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沒錯!」
即使如此,爸爸仍舊因為工作很晚才回來。若是從前,我多少會有些不滿,只是,他似乎並沒有忘記今天是我生日。早上出門前,他有些內疚地對我說:「我會買蛋糕回來,明天一起吃吧。」
「俊生說他很想和你見面,對你說聲‘生日快樂’。你們真的很要好呢。」
我很高興俊生記得我的生日,本來還有些失落,現在總算高興一些了。
「小學六年級的話,就是十二歲吧?對了,古屋敷先生告訴我十二月要舉辦俊生的生日派對,還叫我一定要參加。」
「對,他也這麼跟我們說了。」
「俊生的生日剛好和你差一個月。」
「新名大哥也會去嗎?」
「他難得邀請我,所以我會去。」
我和新名大哥就這樣聊了一個小時左右。當我站起來時,新名大哥說了聲「下次再見吧」,輕輕地揮了揮手。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請你吃比漢堡更好吃的東西,當作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啊……好。」面對他的親切笑容,我也用笑容回應。
「新名大哥,謝謝你。」
7
自那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聯絡不上俊生。
別說去他家玩了,每次我下定決心打電話過去,一定是古屋敷先生接的。他從來不會將電話轉給俊生。新名大哥似乎仍然去做家教,但我沒什麼機會詢問他俊生的狀況。聽小葵說,這陣子新名大哥也沒有去她家。
終於,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二的晚上,我好不容易得到俊生的訊息。晚上七點過後,他突然打來電話。
「你現在能來我家嗎?」這是俊生的第一句話,「我外公下午就出去了,剛剛他打電話回來說很晚才回來,你要不要過來?」
「你的腳還好嗎?上上個星期我偶然遇到新名大哥,他說你雙腳的狀況很不好。」
「啊……嗯嗯,這幾天好多了,但是隻要外公在家,就不准我叫你們來。」
「是嗎?」
自從我第一次聽到俊生談論他外公,就一直對古屋敷先生有著「既嚴厲又恐怖」的印象,直到現在,這個想法仍然沒變。而在「梨裡香的房間」裡看了那場腹語表演之後,又多了「個性古怪」的印象。
「我有東西想給你。」俊生說道。
「咦?什麼東西?」
「雖然晚了很多天,不過我想送你生日禮物。」
俊生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驚訝地高聲問:「真的嗎?」
「這也是我希望你來的原因之一,你現在可以過來嗎?」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今天,爸爸很少見地已經到家了。因為他在別的房間裡,所以沒聽到我和俊生的對話。發現我打算外出時,他慌慌張張地問我:「喂,這麼晚你要去哪裡?」
這是任何父母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我要去六花町的驚嚇館。」
「驚嚇館是那位古屋敷先生的家嗎?」
之前我已經跟爸爸大致說過了俊生的事情,也告訴他我有時會去那棟房子找俊生玩。
「我騎腳踏車去,事情辦完就立刻回來。」
「不會打擾人家嗎?」
「是他叫我去的。」
「是嗎?但是,那一家還是有點……」
「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我最近聽到了一些關於那一家的風聲,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雖然爸爸還想說些什麼,但我沒有理他,直接跑出了家。
8
我將腳踏車停在驚嚇館大門旁邊時,聽到了有人在叫「永澤同學」。我訝異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小葵。她穿過沒有路燈的街道,跑向這裡。
「咦,難道你也是被俊生叫來的嗎?」
「對,他剛剛打電話給我。」小葵一邊喘氣一邊說道,「剛好是我接的電話,所以我騙媽媽說是補習班的久留美撿到了我忘在補習班的東西,要我去她那兒取。」
原來如此——女孩在這方面的腦筋果然動得比較快。
我們一起按下門柱上的電鈴,俊生立刻出現了。
他的左手撐著一把t字形的柺杖,走起路來還算平穩。然而,他比之前憔悴了一些,本來就很白皙的臉色變得更白——甚至可以說是慘白,只有嘴唇像是鮮血一樣紅得驚人。
「對不起,突然叫你們來。」俊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對我們說道,「謝謝你們過來。」
他帶我們到一樓最裡面的客廳。我和小葵並肩在老舊的沙發上坐下,俊生則坐在我們對面。
「你外公什麼時候回來?」
聽到我這麼問,俊生低垂著慘白的臉說道:「大概要到半夜一兩點吧。」
「你一個人看家,晚上不會害怕嗎?這房子這麼大……」
而且還發生過殺人案件……我原本想這麼說,但是看到俊生沒什麼精神,不由得將話吞了回去。現在可不是問他梨裡香的死和他爸媽事情的好時機。
「你要小心門窗。」小葵開口道,「最近這一帶有很多小偷出沒。」
「我不怕小偷。」俊生微笑著回應小葵,「反正他們只是來偷錢!說不定撒拉弗和基路伯就是被小偷拿走的。他偷偷從院子進來,然後……」
「對了,新名大哥告訴我了,那隻蜥蜴和蛇舅母不見了。」
「嗯,是啊。」俊生低著頭,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接著用力地搖搖頭,「我想它們並不是被小偷拿走的。我認為是外公做的。」
「咦,為什麼?」
「你外公為什麼要這麼做?」
聽到我和小葵的問題,俊生抬起頭,咬著通紅的嘴唇。「因為……因為外公不喜歡撒拉弗和基路伯,他討厭它們,所以……所以我想他說不定把它們殺了。」
小葵詫異地說道:「怎麼可能?!」
我也驚訝地說著「不可能吧」,然而內心卻想著說不定兇手真的是古屋敷先生。比起小偷潛入拿走它們,我覺得古屋敷先生殺了它們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我養了爸爸最討厭的小家鼠或是倉鼠的話,說不定哪天他也會把它們偷偷丟掉,不過應該不至於殺死它們。
正當我一邊想著,一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
「說得也是。」俊生低聲道,「外公不可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接著俊生像是要轉換心情似地甩了好幾次頭,左手握著柺杖站了起來。
「你們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9
「三知也,這個給你。」俊生很快就回來了,將一樣東西遞給我,「生日禮物。」
「謝謝。」
那是個跟兩三本文庫本疊在一起差不多大的小木盒,由黑色、深褐色、紅褐色和紅色四種大小各異的木頭組合而成。我想起媽媽曾經買過一種木頭工藝品,是箱根的「寄木細工」,但是這個小木盒顯然和箱根的工藝品不同。
「這叫‘秘密盒’。」俊生對我說,「裡頭設有機關,不能隨便開啟,所以叫‘秘密盒’,是我在閣樓裡發現的。問了外公後才知道,這是某個工匠做的,是非常稀奇的東西。」
「你可以將這麼稀奇的東西送給我嗎?」
「沒關係,我就是要給你。」俊生這麼說著,直直地盯著我,「你要自己思考開啟的方法,這盒子是很難開啟的。」
「嗯,我知道了。」
我雙手捧著小盒子,試著又壓又拉,然而什麼都沒發生。我完全看不出來要移動哪個部分才能開啟盒子。
「如果你猜不出來的話,我會給你提示。」
「該不會我千辛萬苦開啟後,從裡面‘咻’地飛出什麼東西吧?」
聽我這麼一說,俊生笑了。
「不會的,這不是驚嚇箱。」
「只有永澤同學有啊?!」坐在我身邊的小葵湊過來看著我手上的盒子,故意抱怨道。
「小葵的生日是什麼時候?」聽到她的抱怨,俊生轉頭問她。
「一月十七日。」
「那我到時候給你別的禮物。」
「真的嗎?」
「嗯,我會記得。」
「太棒了!十二月時要舉辦俊生的生日派對,對吧?」
「對,外公好像有這個打算。」
「到時候我也會準備禮物給你,送什麼好呢?」
我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邊將俊生送我的小木盒放到耳邊,輕輕地搖晃。
喀啦……裡頭響起了細微的聲音。
10
在這之後,我們在俊生的提議下一起前往「梨裡香的房間」。
俊生知道鑰匙放在哪裡,他瞞著古屋敷先生拿出鑰匙,偷偷溜進那個房間。
「對了,之前你們來的時候,三知也不是問我‘那是什麼嗎’,還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這麼一說,我立刻想起來了。
「啊……你是說排在右邊牆壁上、有著各種顏色的木板嗎?」
「對,我要讓你們看看那裡面究竟是什麼。」
時間越來越晚了。在房屋主人外出的詭異西洋館中,三個孩子悄悄地潛入平時上著鎖的房間,而且那個房間還可能是殺人案件現場。
如果問我的話,我會覺得那是既驚險又刺激的冒險,想必小葵也和我有同樣的感受吧?
我們站在「梨裡香的房間」門口,當俊生將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時,我們緊張得牙齒直打架。俊生開啟門和電燈後,坐在房門正對面沙發上的梨裡香立刻映入眼簾,因為樣子實在太詭異了,我差點就叫了出來。
「梨裡香的位置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聽我這麼說,俊生點了點頭。
「因為外公這陣子都在這裡練習。」
「練習腹語嗎?」
「對。而且練習的時候,他還會從裡面鎖上房門。」
接著,俊生朝房間西側牆壁上的七彩嵌板走去。
每一片嵌板都是邊長四十釐米的正方形,我數了一下,發現總共上下四層,左右七排,有二十八片嵌板。最底下那一層離地板有一點距離,而且每片嵌板之間也留了一些間隔,因此所有嵌板合起來的高度大約是兩米,寬則是三米左右。
「這全部都是‘箱子’的蓋子。」俊生轉向我們說明,「牆壁裡總共嵌了二十八個‘箱子’。你們過來這裡。」
我們一起走到他身邊。俊生則重新轉向嵌板的方向。
「蓋子的顏色有七種,就是彩虹的七種顏色。」
「哇,真的!」小葵往後退了一步,緩緩地看了看整面牆後說道,「紅色、綠色、黃色、紫色,還有……」
「橙色、藍色。你們看,每個顏色各有四個,而且是隨意排列的,對吧?」
「對。」
「的確是各有四張。」
「接下來,對了,小葵,你可以幫我隨便開啟一個紅色的蓋子嗎?」
「紅色?隨便哪個都可以嗎?」
「對,哪個都可以,你就開啟自己喜歡的那個吧。只要稍微轉一下那個銀色的把手,就像開門一樣。」
「我知道了,那我要開啟了……」
小葵慢慢地伸手開啟正好在她眼前的紅色蓋子,那是從右邊數過來第三排、上面數下來第二層的蓋子。
她按照俊生的話抓住小小的銀色把手,稍微轉動後開啟,結果——
咻!
突然響起了類似汽笛的聲音,從蓋子的另一邊飛出了某個白色的物體。
小葵尖叫一聲,跌坐在地。
那個白色的東西是柔軟蓬鬆的白毛大老鼠,當然不是真的老鼠,而是類似玩偶的東西,眼睛是用紅色的玻璃珠製成的。它是靠彈簧的力量飛出來的。
「這、這是什麼啊!討厭!」小葵滿臉通紅地揮舞著雙手,「嚇死我了,討厭!」
俊生嗤嗤地笑了起來,比起我被望遠鏡形狀的驚嚇箱嚇到那次,這次的笑收斂多了。可能是因為小葵是女孩,所以比較客氣吧?
「三知也,請你也開啟一個紅色的蓋子吧。」
「呃,好。」
就算已經知道其中有機關,但是在開啟的時候,還是得有會被嚇一跳的心理準備。我開啟了最右邊那一排、從上面數下來第三層的紅色蓋子,這次沒有什麼特殊音效,而是從裡頭飛出了慘白的手掌。
那是隻掌心向前、五個手指彎曲的手掌。當然,這也不是真的人手,而是類似塑膠模特身上的東西。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到這個噁心的東西還真的會被嚇一跳。
「二十八個箱子全部都是驚嚇箱嗎?」我問俊生。
「對,每個箱子裡的東西都不一樣。」
我不禁驚訝地大叫一聲:「好厲害!莫非這就是驚嚇館的超級驚嚇箱?」
「我想不是。」
「你外公為什麼要做這個‘驚嚇箱櫥櫃’呢?是因為你媽媽喜歡驚嚇箱嗎?」
「這個嘛……」俊生似乎想要說什麼,但隨即又否認似地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這個七彩驚嚇箱還有其他的功能。」
「驚嚇箱之外的功能?」
「我示範給你們看。」
俊生蹲下去,開啟左邊數過來第三排、最下層的紅色蓋子。從裡面跑出來像是塑膠模特的頭之類的東西,這讓我和小葵又嚇了一跳。
接著是左邊數過來第二排、最上層的蓋子。俊生撐著柺杖,用力地挺直身體,開啟那個紅色蓋子。唧唧唧……隨著嚇人的聲音,裡面飛出了灰色大蜘蛛。
這時候,七彩驚嚇箱的紅色蓋子已經全部被開啟了。
「像這樣開啟全部的紅色蓋子後,再——」俊生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開中間那一排、從上面數下來第三層的蓋子,「最後再開啟正中間的藍色蓋子的話,就會——」
隨著「喵」的一聲,飛出來的是一隻黑貓。當然,那也只是做成黑貓模樣的玩具。就在這時候——
從某處傳來了咔嘰咔嘰的聲音,好像是某種金屬零件運轉的微弱聲響。
怎麼回事?當我這麼想時,同一面牆壁的左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牆壁上開啟了一扇門。
「咦?」
「咦?」
我和小葵同時驚訝地叫了出來。
「密室?」
「暗門?」
11
「從這裡可以通到隔壁的房間。」俊生說著,便走向突然出現的暗門,我們連忙跟在他身後。
「俊生,也就是說,如果按照你剛剛的順序開啟七彩驚嚇箱的蓋子,某個秘密機關就會啟動,那面牆就會被開啟?」
「是啊,很好玩吧?」
「嗯,是啊。」
我雖然覺得很有趣,但同時也想起坐在小公園攀爬架上的那個可疑男人說的話。
那個設計了這棟驚嚇館的古怪建築師——他在各地建造的奇妙宅邸中「都隱藏了機關」,而且——
「那個建築師蓋的房子都很不吉利。」那男人說道,「你要小心那棟房子。」
「如果先關上暗門,再關上所有開啟的蓋子,暗門就會自動鎖上。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從隔壁房間開啟了。」
「所以,只能從這裡開關嗎?」
隔壁的房間大概有「梨裡香的房間」一半大,看來以前似乎是當作臥室在使用。窗戶旁邊有一張套著粉紅色床罩的大床。和「俊生的房間」一樣,除了面對庭院的窗戶之外,還有一扇通往陽臺的門,而這個陽臺又同時連線了隔壁房間與「俊生的房間」。
「咦,那是什麼?」
小葵走進房間的正中央。
那裡有張直徑一米左右的大圓桌,小葵指著上頭的透明玻璃箱。仔細一看,裡面裝著像是建築物的模型。
「這該不會是這棟房子吧?」
「是啊。」俊生站在小葵的身邊回答道,「正是這棟房子的模型,做得很精緻吧?」
我也站到小葵和俊生的身邊,低頭湊近玻璃箱。
裡頭的確是做得非常精巧的古屋敷家——驚嚇館的迷你模型。跟我上上個星期天在小公園裡看見的建築物一模一樣,只是大小不同而已。在經過歲月的洗禮和風雨的侵蝕之後,屋頂和牆壁都已經褪色了,想必剛建成的驚嚇館就是這個模型展示的顏色。
放在驚嚇館中、和驚嚇館一模一樣的小型驚嚇館。
「好厲害。」我問俊生,「這是誰做的?」
「聽說是設計這棟房子的建築師做的。」
聽到俊生的回答,我頓時心跳加速,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這樣啊」,然後點了點頭,接著問他:「那位建築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俊生仍然盯著玻璃箱中的「驚嚇館模型屋」,輕輕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
我和小葵面面相覷,俊生仍然緊盯著玻璃箱中的模型。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表情裡摻雜了難以言喻的悲傷,然而下一個瞬間,卻被我從未見過的某種表情所取代。他嘴邊浮現出奇異的微笑,那是有點冷漠、讓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微笑。
「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回到「梨裡香的房間」後,俊生一邊關上七彩驚嚇箱,一邊叮囑我們,「如果被外公知道的話,我會被罵得很慘,所以絕對不能說出去。」
「我知道。」小葵用力地點頭。
我問俊生:「不能告訴新名大哥嗎?」
「這個嘛,新名老師的話就沒關係了。」俊生微笑著回答,「因為我很喜歡老師,不過一定讓他別說出去。」
那個晚上之後,我跟小葵就把「梨裡香的房間」稱為「驚嚇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