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更是奇怪,只因他已聽出這沉重的語聲中非但全無惡意,反而充滿關切,正像是長輩對子弟的叮嚀。
這又是為了什麼?這究竟是什麼人?
他想問,但沒有問。他並非不敢問,只因他知道自己縱然問了,這人也萬萬不會說出來的。
只聽這人接著又道:「你年紀輕輕,有此毅力,也算難能可貴。只要你抱定決心,你吃的苦就不會是白吃的。」
這非但是叮嚀,簡直已是鼓勵。
寶玉越來越驚疑,但口中只是說道:「多謝。」
那語聲默然半晌,忽又道:「現在,你還能站起來麼?」
寶玉道:「能。」
那人道:「既能站起,為何還不站起往前走?」
寶玉道:「是。」
他此刻已確定此人並無傷他之意,當下翻身而起,卻見此人不知何時已翻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他腳步緩慢而凝重,雙手似乎抱在前胸。
寶玉忍不住道:「閣下為何不讓小可拜見尊顏?」
那人道:「你不必瞧我的臉,你只要瞧著我的劍。」
「劍」字出口,肩頭突然微微一動。
這一動之輕微,幾乎是目力難以覺察,任何人都不會在意,但方寶玉心頭卻突然吃了一驚!
扭轉乾坤殺手劍!
肩頭一動,劍光立即飛出,如驚虹、如匹練,正是昔日那「無情公子」蔣笑民所施出的海南派的殺手!
扭轉乾坤殺手劍!
這一劍出手比蔣笑民更快,部位比蔣笑民更刁,落點比蔣笑民更準。寶玉若非昔日便已領教過這一劍的精妙,若非已有了警覺,此刻縱不致死在這一劍之下,也休想再站著往前走了。
劍光方自那人脅下飛出,寶玉身形已退開兩尺。他委實已盡全力,他也算準這一劍最多隻能觸及他衣衫,卻萬萬傷不著他皮肉,哪知劍光在他胸前半尺外便已停住了。這一劍出手雖比蔣笑民更快、更刁、更準,但劍下卻留了三分情意──劍下是否留情,寶玉自然是瞧得出的。他長長喘了口氣,道:「多謝。」
那人劍光緩緩垂下,緩緩道:「你是否早已見過這一招了?」
寶玉道:「是。」
那人冷冷道:「你若非早已見過這一招,此刻便難免傷在劍下。我要以此等殺手取你性命,你為何還要謝我?」
寶玉道:「劍下是否留情,方寶玉豈能不知?」
那人道:「縱然留情,但也足以取你之命。」
寶玉道:「但在下此刻卻還是活著的。」
那人默然半晌,縱聲笑道:「不錯,你現在還是活的。你見過這一招已有兩次,居然還能活著,世上能傷你的劍法,只怕已不多了。」
寶玉道:「不多?……是否也不少?」
那人笑聲突頓,冷冷道:「嗯,也不少,至少還有三種。」
寶玉道:「為何不令在下領教領教?」
那人道:「你著急什麼?」
突然將長劍向後一拋,寶玉不由得伸手接過。劍光一閃後,再瞧前面那人,卻已瞧不見了。
前面還是曲折詭秘的巖洞,這「白水宮」顯然整個都是在山腹之中,只有珠光,卻瞧不見陽光。
寶玉再也夢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山腹之中建造起如此複雜、如此詭秘又如此博大的宮殿。
他木立半晌,喃喃笑道:「此人在‘白水宮’中究竟是何身份?他言語中既然對我那般關切,卻又為何要對我驟下殺手?他既已對我驟下殺手,卻為何又在劍下留情?他既已劍下留情,卻又為何還要在前路以另三種殺手劍法等著我?他既要再以殺手劍法傷我,卻又為何還要贈劍於我?」
這柄劍窄長、鋒利、輕巧,劍鋒、劍脊與劍鍔的配合,幾乎已鑄造得臻於完美無疵。
方寶玉一握住這柄劍,心裡就立刻生出極舒服的感覺,幾乎將肉體的飢餓、焦渴、疲憊全都忘記。
這感覺正如書法家觸及精美的紙箋筆硯,又如酒徒手裡有了一杯美酒時一樣。他空虛而彷徨的心靈立刻有了寄託,他確信自己可以將自己的生命與一切都交託給這柄劍,只有劍是最可靠的。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使自己的心靈與劍合而為一。他心裡的渣滓已沉澱,他的痛苦與疑慮已自劍尖濾出。
然後,他才敢往前走。
巖洞中奇詭的景象已全不在他眼裡。
只因他的眼中只有劍,心中也只有劍。
突然,四下又變得墳墓般黑暗。
但他的腳步卻未停,她的手也不必再去摸索,只因他的心靈已透過劍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觸覺。
他已可以劍代目。
沉靜,死一般的沉靜。
突然間,黑暗中逼來一股殺氣!
方寶玉全身毛骨俱都為之悚然。
四下仍是墳墓般的黑暗,死一般的沉寂,看來全無絲毫變化,但這股殺氣卻浪濤般一層層捲了過來。
方寶玉的的確確已感覺出這股殺氣的迫力,這殺氣已逼得他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他舉起了劍,腳步已不由自主放緩,幾乎完全停止。
黑暗中,果然有劍光一閃,然後也停在那裡。
方寶玉完全瞧不見持劍的人,只瞧得見這柄劍,這柄劍像是魔法般懸空停在那裡,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柄劍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劍上的殺氣!這劍上帶著的,不問可知,是驚天動地的一招!
這一招,自然就是可以傷得方寶玉的另三種殺手之一!
方寶玉掌中的劍也停頓在那裡。黑暗中什麼都瞧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這兩柄劍。
兩柄劍上的殺氣!
方寶玉從未面對如此凝重的殺氣!但奇怪的是,持劍的那人身子卻似乎並不在這殺氣的籠罩裡。
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持劍的人和這劍上的殺氣竟截然分為兩體,這種現象幾乎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這現象才會發生,那就是──這一劍殺氣雖重,但持劍的人卻全無傷他之意。
所以,劍上殺氣雖然剛霸,但人卻是脆弱的,這脆弱的「人氣」已無形間沖淡了剛霸的「劍氣」!
這又是為了什麼?
方寶玉凝注著這柄劍,突然想起了鐵金刀的那一刀。
這劍上的殺氣,唯有鐵金刀的那一刀差堪比擬,但這一劍上卻沒有鐵金刀那一刀上的凌厲「殺機」!
這一劍上的殺氣,幾乎已可說是帶著「善意」的。
這又是怎麼回事?
靜寂,死一般的靜寂。但在這靜寂中,寶玉卻又似乎聽到了一種無聲的韻律,一種音樂中至高無上的節奏。
突然,劍光劃出了個圓弧。
這轉動,這圓弧,正也是出奇的優美,正是踩著天地間至高節奏,在無聲的韻律中舞出了舞中之精粹。
寶玉聳然──這正也如白衣人那一刀!
劍光閃動,化為光幕,閃電般擊向寶玉。
劍風,有如野獸的呼嘯!
黑暗中,只見劍光一閃,寶玉的劍和這柄劍已互相換了個位置──但是,他們兩人卻沒有倒下去。
黑暗中,已有了輕微的喘息。
這一剎那雖短,但卻跨過了生與死的界限,這正是天地間無可比擬的最大刺激,經過這種刺激後,誰能不喘息?
兩人都站著未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一個蒼老的語聲道:「這一招你已見過?」這語聲中充滿驚異,但卻並非為寶玉能躲過此招而驚異,而是為他見過此招而驚異。
寶玉道:「是!」
那語聲道:「是誰曾向你施出這一招?」
寶玉道:「鐵金刀。」
那語聲失聲道:「鐵金刀?他……」
寶玉截口道:「那一刀雖是鐵金刀擊出,卻又等於不是。」
那語聲道:「此話怎講?」
寶玉道:「只因鐵金刀不過是受他人所命。」
那語聲道:「白衣人?」
寶玉道:「正是!」
那語聲默然半晌,緩緩道:「那一招可是與我這一招完全相同?」
寶玉道:「十九相同,卻又有一最大不同之處。」
那語聲道:「此話又怎講?」
寶玉道:「那一招殺氣最盛處便也是破綻所在之處,他的體溫自破綻處透出,所以我就冒險攻向此點,果然成功。」
那語聲又默然半響,竟長嘆道:「好。」
寶玉道:「但閣下出手前並未十分蓄力,心情也不緊張,是以閣下的體溫完全正常,由此可見,閣下劍上雖有殺氣,心中卻並未伏殺機……閣下劍上的殺氣,只不過是自這一招本身發出來的。」
那語聲道:「哦!」
寶玉道:「只因閣下心中並無殺機,所以施出這一招時,心與劍便未能合二為一,於是閣下劍上的殺氣便自然不及鐵金刀那一刀上的剛猛。」
那語聲道:「所以如何?」
寶玉道:「那一刀擊出時必見血光,所以我被迫取了他的性命,只因那其間根本別無選擇之餘地,而閣下這一劍,卻使我根本無法施出殺手!」
那語聲嘆道:「不錯,劍上若無傷人之意,便也絕不會引動別人劍上的殺機,這正是劍道中至高無上的道理。」
寶玉道:「但……閣下既無傷人之意,卻又為何要以此等殺手來對付在下?這豈非互相矛盾?在下委實不解。」
那語聲道:「不解便也罷了。」
寶玉道:「還有,這一招本是‘白衣人’不傳之秘,普天之下,本無別人知道這一招的奧秘,閣下卻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在下更是不解。」
那語聲緩緩道:「不久你就會知道了。」
寶玉道:「不久?」
那語聲道:「正是已不久……」
他雖只說了五個字,但說到最後一字,人已遠在數丈外。
現在,普天之下只剩下兩招可傷方寶玉了。
但方寶玉心中卻更是疑雲重重。
在方才那片刻間,他已經過了兩招殺手,但向他施出這兩招殺手的人,卻又都對他全無惡意。
這是第一點奇怪之處。
第二點,這兩招殺手雖然都是他曾經歷過的,但卻實在想不出以前向他施出這兩招的人和現在這兩人有何關係。
那「無情公子」蔣笑民也許還會和「白水宮」有些關係,他那一招海南神劍,白水宮中的人也許是會的。
但白水宮的人又怎會施出「東海白衣人」的絕招?白水宮與白衣人本是風馬牛不相及,又怎會有什麼關係?
寶玉實在越想越亂,越想越不通。
現在,剩下的殺手雖已只有兩招,但前面的這兩招已是如此驚人,後面的兩招又將會如何凌厲?如何奇詭?寶玉實在不能不但心。
尤其,他此刻精力委實已不支,他是否還能抵擋那兩招令人莫測高深的殺手,寶玉更不能不想。
想著想著,四下不知何時又恢復了光明,柔和的珠光自岩石間散開來,將他的影子淡淡地映在地上。
他瞧著自己的影子,突然,他瞧見地上竟有腳印。
一長串腳印,每個腳印都深深印在地上,自這巖洞密道深處一直到這裡,到了這裡便消失。
這莫非是那人留下來的腳印?
他莫非就是從白水宮的中樞之地走出來?
他故意留下這腳印,莫非就是在向寶玉指點道路?
方寶玉想了想,終於循著這腳印向前走了過去。
巖洞中的道路果然是曲折變化,匪夷所思,若沒有這腳印的指點,寶玉真不知該走哪條路。
他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試圖恢復體力──他眼睛本不想再去識別的,但他卻偏偏瞧著了一行奇怪的字。
這行字是刻在岩石上的,字跡已有苔痕,顯見已刻了許久,這八個挺秀的字赫然竟是:「軟紅山莊,星星小樓。」
寶玉當真吃了一驚,這「軟紅山莊,星星小樓」,豈非正是蔣笑民的遺書上所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