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他選擇的是‘原路返回’。」
「這樣啊——哎呀,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啊。」
日向頻頻輕輕點頭,而後像是眺望遠方般眯起了雙眼。
「我說,鹿谷先生啊。這完全是根據我的胡思亂想得出的意義,比如說試著這麼想想如何?」
鹿谷「嗯」了一聲,皺了皺眉頭。
「怎麼想象呢?」
「在‘奇面之間’中,犯下預訂計劃外的血案之後,兇手被逼做出的選擇在此重疊起來。他打算從‘對面之間’穿過沙龍室溜出去,但是注意到女僕新月小姐在沙龍室中。那麼,要怎麼辦呢?就是這樣的一道選擇題。」
「步入沙龍室挑戰正面突破,還是返回‘奇面之間’利用密道。對吧。」
「兇手就站在重要的分叉口。向前行有新月小姐,極有可能遭到她的盤問。她的名字是‘瞳子’吧。所以‘左側岔路’散落著的‘大量眼睛’就是捕捉到暗示‘瞳子之目’的表象。」
「這樣啊。那麼‘原路返回’在此意味著他下了什麼決斷呢?」
「在‘沒有路閘的道口’,而且‘報警器不斷鳴響’——聽上去似乎非常牽強,但想起這樣的道口時,我不由得聯想起‘被疾馳的火車軋得四分五裂的屍體’。我覺得軋斷的屍體形象也許暗示了‘切斷的死屍’。」
「確實十分牽強啊。」
「儘管如此,好歹可以讓這兩個意思聯絡起來嘛。最後,兇手選擇‘原路返回’,切掉了屍體的頭部。」
「哎,稍等一下。」
隨便怎樣都好——鹿谷這樣想著,卻也忍不住提出異議。
「實際上令兇手被迫做出抉擇的是前進還是返回這二者之一。但是在‘對面之間’,向我們提出的問題還有第三個選擇。那是有‘陡峭臺階’的‘右方岔路’呀。與兇手那時所處的情況不一樣嘛。」
「不對不對。不是那麼回事兒啦。」
說著,日向好似眺望遠方般再度眯起了雙眼。
「我認為實際上兇手也有相當於‘右方岔路’的第三種選擇。」
「是嗎?」
鹿谷稍稍端正坐姿。
「是什麼選擇呢?」
日向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根據鹿谷先生的話,應該是這樣的吧。因為兇手知道身處沙龍室的新月小姐是柔術高手,如果被她發現且追趕的話,自己毫無反擊的餘地就會被丟出去。所以兇手不得不放棄正面突破。但是,這是兇手不得不赤手空拳與新月小姐對抗的情況呀。」
聽聞至此,鹿谷不禁恍然大悟,不禁發出一聲驚歎,總算知道日向想要表達什麼了。
「兇手身處內室之中,手邊正有一件強有力的武器,就是用來切斷屍體的頭部與手指的那把日本刀。」
「原來如此。還有這個辦法啊。」
「無論對手怎麼不好對付,只要這邊突然掄起日本刀砍過去的話,又怎麼會輸呢。這種判斷也很有可能呀。如果一開始,他就已經起了殺心,打算砍殺新月小姐的話。」
「你是說這就是那條‘右方岔路’吧。」
「是的。這條路的盡頭有‘陡峭的臺階’。這暗示的是——」
「通向死刑臺的十三級臺階嗎?」
「令館主影山逸史不幸身亡是由於計劃預訂外的突發事件,即便被捕後受到法律制裁,也不可能處以極刑。但是,如果為了逃離困境而斬殺新月小姐的話,量刑就會截然不同吧。」
「的確如此。」
「作為結果,兇手也捨棄了那個選項,從而選擇了‘原路返回’。正如數小時之前,在‘對面之間’被問到時所做的回答那樣。這樣考慮的話,也可以認為遇害的影山逸史所尋求的‘另一個自己’,歸根到底也許還是最初遇到的兇手影山逸史。」
日向深深嘆了口氣,他那雙眯起的眼恢復原狀,看向鹿谷的臉。
「鹿谷先生,您意下如何。這樣牽強附會,對於推理小說作家而言看來還是很多餘的吧。」
5
日向到廚房添了咖啡,而後返回起居室。在此期間,氣氛不知不覺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日向喝了一口咖啡後,點了一根菸,依舊看似不怎麼享受地抽了一口,開口說道:
「對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口吻聽起來比方才要輕快得多。
「聽說兇手影山逸史最近改名為‘創馬’這個俗稱了。本名的筆畫數就那麼不好嗎?」
「哎?同為影山逸史的你注意到了嗎。」
「唉,才不是呢。根據姓名或是生辰八字算命什麼的那種占卜,我既不怎麼關心,也不怎麼在意。」
「是嘛。我倒是有點兒感興趣,畢竟我稍微知道一點兒,之後又大致查閱了相關資料——」鹿谷掏出上衣口袋中的筆記本,邊確認那上面記錄的內容邊說道,「根據最標準的姓名測字法,‘影山逸史’的主格筆畫數為十四,外格為二十,總格為三十四。其中,運勢上最為重要的主格為十四畫,是兇數。外格的二十畫是大凶數,總格的三十四畫也是兇數。就是這麼一種糟糕透頂的結果。」
「這樣啊。」
「但是如果根據占卜改為‘影山創馬’的話,主格十五,外格二十五,總格就是四十。十五是吉數,二十五是次吉數,的確比本名的筆畫數吉利得多。總數的四十雖不是什麼吉利的數字,但是與本名相比也好得多。」
「可事實上,改了這個名字也沒有任何效果吧。他也無力阻擋公司破產。」
「可不是嗎。」
鹿谷合上筆記本。
「索性連‘s企劃’這個公司名字一起改了多好。」他半開玩笑般說道。
日向也順勢開玩笑道:
「那是命名水平的問題呀。‘s企劃’的‘s’恐怕取了影山的‘影’字、即‘shadow’的‘s’吧?」
「這麼說的話,那位建築師影山逸史的事務所好像也用了相似的命名方法。」
「好像叫‘m&k設計事務所’吧。」
「是這個名字。‘m’是身為聯營者的光川姓名的‘m’,‘k’就是‘kageyama’的‘k’嘛。」
「那位叫老山警官的刑警先生,他的外號也沒什麼稀罕的,取了‘影山’的‘山’字就成了‘老山警官’嘛。」
說罷,日向撲哧哼笑一聲。
聊到這會兒,鹿谷才想起某件事。
「哦,對了。我還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出於萌生的小小惡作劇念頭,鹿谷故意眼神銳利地盯著對方。日向做出了敏感的反應,看上去變得緊張起來。
「什麼問題?」
鹿谷的眼神並未緩和下來,回答道:
「關於你的筆名一事。」
「筆名?」
「日向京助這個筆名,是用‘影山’的‘影’字其中一部分起的名字吧。‘日’與‘京’上下摞在一起是個‘景’字。這個嘛,一眼就能看穿。不過撰稿所用的筆名倒是得稍微琢磨琢磨。」
「嘿,什麼嘛。是那件事啊。」
「你只提過‘池島’這個姓氏對吧。除了告訴我是‘池島某某’之外,沒再說過別的。雖然那並非你刻意隱瞞,不過隨後變得非常在意。在意池島後面的名字是什麼。」
日向的眉頭擰成八字,回應道:
「怎麼又問這個?那麼執著這個原本無所謂的問題嗎?」
「哎,可不是無所謂嘛。不過,這種事就是這樣啊。一旦變得在意起來,就很難忘了它……」
「是嗎?」
「不是嗎?」鹿谷忍住笑意問道。
日向略感尷尬地噘著嘴說道:
「去年秋天,在宴會會場初次見面時,你不是說過嘛。說到你寫的那本《迷宮館事件》時,你曾說過詭計也好邏輯也罷,全不在行。‘但是,絕不討厭這種小兒科式的「消遣」’。」
「是啊,沒錯,我是這麼說過。」
「每每想起那番話,再怎麼不願意也能找到答案。也就是說,或許您自己也做過‘小兒科式的消遣’吧。」
「沒錯。怎麼說好呢,順藤摸著瓜了。」
「所以——」鹿谷若無其事地宣佈出那個答案,「池島之後的名字是‘かつや’,對嗎?」
「啊呀呀,既然這麼難得,我就問問‘得出這個答案的理由’好了。」
「終於肯好好配合我了嗎?」
笑容綻放於鹿谷的雙頰。
「基本算是‘這種小兒科的消遣’式的單純字謎。都不用費工夫以羅馬字母標註後重新排序。本名‘影山逸史’用平假名標註是‘かげやまいつし’。如果忽略濁音的話,從其中去掉‘池島’的‘いけじま’這四個假名後,所剩的假名是‘か’、‘や’和‘つ’。說起用這三個假名組合而成的名字,也只有‘かつや’這種名字了——怎麼樣?」
「回答得漂亮,不過,其實這再簡單不過了嘛。」
日向京助、即池島克也即影山逸史,露出一抹看似愉快的笑容。鹿谷望著他,從特製煙盒中取出「今日一支菸」後點上了火。
6
「對了對了,差點兒忘了這個。」
臨近告辭之時,鹿谷這樣說道。他邊說邊從包內再度取出一樣東西。那是從奇麵館館主那兒收到的面值兩百萬的保付支票。
「沒有任何人責難我,所以把它拿回來了。到底還是……」
說著,鹿谷當著發出一聲嘆息的日向,撕了那張支票後丟掉了。
「到底還是不該把這筆謝禮據為己有啊。得知館主遇害的時候,我已經無法隱瞞自己是日向京助的替身一事了。那麼,眾人自然知道這兩百萬不是應得的報酬。而且,實際上的確如此……沒錯吧。」
「沒……錯。」
儘管日向非常理解,但還是以一副實在可惜的表情低垂雙目。
可是啊——鹿谷思索著。
關於這件事,日向多少也反省一下比較好。
以「中村青司的奇麵館」這一難以抗拒的誘餌令鹿谷上鉤,接受了此次奇妙的委託。至於將謝禮一分為二嘛,鹿谷從一開始便十分牴觸。即便沒有發生那件案件,他也打算在離開宅邸之前歸還那張支票。這樣一來,日向也許會非常不滿,鹿谷甚至考慮自掏腰包,支付日向一百萬元了事。
不久,日向緩緩搖頭,重振精神般抬頭看向鹿谷。
「對了,鹿谷先生。遇害的影山的遺產要如何處置呢?」
他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在資本家遇害身亡的情況下,問題的焦點畢竟還是‘什麼人受益’。不是有很多這種推理小說嘛。這次的案子,似乎和這完全不沾邊兒呀。」
「影山曾說自己是‘孑然一身’,但根據鬼丸先生所說,似乎有幾名親戚享有繼承權。當然啦,要判明他們與本次案件完全無關才行……」
然而——
萬一將來那名出國後杳無音信的雙胞胎兄弟活生生地突然現身了呢?那時,圍繞影山家的龐大財產,也許會出現種種麻煩透頂的事兒吧——不過,那已經與鹿谷無關了。
「那麼——」
說著,鹿谷拿起了包。
叨擾過久,夜幕早已降臨。
正準備從沙發上起身之時,鹿谷突然看到掛在牆壁上的日曆。
四月十五日……對了,說起來,昔日泰坦尼克號沒入大西洋似乎就在這一天。那也就是說,今天是傑克·福翠爾的忌日啊——鹿谷想道。不過,他仍然選擇了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