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冷笑道:「她絕不會瞧著你受困,是麼?」
寶玉苦笑道:「她至少……」
小公主冷笑截口道:「而我卻在瞧著你受困。」
寶玉道:「我並非此意,我只是……」
小公主大聲道:「你就是這意思!你既然這麼想她,又何必留我在這裡,你……你……你……」突然縱身一躍,向湖水中跳下去。
寶玉大驚之下要想拉她,已拉不著了。
只聽「噗通」一聲,深水起了個漩渦……漩渦漸小,漸漸消失,小公主的身子卻再也不曾浮起。
湖上,霧更濃了。
霧中,只剩下孤舟,寶玉……
荒島上,陽光更燦爛。
水天姬面對陽光,似乎痴了半晌,突然回身笑道:「吃飯的時候到了。今天有好菜,我得好生做一頓飯,看來,你的口福倒不錯。你是在這裡等著,還是……」
萬老夫人道:「我想出去走走。」
水天姬笑道:「好,只是莫迷了路。」
萬老夫人大笑道:「我老婆子十八歲就開始闖蕩江湖,南七北六十三省偌大地方,也沒能令我迷路,難道還會在這小山荒島上迷路麼?」
水天姬道:「你去吧,但卻要快些回來,飯菜吃完了,我可不管你。」她看來興致很高,面上的笑容也更美了。
萬老夫人揹負著雙手蕩了出去,但一脫離水天姬的視線,她腳步立刻加快,快步奔出叢林。
她面上帶著詭笑,口中喃喃道:「每個人都有弱點,水天姬,你也有的。」
目光轉處,語聲突頓,舌頭似也立刻僵硬了。
她又瞧見了駭人之極、令人難信的事!
陽光,灑滿海灘。
就在這一片黃金般的沙灘,卻有個孤零零的人頭,而這人頭,此刻竟赫然正在轉動著。
這人頭本是後腦對著她,此刻正緩緩向她轉過來。
萬老夫人身子發抖,雙腿發軟,她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瞧見這種事。
那人頭非但在動,而且竟開口說起話來:「什麼人?過來!」
萬老夫人連血液都幾乎已凝結,哪裡還能抬腳──她若能抬腳,早已轉身飛逃,逃得沒影沒蹤了。
那人頭終於面對著她,一雙妖異的眼睛,也在瞪著她。
這人頭竟是伽星大師!
伽星大師竟一會兒只剩下人頭?難道它已被人砍下?
萬老夫人委實已被嚇呆了。
經過了這許多險難,在這詭異而陌生的荒島上,她的智慧已消失,她平日尖銳的思想,此刻也已遲鈍。
她竟未想到面前是柔軟的沙灘,而伽星大師此刻正將自己的身子完全埋在沙下,只露出個頭來。
自然,伽星大師此舉也委實太過詭異,太出人意料。
伽星大師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格格一笑,道:「你害怕麼?」
萬老夫人道:「我……我……」
伽星大師道:「你過來瞧瞧。」
萬老夫人身不由主地一步步走了過去,腳下似乎拖著千鈞重物,每走一步,汗珠滾滾而落。
伽星大師道:「你瞧清了麼?你還怕麼?」
萬老夫人道:「你……你這……」
突然大喝一聲跳了起來,大笑道:「我瞧出來了。」
沙子,閃著光;海濤,卷著白浪;萬里晴空,瞧不見一朵雲。這是多麼美麗,多麼寧靜的景象。
但在這寧靜的沙灘上,和暖的陽光下,卻有個白髮蒼蒼,滿面詭笑的老太婆在和地上的人頭講話。
這又是何等詭異的景象。
萬老夫人帶著笑容道:「不想大師已練起功來。我老婆子見少識淺,委實瞧不出大師這練的是何神功,不知大師可否見告?」
伽星大師哈哈笑道:「練功?我哪裡是在練功!」
萬老夫人眨了眨眼睛,道:「大師既非練功,莫非……莫非是想和我老婆子開個玩笑,存心要讓我老婆子嚇一跳麼?」
伽星大師道:「玩笑?哼哼!我哪有心情與你開玩笑。」
萬老夫人道:「那……大師卻又在做什麼?」
伽星大師道:「告訴你,人在飢餓難耐之時,若是將身子全都埋在暖和的沙子裡,當真是再好沒有了。」
萬老夫人怔了怔,失笑道:「原來如此。」
伽星大師道:「我沒有氣力再和你說話,你走吧!」
閉起眼睛,再也不理她。
萬老夫人瞧著這顆頭,瞧著在風中飛舞的長髮。
她目中光芒閃動,口中卻笑道:「遵命!」
緩緩站了起來,轉過身子,但眼角仍在瞟著這人頭。
伽星大師似乎連眼皮都抬不起了。
萬老夫人緩緩走了兩步,突然轉身,飛起一足,閃電般的向伽星大師鼻子「迎香」大穴踢了過去。
伽星大師手足四肢俱都埋在沙中,既不能閃避,也不能招架,眼見萬老夫人就要得手了。
哪知就在這時,伽星大師突然哈哈一笑,黃沙四濺而起,他整個人也已自沙中暴射而起。
萬老夫人但覺那飛濺的沙粒暴雨般向她射了過來,接著,伽星大師那鳥爪般的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萬老夫人心膽皆喪,嘶聲道:「大……大……」脖子被扼,連氣都透不過來,哪裡還說得出話。
伽星大師獰笑道:「就憑你這老畜牲,也想害我?」
萬老夫人舌頭已快出來了,道:「饒……饒……」
伽星大師道:「饒你?嘿嘿!你想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命!」
萬老夫人只覺整個腦袋都要爆裂,眼珠子也似要凸出來,拼命掙扎著想說話,卻只發出一連串斷續的嘶聲。
伽星大師手掌越來越緊。
萬老夫人眼前漸漸發黑,手腳都不能動彈了。
哪知伽星大師卻突然鬆開了手。
萬老夫人立刻撲地跌倒在地上。
伽星大師哈哈笑道:「我這樣殺你,未免讓你死得太痛快了,我要將你……我要將你腦袋埋在沙下,讓你……」
萬老夫人跳了起來,跪倒在地,嘶聲道:「大師,你錯了,我老婆子可真是沒有半點要害大師的意思,我老婆子本是要來和大師商量件大事。」
伽星大師冷笑道:「我會聽你說的鬼話?」
萬老夫人道:「真的,不是鬼話。」
伽星大師道:「哼……」
突然一把將萬老夫人拎了起來,頭下腳上,就要向沙坑栽下去,萬老夫人幾十斤重的身子在他手裡卻似提只小雞一樣。
萬老夫人大呼道:「大師,放手!放手!我老婆子已想出了個主意,能讓大師立刻就得到紫衣侯的武功秘笈。」
這句話可真比什麼都有魔力,伽星大師立刻鬆了手。
萬老夫人跌坐在沙坑裡,不住喘氣。
伽星大師瞪大眼睛,嘶聲道:「你說的可當真?」
萬老夫人喘息著道:「我老婆子怎敢騙你。」
伽星大師道:「快說……快說……你有什麼法子?」
萬老夫人道:「這……這容易得很。」
她當真不愧是老狐狸,見到伽星大師已上當,神色立刻鎮定了,緩緩坐了起來,臉上又露出詭笑。
伽星大師道:「容易?你說容易?這些年來我不知想了多少法子,卻一點用也沒有,水天姬那丫頭可不是好對付的。」
萬老夫人笑道:「她再厲害,武功總不是你對手,你只要一伸手,就可制住她。」
伽星大師冷笑道:「這難道我會不知道,但我若制住她,胡不愁那小孽障立刻便要在裡面撕書,我……我又怎能……」
萬老夫人笑道:「他們既能威脅你,你為何不能反過頭來威脅他們,讓胡不愁怎麼也不敢將那些秘笈撕去一張。」
伽星大師嘆道:「我哪有什麼法子威脅他們?」
萬老夫人道:「你有的。」
伽星大師眼睛一亮,大聲道:「什麼法子?」
萬老夫人道:「這……呀!我老婆子記性不好,突然忘了。」
伽星大師跳了起來,頓足道:「忘了,這種事你怎能忘了?」
萬老夫人道:「唉!人老了,記性也壞了……但大師你若能答應一件事,我老婆子一開心,說不定又想起來了。」
伽星大師道:「什麼事?……什麼事?快說!」
萬老夫人道:「大師殺了胡不愁與水天姬,取得那武功秘笈,我老婆子非但沒好處,說不定也要被大師殺了。」
伽星大師道:「我發誓決不殺你!」
萬老夫人道:「但我老婆子有何保障?」
伽星大師道:「我說的話,就是保障。」
萬老夫人道:「唉!只可惜我老婆子天生的疑心病,從來對任何人說的話都不完全相信的,十年的老毛病,改也沒法子改了。」
伽星大師道:「好,你要什麼保障?」
萬老夫人笑道:「只要大師肯委屈點,拜我老婆子做乾媽,我……」
伽星大師喝道:「放屁,簡直放屁!」
萬老夫人嘆了口氣,道:「大師若不肯,那就沒法子了。」
伽星大師暴跳如雷,一個人在那裡發了半天脾氣,突然一把抓住萬老夫人,但突又大笑起來,道:「反正你年紀也不小,反正四方施主都可算是出家人的衣食父母,我就拜你做乾媽,又有何妨?」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這就是了。」
伽星大師竟真的跪了下去,道:「母親在上,兒子磕頭。」他想那武功秘笈當真快想瘋了,反正這裡也沒人瞧見,磕個頭又算什麼!只要秘笈到手,還怕萬老夫人不向他磕回一千個頭?
萬老夫人笑道:「好兒子,好兒子……」
在口袋裡找了半天,找出個發了黴的酸梅子,道:「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就算見面禮。」
伽星大師也不羅嗦,接過梅子,就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