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一道向左右延伸的短廊。短廊右方盡頭有扇敞開的門,身著黑色西裝的鬼丸就在那道門內。他剛剛踏入那房間一步,便跌坐在地板上。
「鬼丸先生,你怎麼了?」
「你還好吧?」
鹿谷他們邊問邊趕了過去。鬼丸依舊癱坐在地。
「那個……看那兒!」他舉起一隻手,指著前方,顫抖著說道,「這、這……啊……」
依鬼丸所指,剛一看到那房間——「奇面之間」的情況時,鹿谷不由得一聲呻吟。
一同趕來的「憤怒之面」也異口同聲地呻吟起來。
難怪方才鬼丸發出了那樣的慘叫聲,難怪他如此癱軟倒地。
如此令人震驚,只能以慘絕人寰來形容的情景正等在那裡。
5
館主寢室位於奇麵館配樓內室。昔日日向京助造訪此處時,曾為其異常之狀所瞠目結舌的這個「奇面之間」——
沒錯,這的確是個獨出心裁的房間。
這房間約有客房的兩倍大,放有床、床頭櫃、衣櫃等基本傢俱。房間深處有一扇窗。這扇窗也掛有同客房一樣的灰色厚簾……這些都與普通寢室相同,沒有什麼特別異常之處。
問題在於四面牆。大部分牆面均埋有各式各樣的「臉」。
雖與在沙龍室的牆面上看到的裝飾相同,但這個房間的臉無論是從數量上還是密度上來說,都不是一個量級的。
鹿谷他們所戴的「鬨笑」「憤怒」「歡愉」「驚駭」「懊惱」「悲嘆」以及「祈願」——猶如直接拍下這些假面的表情一般的大量人臉遍佈四壁。沙龍室中那些假面只是「四處鑲嵌」的程度,此處卻是由那些凹凸的臉湮沒灰漿牆壁,甚至連一部分天花板也未能倖免。
若是按照昨晚的約定,在館主帶領下進入這裡目睹這樣的設計,鹿谷會發出「果不其然」的感慨,嘆其「不愧為‘奇面之間’」……但是,現在——
面對比這房間的異常裝飾更加異常的情景,鹿谷他們感到驚駭、戰慄,不得不發出呻吟之聲。因為——
房間中央靠裡的地方倒著一個一眼看去極其異常的物體。那個物體本身與其周圍均被染作極其異常之色。那是……
「天啊……會長。」鬼丸虛弱地喃喃念道,「為什麼,會這樣……」
「那是館主——影山先生吧?」鹿谷確認道。
鬼丸立刻如難以理解對方問題般「啊」了一聲,轉過頭,抬眼看了過去。
「當然……」
「昨晚,館主是在這裡就寢的嗎?」
「應該是的。」
「然後,剛才你趕到這裡一看,才發現事情演變成這樣了,對嗎?」
「是的。」
鬼丸點點頭,站起身。但他的身體搖搖晃晃,難以維持平衡,於是用手扶住了門框邊。
「儘量不要徒手四處碰觸。」
「憤怒之面」做出提醒後,從鬼丸身旁擠了過去,進入房間搜查。鹿谷也慢吞吞地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房間中央靠裡的地方倒著一個一眼看去極其異常的物體——那是人類的屍體。
那個物體本身與其周圍均被染作極其異常之色——那是自屍體流淌出來的血的顏色。
他身穿與鹿谷等客人們同樣的茶色睡衣,床邊丟著脫掉的灰色睡袍與拖鞋。鹿谷覺得,那應該就是昨晚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返回內室後換上的衣物無疑。但是——
「那是館主——影山先生吧?」
之所以鹿谷特地向鬼丸如此確認,是因為有需要如此確認的理由。他們僅僅自房間入口處遠遠看到屍體而已,並未靠近便已斷定「那是具屍體」亦有可以如此斷定的理由。
倒於房間內的他的身體自脖子以上——整個頭顱已蕩然無存。有人將死者頭顱砍了下來。
既然沒有頭部,自然只能通過僅存的胴體推斷死者的身份。未曾靠近便已斷定「那是具屍體」,是因為在被砍掉頭顱的情況下,應該沒有人能生存。
「憤怒之面」走到屍體旁。他輕微拖著左腳,步伐卻顯得凌亂。看來他沒有過多的膽怯或是慌亂。
不愧是原一課刑警……鹿谷正在由衷感到佩服之時——
「真夠慘的。」「憤怒之面」彎著腰,俯視著屍體感嘆道,「幹嗎把人腦袋砍下來呀。」
鹿谷注意著不要踩到地板的血痕,走過去俯視屍體。一股異臭撲鼻而來。
屍體倒在地板上鋪的小塊地毯上。屍體仰面朝天,因此看得到其睡衣上的扣子。自房間門口來看,脖頸的斷面對著左側牆壁。那個血淋淋的切口令鹿谷不由得再度呻吟出聲。
在古今東西的推理小說故事中,鹿谷早已習慣了「無頭死屍」。然而,在案發現場目睹無頭死屍卻是破天荒頭一遭。以前,他被捲入那件「迷宮館事件」中時,看到過掉了腦袋似的他殺屍體,但那與此次的感受完全不同。「頭部全部缺失」令其人不像人——鹿谷產生了這樣的感受。與此同時——
鹿谷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昨晚夢到的一個場景。
……裂作兩半的「祈願之面」,本應出現的奇麵館館主的面容卻並不存在。
——來,敬請欣賞。
脖頸以上的「空」說道。
——這就是那個哦,那枚‘未來之面’……
「那就是兇器吧。」
「憤怒之面」說著,指向牆角的地板。鹿谷看了過去,只見刃部沾血的日本刀與其刀鞘掉落在那裡。
「這是館主的隨身物品吧。我記得昨晚在那邊的房間裡見過這把刀。鬼丸先生,對吧?」
「是的。」
鬼丸回答道,他站在房間入口附近,正準備摘下「若男」。
「聽說那是影山家的祖傳名刀。」鹿谷接著說道,「每次來這裡的時候,館主都會帶刀過來。」
「沒錯。」
假面後露出了鬼丸蒼白的面龐。原本白皙的面色上如今更是血色全無,看上去甚至猶如重症病人一般。
「這樣啊……」
「憤怒之面」哼了一聲。
「他是遭遇砍頭而死的呢,還是死後被人砍了頭呢……」
鹿谷認為,如果這裡就是案發現場的話,後者的可能性似乎非常高。
若是砍掉活體的頭顱,應該有非常驚人的出血量。可是,在屍體的斷口附近能夠看到的血量卻非常少。
「哎?」
在屍體旁彎著腰的「憤怒之面」發出一聲疑惑。
「這是怎麼回事兒?」
「怎麼了?」鹿谷問道。
「憤怒之面」說了一句「你看那兒」,而後指著屍體說道:
「你看看呀,屍體的手指那兒。」
「天啊……」
斷頭過於吸引鹿谷的注意力,令他粗心大意到失察的地步——
以好似走形的「大」字般的姿勢仰臥的屍體,雙手一左一右無力甩開。無論哪隻手都沒有手指。
左右手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掉了。
「這也是兇手乾的好事兒吧。」
「應該是吧。」
「光砍掉頭還不算完,連雙手的手指也……唉……」
鹿谷的視線自慘狀萬分的屍體上移開,轉而再度仔細檢視起室內情況來。
房間開了燈(據說是鬼丸剛剛開啟了燈)。開著空調(它正從停止狀態轉為執行狀態)。床上沒有就寢過的痕跡。
窗簾緊閉。窗前擺放著小桌與椅子,但小桌的擺放位置很明顯變動過。它斜著推向牆邊,四把椅子之中有兩把椅子翻倒朝天。
僅憑如此檢視,斷頭與十根斷指並沒有被兇手留在這間房間內。但不查查衣櫥等處的話,尚且無法斷定……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憤怒之面」直起身說道,「毋庸置疑,這是件兇殺案。就此封存現場,而後報警才是首要問題。」
無論他是不是「原刑警」,這都是極其正常的意見。
「鬼丸先生,請您立刻撥打一一〇報警。」
「好的。」
他慘白著臉點點頭。
「不過——」
「怎麼了?」
「啊,沒什麼——我知道了,立刻報警。」
鬼丸離開後,鹿谷在「憤怒之面」的催促下出了「奇面之間」。「憤怒之面」關上房門。為了不沾上多餘的指紋,他用睡袍袖口包住了手,才轉動門把手鎖了門。
「日向先生,你還挺膽兒大的嘛。」
「憤怒之面」讚許道。
「近距離看到那種屍體的話,通常都無法保持冷靜。要麼更加慌亂,要麼就是噁心得乾嘔。」
「我受了相當大的打擊。」
鹿谷邊如此作答,邊以雙手抵住胸口附近。
「不過,也許與一般人相比,我多少有些抗體吧。」
「是嗎?小說家是這樣的嗎?」
「並不是因為我是小說家才這樣……只不過嘛,發生過一些類似的事情。」
折回走廊時,鹿谷看了一眼手錶以確認時間——上午九點十分。
6
「怎麼樣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新月瞳子與另一名客人——「歡愉之面」趕至「對面之間」。見到折返而回的鹿谷二人,瞳子精神十足地問道:
「鬼丸先生剛剛出去,一臉慘白。無論問什麼,他連半個字都不肯回答。」
「難道出了什麼事故,或是發生了什麼事件嗎?」
「歡愉之面」問道。
「是的,唉。」
鹿谷回答道。
「在館主的寢室裡?」
「沒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啊?」
「歡愉之面」問罷,剛要向裡面的那扇門走去——
「您還是不要看為好。這可是忠告。」
「憤怒之面」立刻制止了。
「總之,還請您先回到沙龍室。我會好好說明情況的。」
沙龍室中又多了一名戴假面的男子。那是「懊惱之面」。不出所料,他也與鹿谷等人遭遇了相同的情況,為上了鎖、無法摘掉的假面感到震驚,似乎十分憤怒。
由於鬼丸並不在沙龍室中,鹿谷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如果報警的話,這裡明明就有電話……他總算注意到,這個房間電話臺上的電話消失不見了。
「新月小姐,那兒的電話呢?」鹿谷指了指電話臺問道,「昨晚還在那兒吧?」
「啊,是的。昨晚還在。」瞳子回答道,「我剛才也覺得奇怪。而後,鬼丸先生找到了被扔在壁爐中的電話。」
「電話被扔進了壁爐?」
「是的。拔掉電話線的電話扔在那裡,被十分粗暴地弄壞了。」
「這樣啊。」
所以鬼丸才用別的電話報警啊。館內還有兩部電話,分別位於玄關大廳與主樓的館主書房內。他會用其中一部電話報警吧。
如此一來,可以理解方才命鬼丸立刻報警時,他那有些遲疑的反應。話說回來——
「哎呀,這玩意兒壞得夠厲害啊。」
耳邊傳來「憤怒之面」的聲音。鹿谷走到壁爐前,向裡面看去。
「正如女僕小姐說過的那樣,這樣子已經無法使用了。」
看來,他想要確認電話是否真壞掉了。
「無論怎麼想,這東西都是被人故意弄壞的吧?」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瞳子自問自答道,「是不是為了無法讓我們與外界取得聯絡呢,尤其是為了封鎖與警方的聯絡?」
鹿谷失望地環顧室內。
「如此一來,恐怕其他的電話也……」
「喂,請等一下。」
「歡愉之面」焦急地插嘴。
「說什麼與警方聯絡呀?有那麼誇張嗎?到底發生了什麼……」
「對了,不能想想辦法弄下這個假面嗎?」
這次是「懊惱之面」插嘴。
「真是莫名其妙!這算什麼啊……誰幹的惡作劇?這樣下去連牙都不能好好刷,也戴不了眼鏡。」
「有沒有備用鑰匙呀。」「悲嘆之面」接著說道,「不是每枚相同的假面都有一對嗎?用另一把鑰匙能不能開鎖啊。」
「它們擺在‘對面之間’裡吧。鑰匙肯定也在那兒……」
「好了好了,大家冷靜點兒。」
「憤怒之面」想要令大家平靜下來。
「我能理解大家想摘掉假面的心情,但在此之前……」
「裡面的房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請您如實相告。」
「歡愉之面」追問道,視線自「憤怒之面」轉向鹿谷。
「喂,日向先生,您也親眼見到了吧?到底……」
「我會告訴諸位的。沒有必要隱瞞什麼。」
「憤怒之面」回答道。「歡愉之面」點點頭,「懊惱之面」與「悲嘆之面」也緘默不語地注視著「憤怒之面」。
「館主在裡面的寢室中身亡。」「憤怒之面」仔細玩味著措辭,緩慢強調宣佈道,「他並非單純的亡故。很顯然,他是為人所害。因此,我剛才請鬼丸先生報警了。」
全場混亂起來。
戴假面的男人們固然受到打擊,但遭受打擊最大的人是瞳子。一聽到館主遇害的訊息,她就突然慘叫著蹲在地板上。
鹿谷趕到瞳子身邊,問道:
「你還好嗎?」
瞳子一言不發,僅僅輕輕搖了搖頭。
「坐在那邊的沙發上休息一下比較好。來,新月小姐。」
「好吧。」
在鹿谷的催促下,瞳子緩緩站起身。她摘掉「小面」,再三急促地喘息著。
「那個……我……」她低著頭,看著腳邊,「我、我……昨晚、嗯……」
「怎麼了?」鹿谷問道,「昨晚也發生過什麼讓你在意的事嗎?」
「是的。其實……那個,我……」
此時,鬼丸正好趕回沙龍室。他的氣息相當凌亂,臉色依舊蒼白。摘下的「若男」依然被他握在左手之中。
「打不通。」
他一開口便是變了調的聲音。
「館內的所有電話都無法使用——同這個房間內的電話一樣被弄壞了。」
鹿谷不由得一聲嘆息。
事態果真如此發展了啊。
下個不停的暴雪,與外界斷絕聯絡的手法——不合時節的「暴風雪山莊」嗎?
鹿谷的腦海中浮現出剛才親眼所見的殘忍情景,心情黯淡地咬住了下唇。
「中村青司之館」招來了死神,應該發生的慘劇果然還是發生了。
那具屍體的頭部與雙手手指被切掉了。恐怕犯下如此殘忍罪行的兇手,如今依然在這幢建築之中……
而且——「鬨笑之面」之後,鹿谷的眉頭緊皺。他逐一打量著聚集在沙龍室中的各人,同時喃喃說道:
「真是棘手啊。」
除鬼丸與瞳子二人外,包括鹿谷在內,沙龍室中的所有人均以上鎖假面掩蓋住本來面目。也就是說……
這出乎意料的情況簡直是聞所未聞。不要說現實中發生的事件,就是環顧古今東西、放眼各類推理故事中描繪的事件也沒有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