「既已有人帶路,還要我老婆子何用?」
寶玉道:「瞧在萬大俠之面,讓她走吧!’’
萬老夫人道:「不錯,好姑娘,放了我吧!」
小公主緩緩道:「放了你?好讓你先趕到白水宮去通風報信?……好讓你去想些奸計,在一路上害我們?」
她冷笑一聲,接道:「若是換了別人,委實可以放走了,但是你……你不行,你花樣太多了,我只有將你留在身邊,才能放心。」
萬老夫人倒退幾步,噗的坐在椅上,喃喃道:「你何必定要害我……」
小公主道:「這隻能怪你昔日害人害得太多了。」
萬老夫人嘆了口氣,抓了把桃子、梅子,全都塞在嘴裡。在這一路上,她早已又將口袋都裝滿了。
小公主道:「你還有何話說?」
萬老夫人嘟嘟嚷嚷喃喃道:「我還有何話好說?碰到你,算我老人家倒霉就是了。奇怪,人家心情壞時,吃不下東西,我怎的心情越壞吃得越多?」
霧,濃霧。
這已是太行山的山峰。四面俱是乳白色的濃霧──寶玉在清晨的濃霧中上了山,始終都在濃霧的包圍中。
此刻,山已高,他甚至已分不清這是雲是霧。
火魔神已走了。他說:「我已無須上山,當在山下靜候佳音。」
此刻,雖仍有小公主、萬老夫人在他身邊,但寶玉站在這高山上、迷霧間,心頭卻不禁油然生出一種寂寞蕭索之感。
放眼望去,山影巍峨──雄壯的、巍峨的山峰,在迷霧中顯得有說不出的縹緲,說不出的虛幻。
他眼中所瞧見的,似乎已再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就連站在他身邊的小公主,看來也是那麼遙遠。
此刻,唯一真實的只剩下他自己──他自己心頭的感覺,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任何言語都難描摹。
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目的地已在眼前。
許多日來的期待已將結束,幻想中的一切已將變為真實──而真實卻突然變得如此虛幻。
他微覺迷惘、寂寞,卻又難免興奮、激動。
他猝然回頭道:「還要往哪裡走?」
萬老夫人似乎也有些迷醉,隨手往上面指了一指。
寶玉順著她手指處望去──霧。
她指的只有霧,濃濃的霧,乳白色的霧。
寶玉皺眉道:「你莫非認錯了?」
萬老夫人道:「沒有錯。」
寶玉道:「但那裡沒有路,那裡只有霧。」
萬老夫人嘴角泛起一絲神秘的笑,緩緩道:「神話中的王宮,自然就該在霧之山峰上。」
寶玉動容道:「霧之山峰?」
萬老夫人喃喃道:「不錯,霧之山峰,縹緲虛空。」
寶玉變色道:「你莫非在說那‘五行宮’只不過是縹緲虛空的傳說?」
萬老夫人道:「虛即是實,真即是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小公主叱道:「這婆子瘋了,莫要聽她的。」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不錯,我瘋了,我要瘋了。」
小公主道:「但此刻此時,你卻瘋不得,快……」
萬老夫人突然截口問道:「此刻是什麼時候?」
寶玉道:「只怕已過午時。」
萬老夫人道:「快了……快了……你就快看見了。」
寶玉道:「什麼時候?」
萬老夫人道:「還沒到時候,你著急也無用。」
她竟然盤膝坐了下來。寶玉縱然焦急,卻也無法可施。抬頭望去,霧似乎更加濃了,但是這時濃霧已漸漸現出一圈光暈,七彩的光暈。
光暈漸大,色彩也漸漸絢麗。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山峰浮沉在這燦爛輝煌、絢麗無方的七彩光暈裡,似有似無,似真似幻。
這當真是神話般的美,美得已近莊嚴,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令人忍不住要生出崇敬之心,幾乎要跪下去向它膜拜。
但萬老夫人方才手指之處卻還是一團迷霧。
突然間,一道強烈的金光撕裂了濃霧,撞碎了那七彩的光暈,箭也似的筆直照向那團沉沉的迷霧。
金光照射之處果然出現了奇景。
一條有著無數級石階的道路,竟奇蹟般在迷霧中出現了,在這光芒映照下,金光燦爛,眩人眼目。
寶玉竟已不由自主被這奇景所懾,呼吸都似已停止。
小公主失聲道:「呀!果然在這裡。」
萬老夫人喃喃道:「這就是霧之山峰……這就是霧之奇蹟。它終年都隱藏在濃霧裡,每天只不過出現一次,每次只不過短短的一瞬。」
寶玉嘆道:「奇蹟……果然是奇蹟……」
萬老夫人道:「你如今可相信了麼?世上畢竟是有些幾近神話之處的。老天爺造物之神妙,畢竟也不是你們這些自作聰明的人所能想象。」
寶玉眼瞧著這霧般的山峰、這黃金般的石階,不知不覺間竟似有些痴了,久久都不能動彈。
而此刻,眩目的金光似已漸漸黯淡。
萬老夫人突然一躍而起,大聲道:「要走就得快走,不然,這霧峰便又要瞧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