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他還到北館逛來逛去的。」
「能逛來逛去的,就說明體力恢復了。」
身後的野口醫生說道。
「問題是聲音和記憶。」
「是呀。他究竟是什麼人?」
「總而言之,在他恢復記憶之前,我們無法對他採取任何措施。」
「關於那個年輕人,令尊怎麼說?」我問道。
玄兒輕輕聳肩道:
「我覺得他自然不會不擔心。昨夜,我覺得他準備‘一步一步考慮對策’。但現在又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如果蛭山的事情進行內部處理,那就不會報警。這樣一來,自然也就無法將那個喪失記憶的年輕人轉交警察或醫院。但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讓這樣一個身世不明的闖入者一直留下來。正如玄兒所說,身為館主的柳士郎不可能不擔心。
這條鋪有黑瓦的走廊右側,即東側的無雙窗都緊閉著,幾乎沒有透入一絲光線。藉著天花板上照射下的稀疏光線,我們三人稍稍加快腳步,走向那扇大敞的黑門。
我想起自己被玄兒叫醒後前往南館的途中,曾看過客廳裡的情況。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坐在被褥上看著我,納悶地歪著脖子,似乎依舊不能發聲講話——沒想到,那已是一個半小時之前的事情了。
玄兒朝昏暗的室內望去,不禁輕輕地發出「嗯」的一聲。
「哎呀,那不是阿清嗎?」
阿清?那個少年在這裡嗎?
我站在玄兒身後,也望了過去。只見被褥上空空蕩蕩,並沒有江南的身影。但是在左邊,紫紅色拉門的對面,卻看到了浦登清的身影。他依然戴著那頂灰色貝雷帽,和昨天初次相遇時一樣。
「你在這裡幹嗎?」
說著,玄兒脫下鞋子,走進客廳。脫鞋子的地方放著一雙小鞋,似乎是阿清的。但是,江南穿的拖鞋卻不在那裡。
「玄兒。」野口醫生喊道,「我先回北館,行嗎?我還沒好好收拾,另外想把這個髒兮兮的白大褂換掉。」
「啊,好的。」
玄兒扭頭回答道。
「那過會兒在北館的沙龍室或者餐廳見。」
「你打算像剛才那樣問問所有人嗎?」
「我覺得有必要。」
「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不要胡來。」
「我可沒有胡來。在這種情況下……唉,我知道啦。我知道哪些不該說,您不用擔心。」
野口醫生晃著啤酒桶般龐大的身軀離開了。玄兒轉身走進客廳。我也脫了鞋子,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紫紅色拉門對面,那間有十五疊大小的屋子裡點著燈,浦登清獨自站在屋中央的那個黑色桌子前。
「啊……你好,中也先生。」
與我對視的阿清略顯靦腆地行了個禮。他說話的樣子像個孩子,但從乾癟的嘴中發出的聲音則沙啞無比。
——我能和你成為朋友嗎?
——樂意之至。
我邊回想著昨晚與他相遇時的一段情景,邊向他招招手,露出微笑。
「你在幹什麼?」
玄兒問向阿清。
「那個年輕人呢?」
「他……剛才突然出去了。」
「你來這裡之後,和他說過話嗎?」
「——說了。但是那個人——江南先生,似乎發不出聲音。」
說著,阿清的視線移到桌子上。那裡有一本大學筆記本和圓珠筆。難道他們用這些進行了筆談嗎?
這時,我發現筆記本的旁邊有個扁平的紙箱,裡面放著許多印有櫻花的彩色印花紙。紙箱周圍散落著幾隻用那花紙摺疊的紙鶴。
「這個是阿清你帶來的嗎?」
玄兒問道。
「是的。」
少年點點頭,說道。
「我覺得那個人——江南先生,一個人待著挺無聊的,所以就拿這個過來了。」
「那些紙鶴是他疊的嗎?」
「我先疊了一個給他看,然後他也疊了起來。」
「原來如此。他記住了紙鶴的疊法啊。」
玄兒雙手交叉地站在那裡。
「對了,阿清。」
我走到玄兒身邊,向阿清問起一件剛剛想到的事。
「他成為你的朋友沒有?」
雖然他在天生的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過來看看,但是要想和那個年輕人搭話,還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或許需要和昨天在南館與我搭話時同樣的勇氣,或許需要比那更大的勇氣。
「他和中也先生你一樣。」
阿清答道。「皺巴巴的猴子」般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
「他剛看見我的時候,還是嚇了一大跳……但是,當我告訴他自己的病情後,他似乎理解了。他在那裡寫了一句‘你真可憐’。」
說著,阿清指指桌上的筆記本。
「是嗎?那真不錯。」
「是的。」
「對了,阿清——」
玄兒換了另一個話題。
「你知道在南館發生的事件嗎?」
「事件?」
阿清很納悶地歪著腦袋。
「你是指……蛭山先生死了的事嗎?」
「是的。你聽誰說的?」
「昨天,他不是因為摩托艇的事故,受了重傷嗎?所以……」
「哦。」
玄兒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看著年幼表弟的衰老容顏。
「你是說他是受傷而死的?」
「難道不是嗎?」
阿清驚訝地歪著頭問道。至少在我看來,他的表情不是偽裝的。
「蛭山先生他……好像是被什麼人殺死的,在南館的那個房間裡被人勒死了。」
聽著玄兒解釋,阿清的面部表情明顯地僵硬起來。不管他有多聰明,畢竟也只是個九歲的孩子,當他聽見「被人殺死」這個詞時,所受到的衝擊肯定和我們有所不同。
「被人殺死了……真的嗎?」
「沒錯。這可是很危險的呀,所以現在你最好不要單獨行動。」
「是誰下的手呢?」
少年問道。
「目前正在調查。」
玄兒回答道。
「現在外面狂風暴雨,警察來不了。所以,我們只能做一些能力範圍內的調查。對了,阿清,關於蛭山被害一事,你有什麼線索嗎?」
阿清無言地搖搖頭。玄兒似乎不想再追問下去,也沒打聽今天凌晨阿清的行蹤。
我不禁鬆了口氣。但與此同時,又突然想起昨晚在南館與這個少年相遇時,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不是很喜歡蛭山。
頓時,我覺得背後一陣涼意。但是,我不會因為這麼一句話而懷疑他。
「走吧,中也君。」
在玄兒的催促下,我走出客廳。
我穿好鞋子,走到走廊上,不禁伸個懶腰,靠在黑色無雙窗所在的牆壁上。雖然,那股嘔吐感已經被抑制住了,但我的身體倦怠,腳底發軟。
「阿清,你怎麼了?」
走到門口的玄兒回頭說道。阿清還在裡面,似乎不想走。我定睛一看,只見他站在壁爐前,直勾勾地看著枕頭旁邊。
「哎,那個……玄兒。」
走廊上的我好不容易聽到阿清那沙啞的聲音。
「怎麼了?」
說著,玄兒向客廳裡走了一步。
「嗯……那個叫江南的人,我總覺得他……」
阿清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然後慢慢地環視一圈,表情困惑地看著玄兒。
「怎麼了?」
玄兒問道。阿清突然慌慌張張地喊起來:
「媽媽。」
「啊?」
「媽媽在找我……」
他的媽媽——浦登望和在找他嗎?
我趕緊左右環視了一圈,但不管是走廊上,還是玄關大廳裡,凡是視線所及之處,都沒有出現她的身影。阿清究竟為什麼會突然這麼說呢?
「媽媽……」
阿清無力地喊著,讓人聽著難受。
「已經……那麼……」
「喂,阿清。」
玄兒趕到阿清身邊,拍拍少年纖細的肩膀問道。
「望和姨媽怎麼了?為什麼……」
玄兒沒有繼續說下去。我聽見他似乎嘟噥了一句「是嗎」。
「姨媽總是擔心阿清擔心得不得了,所以才會那樣……你應該明白的。」
玄兒把手放在阿清的肩膀上說道。阿清垂著頭,說道:
「但是——」
「我當然明白阿清的心情——不要這麼愁眉苦臉的嘛。好了,我們走吧。」
「但是,我……」
「——我懂的。」
玄兒的手從阿清的肩膀上放下來,退後一步接著說道:
「那我們先回北館了。不過,就像剛才我對你說的那樣,現在最好不要獨自亂轉。雖然還不知道誰是兇手,但這裡肯定有個手染鮮血的兇手。你應該明白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吧。」
少年抬起滿是皺紋的臉,默默地點點頭。
6
我們離開客廳,走到玄關大廳。
剛才阿清那奇怪的言行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心裡癢癢的,非常想知道。不知玄兒是否明白我的想法。只見他快步穿過大廳,走在通向北館鋪著木地板的走廊上。恰巧此時,大廳裡的直立式長木箱掛鐘響了。
此時已是中午時分。
雖然是白天,但館內昏暗依舊。走在昏暗走廊上的玄兒突然停下腳步。這時,我才發現他正好停在那個舞廳前面。
那扇黑色雙開門略略開啟,正好可以容一人通過——裡面有誰在嗎?
「嗯,果真如此呀。」
玄兒自言自語著伸出雙手,輕輕地推開門。
「玄兒,究竟……」
我正想問那句「果真如此」是什麼意思,但玄兒搖搖頭,似乎讓我保持沉默,然後向我招招手。
二人走入舞廳。
這是我自昨日起第三次踏足這個房間。這是個西式的大房間,過去曾舉辦過熱鬧的晚會。在那黑紅相間的格子地板上,那對踏著奇妙舞步、美麗的連體雙胞胎姐妹的幻影時隱時現……
「……阿清。」
我聽到一聲呼喚。
「阿清,阿清你在哪裡?」
有個人影獨自站在房間一角。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室外的光線露了一點進來。昏暗中,我看出那是個身著紅衣的女人——那是浦登望和,阿清的媽媽。
「阿清呢?」
迴盪在空蕩蕩房間裡的那個聲音聽上去讓人覺得纖弱悲鬱,同時還有一種慌不擇路的緊迫感。我不禁想起昨天傍晚,在北館音樂室前與她相遇時的情景。
「阿清,阿清……」
望和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們走進來,繼續呼喊著自己兒子的名字。在她前方,有一扇開啟的門。那就是通向那個「秘密樓梯」的小房間的門。
是她開啟那扇門的嗎?她正準備進去嗎?但是看起來,也像是剛剛從裡面出來一般。
「姨媽。」
玄兒走到房間中央,輕聲喚道。
「望和姨媽。」
望和徐徐地轉過身。當她看見我們,便搖搖晃晃地從小房間前走過來,她看看玄兒,再看看站在玄兒斜後方的我。
「阿清呢?」
她看上去就要哭出來了。她穿著和昨天傍晚相同的黃褐色罩衫。雖然在屋內,但還是紮了一條淡紅色的圍巾。
「阿清去哪裡了?那孩子身體太虛弱了,對吧?你知道的。那孩子有病,得了可憐的病……所以我總要看著他才行……」
「阿清很好。」
玄兒沉著地回答道。
「您不用那麼擔心好嗎,姨媽。」
「阿清很好……不,那孩子身體太虛弱了,對吧?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呀。那孩子有病,得了讓人可憐的病……」
望和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可她本人卻根本就沒意識到。
「那孩子有病,我總要看著他才行……但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呀。是我生下可憐的他,所以那孩子才……」
「不。」
玄兒劈頭蓋臉地說道。
「那不是您的錯。那不是任何人的錯。」
「就是我的錯呀!」
她突然大叫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很擔心,總是哭個不停。
——所以眼睛才會通紅。
她用手中捏著的手絹擦擦猶如決堤般溢位來的眼淚。
——所以她的眼睛通紅通紅的。就像一隻紅眼睛的蜻蜓,在宅子裡游來蕩去。
「就是我的錯。」
望和還在說。
「那孩子之所以得病,是因為我……要是我能代替他就好了。真的。我真的已經……啊,讓我來代替那孩子吧。我……」
這話是對我們誰說的呢?或許是對我們兩個人一起說的吧。
——她的心碎了。所以……
作為家族成員之一的玄兒對初次來訪的我如此說。
——她已經陷入一種瘋狂的狀態。
「拜託,拜託了。讓我……讓我代替阿清那孩子……」
「那怎麼行呢,姨媽。」
玄兒加重語氣。
「您那麼說,阿清會難過的。」
「阿清他?」
望和突然醒悟過來一般,放下擦拭眼角的手帕說道:
「對了……阿清在哪裡?」
不知道她在問誰。只見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我們,看著房間一角的那扇小房間的房門。
「啊,在那裡。」
她自言自語道,好似剛剛才注意到那扇門一般。
「阿清是不是去二樓了呀?我明明囑咐過他,讓他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那孩子的身體太虛弱。啊,阿清。」
「啊,姨媽。」
但是,她似乎沒有聽見玄兒的喚聲,猶如風中的柳絮般輕飄飄從我們面前穿過。
「阿清……阿清你在哪裡?」
她窺視著門內呼喚著,然後走進那間小小的房間。門慢慢合攏,與黑紅相間的牆壁成為一體。很快,牆壁對面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
7
「可以這麼放任不管嗎?」
我這麼一問,玄兒便憂鬱地皺起眉頭。
「唉,反正她一直都這樣。」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我難以忍受地嘆口氣,腦海之中同時浮現出剛才客廳裡阿清的樣子與方才見到的望和的樣子。
「徵順先生說望和太太的‘心碎了’。為什麼會變成……」
「我覺得——」玄兒依然皺著眉頭,回答道,「也許可以說是她姐姐——美惟姨媽的那種狀態對她產生的反作用。」
「反作用?」
「我這麼覺得。」
「什麼意思呢?」
「十六年前,當美魚和美鳥姐妹出生時,美惟姨媽——我的繼母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自那以後,她就陷入昨晚你看到的那種狀態。美鳥和美魚似乎稱她為‘仙人掌’。但借用主治醫生的話來說,她的分離性昏迷狀態已經慢性化。她幾乎整天待在西館自己的房間裡,或躺或坐。幾乎看不見她能有意識、自發性地行動,也很少主動開口說話。總之,她無法接受親生孩子是連體雙胞胎這個殘酷的現實,她想要逃避。我這麼認為。」
——生我們的時候,媽媽受了很大的驚嚇。
——從那以後一直……時至今日她依舊活在驚嚇中。
「望和姨媽作為旁觀者,看到姐姐那種樣子,作為親人來說同情姐姐的同時,另一方面也帶有強烈的反感。她認為不管生下來的孩子是什麼樣,終究是自己視為寶貝的骨肉。她覺得作為母親,如果逃避現實,把自己封閉起來,那是非常不負責任、非常過分的行為。所以她覺得美鳥與美魚非常可憐。」
沒錯。就連我聽了這些話都十分贊同。但那對雙胞胎似乎並不在意,看上去樂呵呵的。
「十四年前,望和姨媽與徵順姨父熱戀後結婚了。」
十四年前……我藉助幼時模糊的記憶以及後來掌握的知識,想象著十四年前這個國家的樣子,描繪出陷入「熱戀」中的兩人的樣子。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不幸是死產兒。過了一段時間,第二個孩子出生了,那就是阿清。很快,他們就發現阿清得了那種病。雖然出生在浦登家族的孩子都要冒著患上早衰症的風險,但望和姨媽還是很受打擊。那種打擊絕不亞於生下美鳥與美魚的美惟姨媽。
「但她不願像姐姐那樣,也不能像姐姐那樣逃避現實——她無法擺脫這種想法,從而走上了與她姐姐那種漸漸無視女兒們的態度正好相反的另一個‘心碎了’的極端。具體地說就是溺愛、牽掛她那可憐的兒子,而且表現得非常明顯——這就是我的解釋,可能比較俗。」
我老老實實地點點頭。這解釋相當直白。
「因此望和姨媽總是扮演一個非常擔心兒子的媽媽的角色。我不是說那是偽裝出來的擔心,那絕不是偽裝。除了將自己關在北館一樓的工作室裡作畫之外,她總是擔心阿清。她總是跟在阿清身後,噓寒問暖、呵護備至,時不時感慨一番‘那孩子在不久的將來,會因為那病而喪命’之類的話。而且她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想包攬所有的罪過。
「但是阿清又是那樣聰慧的孩子。他很不喜歡望和姨媽的做法——也可以說他覺得每次見到自己都會一味哭泣的望和很可憐。所以才在宅子裡兜來轉去,不想讓媽媽看見。而望和姨媽就會在宅子裡找來找去……這種關係已經維持了好幾年了。」
我又老老實實地點點頭——但玄兒怎麼能如此平靜地敘說呢?他講述的可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表弟和姨媽的事情呀。或許他故意這樣。總之我覺得他似乎是在講不相干的人的事情,雖然憂鬱,但似乎沒有表現出同情。
「在望和姨媽早已失衡的狂亂心中,她希望儘量讓阿清活下去。每次姨媽都要對別人說讓她代替阿清得那種病,讓她來替阿清去死。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是任何做母親的人都會有的想法,但最近我覺得姨媽過分的言行反而令人感到她似乎有點本末倒置。」
「這話怎麼說?」
「我覺得阿清的存在似乎成了一種理由。也就是說,她本人似乎在主動尋求死亡。」
「——像是有自殺傾向?」
「說實話,我覺得是那樣。」
玄兒看著剛才望和所站的地方,目光更加銳利。
「但是,有個非常難的問題堵在她前面。」
「非常難的問題?」
「是的。」
玄兒點點頭,壓低了聲音。
「難辦的是死不了。不管她怎麼想死,都死不了。」
「啊?」
我無法明白玄兒說這話的意思,眨著眼睛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玄兒猶豫著,就在那時——
從寬敞的房間某處,傳來刷刷的輕微響動。似乎是某人轉動身體的聲音。
我們吃驚地環視房間,卻沒有看見半個人影,也沒看到有人自走廊上走來。但是——
唔、唔唔……這次又傳來低吟般的聲音。那聲音的確是從這個房間裡發出來的。看來,除了我們二人之外還有別人在這個房間之中。
我頓時想起昨天和美鳥與美魚相遇時的情形。我轉身看著放在房間裡的屏風。那個用暗紅線條畫著抽象圖案的黑色屏風——當時,那對雙胞胎就藏身於那個屏風後面。
玄兒已經先我一步跑了過去,檢視屏風後面。
「——欸?怎麼回事?」
我也趕了過去,繞到與玄兒相反的屏風另一端。只見剛才離開客廳的年輕人——江南在那裡。
「江南君,你怎麼在這裡?」
玄兒走到他身邊。
「哈哈,難道你也被望和姨媽逮住了?她可不管逮到了誰呢。就是剛才的……」
剛才的?他說什麼呢?
江南坐在屏風後面的牆角處,顯得筋疲力盡。他抬起頭,輪番看著我們,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顫動,喉嚨深處傳來呻吟聲。他似乎還無法正常發音。
「你還好吧?」
玄兒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起來。江南緩緩地被玄兒拉了起來。
藉助從百葉窗縫隙透入的微弱光線,能看到這年輕人的面容。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他氣色很差,臉色蒼白不堪,頭髮蓬亂,目光無神,額頭與鼻頭滲出點點汗珠,臉頰上亦殘存著汗漬……不,也許那是淚痕吧?
「你還是不要硬撐為好。」
玄兒放開江南的胳膊,說道。
「記憶呢?又想起什麼沒有?」
江南沒有作答。稍過片刻後,他搖搖頭。
「你還是不能正常發聲吧——能走路嗎?江南君,你還是應該老老實實地在客廳休息呀。是不是覺得無聊、待不住呢?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在宅子裡轉轉。當然那是後話,你要先養好身體,好嗎?」
年輕人緩緩地點著頭,算作回答。他的臉色蒼白依舊,眼神空虛依舊。也許是稀稀拉拉長出的幾根鬍子,令他的下巴看起來更尖。
窗外連綿的雨聲被一陣悶雷所掩蓋。這還是今天聽到的第一次雷聲,不禁令我身體僵直。與此同時,我竟然產生一種奇妙的心情(這是?瞬間這樣想到……)
面前站立的青年的相貌。
這是——瞬間產生出這樣的困惑。
這是——這張臉似曾相識(究竟這是……強烈的震驚立刻再度……)……啊,但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又打雷了。」
玄兒嘆口氣,自言自語著。
「這暴風雨何時才能平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