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一點半,玄兒與我第三次造訪十角塔。
大約半小時前,我們把那個恢復意識的年輕人——江南——獨自留在客廳裡。當玄兒得知我還不怎麼餓的時候,便吩咐羽取忍道:
「那我們過會兒再吃好了。忍太太,請您在兩點後準備中飯。我和中也君都在這個餐廳用餐。」
隨後他又轉過身對我說:
「能給我二十分鐘嗎?我剛起床就被鶴子太太喊來了,還沒來得及洗臉。」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他雖然還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黑色衣服,但襯衣領子沒有翻好,釦子也沒有扣好,頭髮亂蓬蓬的,尖下巴上冒出些許鬍鬚。
「颱風又要來了。趁著雨還不是很大,我想去十角塔看看。中也君,你能陪我去嗎?」
「嗯,沒問題。」
「太好了。那麼二十分鐘以後,我們在玄關大廳碰面。請等我稍微梳洗一番。」
隨後,我把素描本放回二樓房間,返回一樓。而玄兒則準時出現在玄關大廳。我們各自拿了一把館內預備好的黑色兩用傘,結伴走向十角塔。
雨勢和我剛才在庭院中的時候相差不大,但風勢變得極其猛烈。一不小心,傘和帽子都會被吹掉。
這場勁風預示著更加猛烈的暴風雨即將來臨。而十角塔一如往昔,屹立在風雨中巋然不動。白天再看那黑色的塔壁,便能感到這十角塔已經年代久遠,塔身傷痕累累、斑駁褪色。儘管如此,它與自二樓窗子及庭院之中看到的西館相差無幾,整個塔依然給人黑黢黢的印象。
玄兒沒去塔的入口,而是先到昨晚那名年輕人掉落的地方檢視。他沿著塔外圍向左拐去,鑽進枝葉繁茂的楓樹下。
那年輕人壓過的雜草上,勉強殘存著少許痕跡。那些成為緩衝物的杜鵑花叢亦如此,枝斷花散的痕跡依稀可辨。
玄兒抬頭看著塔上的露臺,彷彿在追逐年輕人掉落時的軌跡般慢慢移動著視線。他的視線一直移到楓樹、杜鵑花叢,直至腳下。接著,他又低頭看著地面,在杜鵑花叢附近踱著步子,不時探頭窺向杜鵑花叢之中。
「你找東西呢?」
「嗯,是啊。」
「找什麼呢?」
「那個叫江南的人連錢包之類的東西都沒有。他的襯衣口袋裡有香菸,卻沒火柴或打火機。看來……」
「你認為他墜塔的時候,那些東西都掉在附近了?」
「沒錯。」
玄兒抬起頭,聳聳肩。
「可到處都找不到。」
「也許掉在塔裡,或者是其他地方了吧。」
「或許吧。」
玄兒有些想不通。他再次仰面看向露臺,然後眯起眼睛環視四周。很快他轉過身,快步走起來。
「對了,玄兒君。」我跟在他身後問道,「昨晚你提過的那位首藤先生,他回到宅子沒有?」
「沒有。」
玄兒冷淡地回答。
「很快就要變天了,真讓人擔心。」
「和守門人蛭山先生聯絡上了嗎?」
「也沒有。今天他好像還沒有到島上來,我有點放心不下。」
「聽說首藤先生的夫人——茅子太太發燒了,一直在屋子裡休息。是嗎?」
「是啊。你知道得不少嘛。」
玄兒停住腳步,等我追上他後接著說道:
「你已經見過伊佐夫了,對吧?」
「是的。我起床後不久,在二樓和他偶然相遇了。」「他怎麼樣?」
「喝醉了。」
玄兒低聲淺笑,再次快步走起來。
「他雖然是個醉鬼,但卻是個有意思的人。你看,伊佐夫不是就把他那個俗不可耐的爸爸作為反面教材了嘛。至於他是否具備藝術家的才華呢,我可就不敢妄加評論了。」
「是嗎……」
我還有許多事情想向玄兒請教,但不是現在。我決定找個機會好好問問他,而後將快被狂風吹走的帽子重新緊緊戴好。
2
塔內很暗,但從窗戶縫隙透進了一點光線,所以塔內並不像昨晚那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玄兒也準備了手電筒,所以我們沒花多少時間,便弄清了地上的狀況。
地上堆積了厚厚的灰塵,那上面自然還殘留著我們昨晚的腳印——進來和回去的各兩串、共計四串腳印。除此之外,還能辨認出另外一串帆布鞋的腳印,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旋轉樓梯。這應該就是昨晚那個年輕人留下的。
帆布鞋印一直延伸到樓梯上方。雖然其中還夾雜著我們的腳印、很難分辨,但肯定沒錯。
我們也順著帆布鞋印,一直登上塔頂。
和昨日看到的相同,這層四個窗戶的構造很獨特,內側是百葉窗,外側是防雨的木窗。雖然窗戶緊閉,但透過縫隙,還是有光線透進來,所以和昨晚只有燭光照明相比,今天這裡要明亮得多,更容易觀察地面的情況。
那年輕人的帆布鞋印越過格子門,穿過當年被作為「塔頂牢房」使用的空間,一直延伸到露臺上。除此之外,地面上只有昨晚我和玄兒留下的腳印。這點很關鍵。
「昨天,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只有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來過這個長期無人進出的地方。」
玄兒用手電筒仔細地照著地面,朝格子門對面走去。他很小心,儘量不踩到已有的腳印,走向通往露臺的窗子。
「如此看來,昨晚那個時候,他——江南君獨自一人走到窗外露臺上。偏巧此時發生了地震,他自己不慎從這裡墜落塔下。」
「你的意思是沒有人為因素,那件事自始至終只是個事故而已嗎?」
「是的。通過這些腳印就能很明確地得出這個結論。」
玄兒再次開啟昨晚關好的那扇雙開窗。頓時,透入塔內的光線驅散了黑暗。
「但是他為何上島之後,就到這個塔裡來呢……」
玄兒走上露臺。
在刺眼的白色逆光之中,身著黑色衣裝的玄兒猶如剪紙一般。我覺得他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露臺護欄的對面,慌忙緊隨其後追了過去。
「——他的東西也沒落在這裡。」
玄兒嘟噥著抬起頭。他單手扶著溼漉漉的黑色護欄,稍稍欠身探出護欄外,放眼向遠方望去。我站在他身旁,也按著帽子,環顧四周。
構成暗黑館的主建築在雨中仍舊黑黢黢的。最前面的那幢是東館,右方與石築的北館相連。南館隱匿在其他建築的陰影裡看不到,而最裡面的西館也只露出南端的塔屋一角而已。
「從這兒看不到湖呀。」
聽見我的感慨,玄兒點點頭。
「從其他三個窗戶也看不到那個湖。」
「湊巧看不到的嗎?」
「不,是故意選了看不到湖的位置和角度開了窗的。」「故意?」
我窺視著玄兒的側臉。
「好不容易建了座塔,為什麼要故意……」
「這個嗎……」
話剛開了頭兒,玄兒突然停頓不語了。
「怎麼了?」
「你看!那邊!」
玄兒伸出右手。
「有人!」
我順著玄兒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在北館背面,有條小徑穿過鬱鬱蔥蔥的庭院林木。此時,一個黃色的東西正順著那條小徑移動。似乎是傘。有人撐著黃色的傘,走在那條小徑上。
「那恐怕是慎太吧。」
玄兒說道。也許他是通過傘的顏色判斷出來的。
「慎太?就是我們昨天在塔下碰到的那個孩子,忍太太的兒子慎太?」
「對,就是那孩子。」
「那孩子的父親呢?也和忍太太一起在這裡做用人嗎?」
「具體情況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孩子的父親好像很早就過世了。大約五年前,通過野口醫生的介紹,他們母子二人來到這裡。」
「這樣啊。她一個人帶孩子,真是不容易。」
「那孩子已經八歲了。雖然他智力上有點問題,但性格很好。這個年紀本應上學了,但在這個深山老林裡,卻也諸多不便呀……」
「這兒還有一個叫阿清的孩子吧,就是剛才我碰見的浦登徵順先生的孩子。」
「對,他是我的表弟。他的媽媽是亡母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媽,叫望和。」
和玄兒的外公卓藏、父親柳士郎一樣,阿清的爸爸徵順也是招贅入浦登家的。
「他們——阿清和慎太一起玩嗎?」
玄兒默默地搖搖頭。當時,玄兒蒼白的側臉上浮現出一絲陰鬱,這恐怕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浦登清和羽取慎太年紀相仿,又住在同一個宅子裡,卻不一起玩耍,這究竟是為什麼?就因為一個是浦登家族的小少爺,另一個只是用人的孩子嗎?還是因為慎太智力上的問題,抑或是阿清患病的緣故呢?
「你還沒見過阿清吧?」
「沒有。」
對方肯定已經不止一次見過我,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聽徵順先生說阿清得了某種病,因此不得不一直待在宅子裡。」
玄兒默默地點點頭,表情中仍然夾雜著陰鬱。
「是什麼病呀?」
「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玄兒嘆著氣說道。
「本來我不應該說的。但是,阿清真的很可憐。可惜,我們卻無能為力。」
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小徑上的黃傘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視野中。在這麼一個大雨傾盆的日子,慎太出門去哪兒呢?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
轟隆隆的雷聲穿過滿天的烏雲,嘶吼起來。像是得了令般,雨勢也突然變得更強了。
狂風捲著雨滴刮至房簷之下,我們只得躲回塔內。
3
「她們說你是鼯鼠。」
我們一直退至塔頂房間的中央。玄兒重新將窗子關嚴。我看著他的背影,隨口說道。玄兒像是吃了一驚,扭頭看著我。
「她們說你是鼯鼠。」
「哎呀,我的天!」
當內外側的窗戶全部關好後,屋內又顯得很昏暗了。玄兒攤開雙手,做個怪相。
「你也見過美鳥和美魚了?」
「是的。今天早上一睜眼就見過了。」
然後,我就把今早的事情大致向他說了一遍——從我追蹤窺視者,從而發現暗門到通過暗道,在舞廳與姐妹二人相遇。
「哈哈。想必你嚇了一大跳吧?」
說著,玄兒用手電筒照向我。
「你沒想到在那個地方有那樣的機關,是嗎?當然,那對姐妹的樣子也讓你吃了一驚,對吧?」
「怎麼可能不吃驚呢。」
我眯縫著眼睛,看向手電筒照過來的方向。
「但是和她們見面後,怎麼說呢?我的確感到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那種超凡脫俗的美麗,那種天真無邪……」
「你說她們是美麗純真的連體姐妹?」
手電筒的光線垂落玄兒腳畔。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道:
「中也君,你真那麼覺得嗎?當你突然看到美鳥和美魚的時候,就沒害怕或恐懼過嗎?」
「如果說一點沒有,那是撒謊。但是當我和她們面對面聊著天的時候,那種害怕或恐懼就會不知不覺煙消雲散了。」
「是嗎?」
玄兒向我靠近一步。
「你能這樣看待我的妹妹,作為兄長,我感激不盡。謝謝!」
「你不用這麼鄭重其事的。」
「在這個社會中,那對姐妹的樣子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與眾不同。」
「那是……」
「十七年前,我父親和美惟姨媽再婚。第二年秋天,那對姐妹誕生了。那時,他們兩人確實受到相當大的打擊。當時的情景,雖然很朦朧,但我還記得。」
我才知道美鳥和美魚的媽媽叫「美惟」。既然玄兒稱她為美惟姨媽,那麼她和玄兒的生母就是姐妹了。
「美鳥和美魚也很可憐,情況和阿清不同。」
玄兒的口吻依然讓人覺得感情淡漠。
「所幸她們二人沒那麼覺得。她們完全接受現在這副樣子,根本沒感到任何悲觀和自卑。」
——我們是螃蟹喲。
——我們合二為一了。
我想起在舞廳與她們聊過的隻言片語。
——我們是不是挺怪異的?
——我們一出生就這樣,所以也沒覺得什麼。
「對了,中也君!」
玄兒再次用手電筒照向我。
「你被她們比喻成什麼動物了?」
——中也先生嘛,嗯……我想想看……像個貓頭鷹呢。
「似乎是……貓頭鷹。」
——貓頭鷹有像貓貓那樣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我可喜歡了。
聽到我的回答,玄兒愉快地笑起來。
「你是貓頭鷹,我是鼯鼠,還不賴嘛。都是夜行性動物,也都能在空中飛。我們是同類。」
塔外傳來沉悶的雷聲。我覺得這個古塔也在雷聲中微微顫動。
「玄兒君。」
我稍微偏下身子,避開手電筒的直接照射。
「我有件事情一直想問。」
「什麼事情?」
「昨晚,你說十角塔最上層的這個地方過去曾用來作囚禁室,對嗎?」「是的。」
玄兒低聲答道。塔內很暗,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入口的格子門就不說了,連所有的窗子都被上了鎖——看來人是逃不出去的。何況連窗子本身都不是玻璃的,這也是為了囚禁人用的。對嗎?」
「的確如此。」
我再次環顧這個被黑色格子隔開的正十角形昏暗空間。
——囚禁室。
昨天我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一下子聯想到的便是可憐的瘋子。
我聽說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個國家在法律上是允許私設囚禁室的。以私宅監控為由關進這種囚禁室的人,一般是家族內部的精神病人。當時能收容精神病人的醫院相當不足,所以在法律上就允許這種囚禁室的存在。
到底這個塔頂牢房中關過什麼人呢?
瘋子、精神病、神經病……先不從法律、社會的角度考慮,這裡肯定含有這家族不想為人所知的情況。由此看來,囚禁的物件就不一定是瘋子或精神病患者,也很有可能是畸形兒等該家族不想為外界所知的人……
「難道……」
我看著玄兒的影子。
「難道……這裡曾經關過……那對雙胞胎?」
「沒有,怎麼會?!」
玄兒驚訝地大聲否定。
「那對姐妹一直住在北館,從來沒有被囚禁在這裡。應該也沒人說過這種胡話。」
「是嗎?」
我放心地長出一口氣。
「那是我多想了。那這兒曾經……」
「你想知道嗎?」
玄兒壓低了聲音問道。那聲音低沉卻很有穿透力。他慢慢地向迷茫的我走過來,關掉了手電筒。黑暗中,我們相對而立。
「從前,究竟是誰曾被關在這裡呢?」
玄兒一直走到我面前,停住腳步。而後,他悄無聲息地湊到我耳邊——我甚至能感到他呼吸的溫度——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