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浣花洗劍錄》小說信息

第51章 大難竟不死(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真以為自己是眼花了。

在這荒島的中央,繁密的叢林中,她竟看到了一艘船,船身雖已破爛不堪,但卻的的確確是艘船。

說它是艘船,也許並不十分恰當,只因這船實際已只剩下牛艘,但這半艘船的體積已比萬老夫人所乘的那艘船大得多。

這艘殘破的船此刻就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後面一片山壁,一注小小的瀑布從山上潺潺流下。

船邊十尺,山下水旁,還搭著間小小的屋子,是用樹木和柳條搭成的,雖然簡陋,但卻頗具匠心。

此刻朝陽初升,林中樹葉上露珠未乾,被朝陽一映,有如無數粒七彩斑斕閃閃生光的珍珠。

而就在這多彩的天地中,無人的荒島上,驟然見到這巨大的船、精巧的茅屋,萬老夫人當真瞧得呆了!

突然間,殘破而巨大的船身後傳出一陣歌聲。

歌聲輕柔、美妙,說不出的悅耳動人。

萬老夫人雖聽不出歌詞,但卻聽出這歌聲中充滿了對人生的歡愉、幸福的憧憬,對未來的希望。

妖精?妖精怎唱得出如此動人的歌聲?

就在這悠揚的歌聲中,突有一面帆自那殘破的船身上唯一剩下的一隻桅杆上緩緩升了起來。

朝陽映著這面巨大的帆,發出了輝煌的光彩。

這赫然正是五色錦帆。

昔日君臨天下武林的五色錦帆,此刻竟會在這荒島上出現,萬老夫人幾乎忍不住要驚撥出聲來。

在她眼中,這委實已無異神蹟!

五色錦帆已完全升起了。

這面昔日曾象徵著無上權威的巨帆,雖然經歷著傷心的劫難,但此刻在朝陽下並未顯出絲毫殘破。

於是,在帆的輝煌覆翼下,就連這艘殘破的船也突然變得光輝起來。風吹錦帆,船似欲乘風而去。

在這一瞬間,萬老夫人竟忘了驚恐,忘了一切,痴痴地瞧著這面錦帆,腳下不由自主一步步走了過去。

歌聲突然停頓。

輝煌的五色錦帆下,出現了條輝煌的人影。

只見這人秀髮如柔雲流水,披散在雙肩,明眸如秋水明星,縱是霸絕天下的五色帆,也奪不去她的光彩。

萬老夫人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呼:「水天姬!」

她再也想不到那怪物口中的妖精竟是水天姬!

水天姬瞧見萬老夫人,目光中也不禁露出了驚奇與迷惘,但她那豐滿而柔軟的櫻唇旁瞬即泛起了笑容。

經過了七年辛苦多難的歲月,她的美豔並未絲毫消失,她的笑容也仍是那麼迷人,足以勾去任何人的魂魄。她身上穿著的短袍是以鳥羽和柳葉綴成的,線條簡單而明悅,顏色卻是複雜而絢麗。此刻這短袍穿在她身上,更是顯得說不出的美麗。短袍下露出的那一雙玉腿修長、晶瑩,毫無瑕疵。

世上只怕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線條比這雙腿更柔和,更不會有任何東西能比這雙腿更令人動心。

萬老夫人雖是女子,但面對著這豔絕人寰的美人,面對著這眩目的笑容、眩目的腿,也不禁變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只聽水天姬銀鈴般輕笑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在這荒島上居然也會遇著故人……萬老夫人,瞧!你又發福了,這些年來,你日子過得必定很好。」

萬老夫人道:「我……我……」

水天姬笑道:「你只怕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我吧?」

萬老夫人道:「我,我……」

水天姬走下船,媚笑道:「多年不見,現在你難道除了‘我’字,就不會說別的話了麼?」

萬老夫人長嘆一聲,道:「我這是做夢?」

隨著這一聲長嘆,她肩上的東西全都掉在地上。

水天姬眼波這才從萬老夫人的面上移向這些食物,又從這些食物移向眼睛發直的怪人,輕笑道:「很好,你果然聽話得很,沒有偷吃。」

那怪物道:「哼!」

水天姬格格笑道:「沒有偷吃很多,只偷吃了兩口。」

她回眸向萬老夫人一笑,道:「你不知道,在這荒島上,日子過得有多苦。能有海鳥飛過,能有魚蟹上鉤,就算是這一天走運了,所以……」

她又瞟了那怪物一眼,接著笑道:「就連我們大名鼎鼎的一代高僧──伽星大師,若是瞧見了好吃的東西,也忍不住要偷吃了。」

萬老夫人又嚇了一跳,失聲道:「伽星大師?他就是伽星大師?」

水天姬道:「如假包換,一點不錯。」

萬老夫人扭轉頭,睜大眼睛,瞪著這怪物。

這昔日名動天下的異僧伽星大師,此刻竟變成如此模樣!

他的矜持、嚴肅,他的光芒、威儀,甚至連他的陰狠、深沉,此刻竟全都不見了,絲毫沒有剩下。

他所有的一切,卻已被那無情的歲月、無情的飢餓摧殘殆盡,超凡的異像,此刻竟變得有如貪婪的野獸。

這變化,令人不得不感慨萬分!縱是萬老夫人,心中除了驚異之外,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與同情。

伽星大師站在那裡,面上卻無絲毫表情──除了本能有限的幾種刺激外,他整個人都似已麻木。

萬老夫人喃喃道:「天呀……天呀!這會是真的?」

水天姬輕輕一嘆,道:「我也但願不是真的才好。」

萬老夫人道:「伽星大師……這會是伽星大師?」

水天姬道:「虧得是伽星大師……這些年來,若不是他想盡千方百計找來吃的,我們三個只怕都要被餓死了。」

萬老夫人怔了一怔,道:「三個?」

水天姬一笑道:「不錯,三個。」

萬老夫人轉目望去,風吹木葉,哪裡還有第三個人?

她忍不住脫口又問道:「還有一位是誰?」

水天姬笑道:「你見著他時,就會認得的。」

萬老夫人道:「你……他在哪裡?」

水天姬道:「就在這裡,只可惜你瞧不見他……」

忽然一嘆,接道:「我也瞧不見他。」

萬老夫人又怔住了,道:「你……你也瞧不見他?」

水天姬道:「嗯!」

萬老夫人駭然道:「莫非他……他是……」

水天姬笑道:「他既不是怪物,也不會隱身。」

萬老夫人道:「那……那為什麼?」

水天姬道:「他就在這裡,你瞧得見麼?」

萬老夫人隨著她手指瞧去,這才發現這艘殘破不堪的船居然還有一間完完整整的船艙。

她立刻就瞧出了這是個鐵的船艙。

水天姬嘆道:「若不是他在裡面,我們又怎會去花那許多氣力將船搬上來……你可知道將這半艘船搬來這裡費了多少時間?」

萬老夫人道:「十天?……二十天?」

水天姬笑道:「一年。」

她笑容雖仍那麼美豔,卻已有些淒涼的意味,突然揮手道:「你去吧,該吃的時候再吃。」

伽星大師又咬了咬牙,瞧了那些食物一眼,緩緩轉過身子,突然放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去了。

萬老夫人呆呆地瞧著水天姬,瞧著這美麗而神奇的女子,終於忍不住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佩服你了。」

水天姬笑道:「哦!是嗎?」

萬老夫人道:「我真猜不透你是用什麼法子將伽星大師這樣厲害的角色制住的?他居然真的如此服從你。」

水天姬笑道:「世上還有我制服不住的男人麼?」

突然轉身,輕掠上船,對著個圓圓的管子,道:「告訴你個好訊息,今天有好東西吃。」

那管子裡也傳出了語聲,道:「是不是有……」

水天姬柔聲道:「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問,等你做完了今天的早課,我自然會將一切事告訴你的,知道麼?」

那管子里人聲道:「好,我聽你的。」

水天姬笑道:「這樣才乖,我替你去弄好東西吃。」

荒島上的一切都是多彩而奇妙的,而那小小茅屋中的一切,其多彩與奇妙竟也不在外面的世界之下。

茅屋中有大海龜殼做的桌子,有珍奇的眩目的各式各樣的貝殼所製成的杯、壺、用具、擺設。

角落中還有張以五色帆布所製成的吊床。

萬老夫人走進茅屋,又不禁嘆道:「想不到在這荒島上也能過得這麼舒服!」

水天姬笑道:「舒服?」笑容漸漸消失,緩緩道:「縱然這裡有世上一切好東西,但卻有一件最壞的,世上所有的好東西也抵不過這件最壞的,你可知道那是什麼?」

萬老夫人道:「是……是飢餓?」

水天姬道:「比飢餓更壞!」

萬老夫人道:「是病痛?是寒冷?是恐懼?」

水天姬道:「這些都算不得是世上最壞的。」

萬老夫人嘆道:「若說這些還不是世上最壞的事,我可真想不出天下還有什麼別的事比這些事更壞的了。」

水天姬幽幽一嘆,道:「告訴你,世上最最壞的就是寂寞。」

萬老夫人默然半晌,喃喃道:「寂寞……不錯。」

她仔細咀嚼這「寂寞」兩字,心裡彷彿已泛出一種苦澀的味道。不錯──寂寞,世上還有什麼能比長久的寂寞更令人憔悴?更何況是青春的寂寞──七年,無論對誰說來,都是段太長的日子。

水天姬目光自門口望了出去。

門外,那五色錦帆仍在陽光下燦爛著。

水天姬道:「這些年來,每天清晨,我便將這五色錦帆升起,日落時又將它收下,為的雖然是打發這寂寞的歲月,但……但……」

萬老夫人道:「但不知不覺間,你也對這五色錦帆生出了情感。」

水天姬緩緩頷首,道:「不錯。你又怎會……」

萬老夫人截口笑道:「你莫忘了,我老婆子雖是個無用的廢物,但活了這麼多年,對人情世故,多少總比別人懂得多些。」

水天姬嫣然一笑,道:「在寂寞中,能有個通達人情世故的人聊聊天,那真比什麼都好。」

萬老夫人道:「只因你對那五色錦帆已生出情感,所以你才會將它儲存得完整如新。這五色錦帆昔日輝煌的歷史雖與你無關,但你卻也總覺能有一日眼見這五色錦帆再次揚威於海上……是麼?」

水天姬緩緩闔起眼簾,默然半晌,突然沉聲道:「你錯了。」

萬老夫人道:「錯了?」

水天姬道:「我只望有一天我能乘著這五色錦帆回家去。除了回家,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沒有放在心上。」

萬老夫人凝目望著她,道:「真的?」

水天姬道:「當然是真的。」

萬老夫人道:「此刻若能讓你回家,你……」

水天姬道:「我立刻就回去。」

萬老夫人道:「你能捨下船艙中的那個人?」

水天姬霍然睜開眼睛,道:「我……我為何舍不下他?他與我根本全無半點關係……何況,水天姬是怎麼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萬老夫人道:「你昔日雖然是個無情的人,心腸比鐵還冷,但是經過這七年寂寞的歲月,你也有些變了。」

水天姬冷笑道:「變了?……我變不了的。」

萬老夫人道:「你是變了,你對那沒有生命的五色錦帆都會生出那麼深的情感,又何況是對個活生生的人。」

水天姬身子似乎微微一震,道:「我……」

萬老夫人笑道:「你不必騙我,更不必騙自己。你心裡若沒有一個很美麗的希望,又怎能忍受這七年寂寞?」

水天姬道:「我……我的希望?」

萬老夫人道:「你的希望,便是寄託在船艙中那個人的身上。」

她目光凝視著水天姬,像是已瞧人她心底。

水天姬身子又是一陣驟顫,道:「我……我……」

突然伏倒在萬老夫人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經過了七年無情的寂寞後,驟然被人尖銳地觸及心事,那情感的激動是任何人也無法控制的了。

萬老夫人輕撫她的肩頭,嘴角卻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她知道自己已安全了。

只因她已征服了水天姬的心──世上又有誰能傷害一個對自己心事瞭解得如此之深的人?

風,吹得很輕,很暖。

萬老夫人柔聲道:「好孩子,你有什麼心事,只管對我說吧!」

水天姬道:「我……我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萬老夫人道:「你先告訴我,船艙中那是什麼人?」

水天姬道:「就是那……那大頭……」

萬老夫人失聲道:「胡不愁?」

水天姬道:「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