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老夫人道:「這故事前半既已由水姑娘說了,後半就由我老婆子來接著說吧。首先,我得告訴你們兩件事。」
胡不愁道:「你快說。」
萬老夫人道:「第一件,方寶玉已長大了,她性情變得更孤僻,往往三天也不說一句話,只是坐著沉思。」
水天姬嘆道:「這我也可料想得到。第二件呢?」
萬老夫人道:「方大俠妻子死去九年之後,終於被水娘娘的真情打動,終於和水娘娘結成了夫妻。」
胡不愁失聲道:「他……他竟真的……」
萬老夫人道:「你自己方才還說過,這本是合情合理之事。」
胡不愁道:「不錯,我並沒有怪他……誰也不能怪他。」
萬老夫人道:「他實在沒有錯。水娘娘真可說是世上最最溫柔體貼的妻子,只要方大俠開口,無論什麼事她都依順。但方大俠有時仍悶悶不樂,水娘娘為了要他開心,甚至不惜讓他自己出宮去。」
胡不愁動容道:「哦?那麼他……」
萬老夫人道:「但他卻決不肯毀去自己的誓言。他說這一生永遠不出白水宮,就是死也不肯跨出白水宮半步。」
胡不愁嘆道:「我方大哥本就是一諾千金的男兒。」
萬老夫人道:「水娘娘不但對他好,就算對那方靈玉姑娘,也是關懷體貼。為了要方姑娘開心,她曾經故意讓一個闖入白水宮的少年男子逃人星星小樓去。她裝作不知道,完全不聞不問,只因她知道那少年是個好男兒。」
水天姬道:「後來……他們怎樣?」
萬老夫人道:「後來方姑娘卻要那少年走了。」.
水天姬默然半晌,幽幽道:「她自己的父親這一生已只能活在白水宮裡,她自己不願意她的情人再蹈覆轍……唉!她看來雖冷冰冰的,心卻也是火熱的。」
萬老夫人道:「但後來水娘娘卻終於知道他們父女兩人愁悶的原因,那隻因方大俠想瞧瞧他兒子長大時是何模樣,方姑娘更想見見她從未見面的哥哥。」
她長長吐了口氣,道:「他們都想瞧瞧方寶玉。」
胡不愁道:「只要他們將這秘密向寶兒說出,寶玉縱有天大的事在身邊,也會拋下一切、不顧一切趕去的。」
萬老夫人道:「不錯,但這秘密已隱藏了十七年,他們都已不願再將之說出去。」
胡不愁失聲道:「難道對寶兒也不說?」
萬老夫人道:「對別人也許還會說出,對方寶玉卻絕對不說的。」
胡不愁道:「為……為什麼?」
萬老夫人道:「你難道想不出?」
水天姬悠悠道:「寶兒的母親,雖非死在我母親手上,但她若未被困在白水宮,或許不致因難產而死,寶兒對我母親難免會生怨恨之心。」
胡不愁頷首嘆道:「但如今你母親卻也已成為他母親……已碎了他父親的妻子,他知道這秘密後,又當如何?方大哥又怎忍傷他愛子的心?
水天姬黯然道:「何況,寶兒此刻肩上已承擔起武林的命運,又怎能讓他心裡再加上如此沉重的負擔?’他若永遠不知道這秘密,活得必定快樂得很。」
胡不愁嘆道:「但我那方大哥眼見愛子便在面前,卻不能相認,這又是多麼大的痛苦。」
水天姬道:「做父親的寧願如此痛苦,也不忍令兒子傷心的……天下為人父母者,只怕大多會這麼做的。」
她慘然一笑,接道:「真誠的愛,原是犧牲,而非佔有,……為了愛而犧牲自己,成全自己所愛的人,這原本也是件幸福的事。」
胡不愁凝目瞧著她,久久不能說話。
水天姬悄然移開目光,轉向萬老夫人,道:「他們為的難道只是想見寶玉一面?」
萬老夫人道:「這自然是最大的原因,但卻並非全部原因。」
水天姬道:「還有什麼原因?」
萬老夫人道:「這十七年來,他們已研究出許多武功的奧秘,而他們自己已全無爭雄武林之心,他們只願這些武功之奧秘能得留傳後世。」
水天姬道:「不錯,他們心目中之傳人,自然就是方寶玉。」
萬老夫人道:「方少俠得到這些武功之奧秘後,再戰白衣人,勝算必定要增加幾分,是以他們必須要在寶玉會戰白衣人之前見著他,這也是他們的苦心。」
水天姬道:「但會戰白衣人之期已迫在眼前,寶玉縱然聰明絕頂,也未必能在這短短幾日間學得這種武功奧秘的。」
萬老夫人道:「行非常之事,自然要用非常手段,他們必定會先要方寶玉吃許多苦,甚至要他遭受到生死呼吸的危難,這樣才能逼出他潛在的最大智慧……無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都學得很快的。」
水天姬道:「不錯,練武場上三年,諄諄善誘,也未必能勝過生死決鬥中親身體驗之一劍。在危難中所得之物,是沒有別的事能代替的。」
胡不愁嘆道:「不錯,他們若要寶兒得到劍中之精萃,他定要先將寶兒置於生死呼吸之決戰中,必定要先讓寶兒感覺到性命受威脅,然後寶兒才能深切體驗到這一劍的奧秘,而且,在這種情況中學得的也永遠不會忘記。」
萬老夫人道:「正是如此。」
水天姬道:「但還有件事你不知道。」
萬老夫人微微笑道:「世上會有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事?」
水天姬道:「你可知道寶兒的外祖父也去了白水宮?」
萬老夫人也不禁動容道:「清平劍客白三空……如此說來,此番方寶玉去白水宮,豈非祖孫三代都可相見!」
胡不愁長嘆道:「只可嘆相見之後卻不能相認,寶兒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突聽艙外紛紛大叫道:「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水天姬忍不住扶著胡不愁出去,只見海上飄來一個巨大的包袱,正是以五色帆密縫緊包著的紫衣侯武功秘笈。
一個人的屍身攀在包袱上,雙手緊抓著包袱,他的面目雖已浮腫腐敗,但依稀仍可認出正是伽星大師。
胡不愁聳然動容道:「他終於得到了。」
水天姬道:「但他卻已死了,立刻又失去了。」
胡不愁嘆道:「一個人若能得到他平生最最渴求的東西,縱然只是片刻,也如永恆,縱然身死,死也無憾。」
方寶玉終於穿過曲折的密道,到了水娘娘的寢宮──宮中的輝煌燦爛,自是不說也可想象得到。
一個人端坐寢宮的中央,她身上穿著千百層薄如蟬翼般的輕紗,面上也覆著十餘層輕紗。
雖然無風,但輕紗仍不住在飄動,她雖然坐在那裡動也未動,但整個人卻似已要羽化登仙,乘風而去。
她看來正如霧中的精靈、雲中的仙子。
她雖然沒有動,寶玉也沒有瞧見她的臉,卻已感覺出她那種絕世的風姿絕代的美豔。
他竟不由自主為之震懾,幾乎不能開口。
只聽一個嬌媚得無法形容又清冷得無法形容的語聲自輕紗中傳出,一字字緩緩說:「很好,你終於來了。」
寶玉不由自主垂首躬身道:「方寶玉拜見白水宮主。」
白水宮主道:「你千辛萬苦,闖人此間,想來必定是為了要和我一決勝負生死,卻又為何要對我如此禮數周到?」
寶玉怔了怔,道:「這……」
這是為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白水宮主道:「你入宮之後,已經歷了三次生死一發的險難,你難道不恨我?」
寶玉又怔了怔,道:「這……在下……」
輕紗中傳出白水宮主淡淡的一笑,道:「那麼你闖入此間,又是為了什麼?」
寶玉沉聲道:「在下只是為了實踐諾言,請宮主……」
白水宮主道:「好,你不必說了。你任務可算已達成,我答應你。」
寶玉再怔了怔,他實未想到此事競有如此容易,當下抱拳道:「多謝宮主。」
白水宮主道:「你沒有事了麼?」
寶玉立刻道:「在下還想請教,方才那……」
白水宮主道:「人與人之間關係微妙,你既不知,問他做甚?」
寶玉沉思半晌,道:「宮主既不說,在下問也無用,只是……總有一日,在下必當再回白水宮,探出這秘密。」
白水宮主道:「此刻為何不?」
寶玉道:「此刻在下還有大任在身,不敢輕言生死。」
白水宮主道:「很好,輕重之分,本應把握。」
寶玉道:「在下任務既已達成,宮主若不攔阻,在下便當告退。」
白水宮主道:「你既已進入此間,想必自能出去,但……你見著我後,為何只問人事,不問武功?」
寶玉聳然一震,動容道:「武功也可問?」
白水宮主道:「為何不可?但……你若問我,不如自問。」
寶玉道:「自問?」
白水宮主道:「你乃當今武林第一人,你所疑惑之事,必定只有你自己才能答覆,你若能澄心自問,必可獲益良多。」
寶玉默然良久,躬身道:「寶玉聞宮主之言,實同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問人不如自問,這道理雖簡單,寶玉從來竟未想到。」
白水宮主道:「你且自問,人宮後這一日間,武功是否已有精進?」
寶玉再次默然半晌,動容道:「正是。」
白水宮主道:「你不妨再問,武功何以精進?」
寶玉沉思著道:「只因寶玉人宮之後,已曾三次面對劍法中至妙無極之殺手,這三著殺手已劃破寶玉腦中之迷霧……」
白水宮主道:「你更可再問,這三招殺手間,可有什麼相同之處?」
寶玉垂下頭來,全心沉思。
這一次他幾乎思索了三個多時辰。他本是站著的,不知何時已坐下。他面前是空空的,不知何時已擺起一桌精美的食物,而且他不知何時已吃下去許多了,雖然是奇珍異味,他也吃不出味道。
白水宮主只是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瞧著他。
突然,寶玉一躍而起,大聲道:「第一招與第二招出手雖是一正一反,但正即是反,反即是正,是天下至強至剛之著,而這兩招最強處,也就是第三招最弱處。這兩招出手犀利,一劍便可致敵於死,但第三招出手卻是先將自己置之不勝之死地。只因這兩招太強,一擊不成,後著便無以為繼,正是生而復死,但第三招出手卻是天下至弱,無論什麼招式,都足以成為他的後者而有餘,是以它後著便可連綿不絕,正是死而後生。」
他臉上煥發著興奮的光輝,一口氣說到這裡,才長長喘了口氣,嘴角泛出了笑容,緩緩接道:「是以強即是弱,弱即是強,有餘即不足,不足即餘,彼此間看來雖然不同,其實卻有著牢不可分的關係。」
輕紗中終於傳出笑聲,白水宮主緩緩道:「不錯,這正是武道中至高無上的道理。普天之下,除了你自己之外,還有誰可替你解釋?」
寶玉躬身道:「此理雖是寶玉想出,但若無宮主啟發,亦是不能。」
白水宮主道:「你先莫謝我,且再問自己,這三招既然有著互為因果、互補盈虛之關係,若是將之融而為一,又當如何?」
寶玉道:「若能融而為一,必將天下無敵。」
白水宮主道:「你自問這三招是否可融而為一?」
寶玉想也不想,道:「必定可以。」
白水宮主道:「那麼,你便該自問,如何才能將這三招融而為一?」
她說完了這句話,突然飄飄而去,只留下寶玉愕在那裡。她的確已留給寶玉一個絕大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