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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黃昏迷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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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我開啟北館一樓沙龍室的門時,自西鄰的遊戲室裡隱隱飄來八音盒的聲音。那是古峨精鍾社特製的自鳴鐘開始報時的《紅色華爾茲》的曲調——下午六點。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呀。

我將玄兒留在二樓的書房裡,獨自下到一樓。

我們的話題自研究蛭山遇害一直說到十八年前的那件兇案。我得知了一些情況——殺害初代館主浦登玄遙的兇手竟然是同一晚自盡的他的女婿卓藏。成為兇案現場的那間屋子裡,似乎發生了讓人費解的「活人消失」的一幕。此後,我沒有再追問下去。而玄兒也抿著嘴,似乎沒找到合適的話說。我們沉默著,那讓人難受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就在剛才,我覺得兩人那樣相對而坐,反而更加讓人受不了,於是便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想暫時獨自整理一下縈繞在心中的各種疑問。我覺得玄兒也有類似想法。

「小心喲,中也君。」

當我離開書房時,玄兒無精打采地提醒了一句。我只是回頭瞥了他一眼,回答道:

「不必擔心。我可沒有被人殺死的理由。」

或許我的回答聽上去有點憤慨。但我心裡明白那不是對玄兒發脾氣,而是自我焦躁的表現。

「我讓她們在七點半或八點左右做吃晚飯的準備。地點嘛,嗯……就在這裡的正餐室。就是一樓音樂室的對面。把野口醫生、徵順姨父……還有美鳥和美魚也一起叫上,你看行嗎?」

「好吧。」

只要不是昨晚吃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就行——我嚥下了這句話,便和玄兒告別了。

我還想回東館二樓自己的房間上床躺躺。基本上酒已經醒了,心裡也沒再覺得難受,但與此同時,自感身體非常倦怠。雖然我用「身體」這個詞,或許問題多半不在「肉體」上,而在於「精神」。

我之所以決定先去趟沙龍室,是因為想看看放在那裡的電視,想了解一些新聞或者天氣預報,比如這場暴風雨何時結束等。

沙龍室裡,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坐在沙發上的那人看到我後,稍稍揚起右手打著招呼道:

「喲,中也君。」

那是野口醫生。他揚著的右手中握著的是青白色的毛玻璃杯,那裡面的肯定是酒。

「落單了嗎?」

「是的。」

「玄兒呢?」

「在二樓,剛才我們還在一起。」

「看來,你們的‘調查’有進展了吧?」

「這個嘛,難說。」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我奉上的藥,你吃了嗎?」

「啊,是的。幫了大忙了……」

野口醫生所坐的沙發周圍果然飄散著酒味。桌子上放著威士忌酒瓶,裡面的酒已經所剩無幾。我不禁將手按住胸口。說實話,至少在我住在這個宅子期間,已經不想再看見酒一類的東西了。我邊屏住呼吸,竭力不讓自己聞到酒味,邊走到電視機前。

「那電視壞了。」

我正準備開啟電視,野口醫生在一旁說道。

「根本沒有影像,也幾乎聽不到聲音。」

「唉……」

「從昨天開始,運轉就有問題了。再加上暴風雨,接收天線可能也受到影響——你想看什麼節目呀?」

「不,也沒什麼想看的……」

我曖昧地搖搖頭,坐在醫生對面的沙發上。我也不能一直不呼吸,於是儘量用嘴過過氣。

「我想知道此後的天氣情況,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預報。」

「哦。電話也不通……只能聽收音機了。」

「是呀。」

「不用擔心,天氣也不會一直這樣,說不定明天差不多就轉好了。」「是呀。」

我又嘆口氣。

「對了,那個人——就是茅子太太,她安靜下來了嗎?」

我問道。野口醫生毫不隱諱地皺起眉頭說道:

「可以說是安靜了,也可以說是折騰累了。她本來就發著高燒,不能到處亂轉……」

「後來伊佐夫去看過她了吧?」

「是的。但是,怎麼說好呢——不可救藥,不管誰勸她都不聽。後來,她失去氣力、精疲力竭了……我給她打了非常見效的退燒針。那一針的副作用或許能讓她老老實實地睡上一陣子。」

「真夠你受的。」

「其實想想她的心情,也是沒辦法。」

「現在首藤先生究竟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誰知道呢……」

「伊佐夫說了一些事情,似乎能成為線素。」

「是嗎?」

「茅子太太不是有個小記錄本嗎?就是那個黃色封皮的小本,我覺得那上面也許記著她丈夫的行蹤。」

「哈,對呀。」

野口醫生用左手手掌輕輕地拍著紅腦門。

「還可以悄悄調檢視看呀。」

他大口地喝起右手握住的杯中物。

「但是,即便我們知道首藤先生的去向,就目前這種狀況也是無能為力……」

雖然我竭力用嘴巴呼吸,但依舊可以聞到酒味。那酒味無論如何也會湧進鼻腔。我無法要求野口醫生這位酒鬼不要當著我的面喝酒,也不可能煞有介事地捂著鼻子或背過臉去。唯一的對抗就是點上煙。我沒有吸菸入肺,而是吸一口煙便吐出來。如此一來,煙味沖淡了一點酒味。

「對了,野口醫生。」

不久,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吧,是什麼事?」

野口醫生挺起厚實的背部,捋了捋下頜上的灰色鬍鬚。

「是關於今早發生的事情嗎?」

「不,不是這件事。」

我不想在這裡提及蛭山的事件。因為當著包括野口醫生在內的其他人在場時,剛才我和玄兒談論的事情肯定遲早還會被再次提及。

「不是這件事——」

我現在想問野口醫生另一件事情。

「是關於昨晚在西館舉辦的宴會。」

「哦?!」

野口醫生那副玳瑁邊眼鏡後面的雙眼眯了起來,目不轉睛地再度看向我,說道:

「想問我什麼?」

「就是……唉,怎麼說好呢?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想也許您知道。」

「哦?」

野口醫生的眼睛眯得更厲害。

「為什麼又……」

「這個嘛……」

「就因為我和柳士郎是舊交嗎?」

「是的。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重新點上煙。這一次,我深深地吸菸入肺。

「昨晚在沙龍室,當我問您是否參加宴會時,你不是說自己沒有受到邀請嗎?我想柳士郎過去曾邀請您參加過宴會。當然,這完全是我的想象。」

——原則上,只有繼承玄遙及其妻達莉亞血統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們的配偶才有資格出席「達莉亞之夜」的宴會。但有時也允許例外。

昨晚宴會之上,浦登柳士郎這樣說道。

——有時也允許例外。

在這次宴會中,我是個例外。由於玄兒的懇求,我才得以獲准參加。

——但我曾經考慮過,也曾想創造這樣的機會。

柳士郎接下來是這麼說的。

如果就像玄兒邀請我一樣,柳士郎也曾破例邀請過外人參加的話,也許那個外人就是野口醫生。當我回想昨晚在這裡與野口醫生的聊天內容時,突然想到這一點。

「我……」

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空杯子,眼睛眯得更厲害。

「我嘛,的確也曾受到柳士郎的邀請。那是有十年之久的老話了。」

「果然如此。那麼,當時您也參加了吧?」

「不,我拒絕了。‘達莉亞之夜’的那個宴會可以說是這個宅子裡的秘密儀式,而且其場所最接近宅子的核心部分。我和柳士郎是老相識了,所以大體知道是怎麼回事。當然,我也知道接受邀請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雖然我對如此信任自己的柳士郎懷有歉意,但還是……」

「為什麼?」我問道,「為什麼要拒絕呢?」

野口醫生好似自言自語般的嘟噥一句「為什麼要拒絕呢」。片刻之後,他接著說道:

「對於浦登家族成員的生存方式——價值觀、生死觀等一切他們信仰的東西,我沒想橫加指責。我本人和他們交往多年,不管怎麼說我都是站在他們這邊,屬於和這個世界對峙的人。但是,我迷惑了很久後,還是決定保持自己現有的位置,不再向前走。至少在現有位置停留一段時間,在他們身邊觀察那個即可。」

野口醫生慎重地選擇詞句,表達著自己的想法。我聚精會神地傾聽,但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我要甘心忍受別人指責我是個半途而廢的傢伙。我自己也經常覺得,作為醫生的自己恐怕很有問題,竟然無法否定他們的信仰……不,何止如此,我多半還是想肯定那個的。伊佐夫君等人則非常鮮明,雖然無法正確瞭解關鍵之處,但好歹對此很冷淡。我不能那樣,也不想那樣。伊佐夫肯定會說我也是被虛幻的東西迷惑住的成員之一吧……看來,我就是個半途而廢之徒啊。對了,說起來柳士郎當年也是醫生。」

「是嗎?」

「他是個非常優秀、被寄予厚望的醫生。上醫科大學時,我們是學長、學弟的關係。他比我高一級。當時他非常有才能,可以說舉國聞名。」

那個宅子主人的渾濁雙眼,猶如恐怖片裡冷酷主人公的笑容在我腦海裡放大。耳邊似乎又迴響起他那充滿威嚴,猶如自地底冒出來的低沉聲音——他曾經是那麼優秀的醫生,竟然選擇放棄了從醫之路。難道與徵順和望和結婚時一樣存在什麼隱情嗎?

——我必須入贅浦登家族,改姓浦登。拋棄過去的生活,定居在這個宅子裡……

難道柳士郎也是在接受這些條件後,才和他的前妻——已故的浦登康娜結合的嗎?

「野口醫生,玄兒最初進入醫科大學,也和他父親的這種經歷有關係嗎?」

野口醫生稍作思索了一下。

「至於玄兒,他嘛,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你是否聽說他小時候曾有過非同尋常的體驗。或許他覺得通過學習現代醫學,就能自這個生養自己的宅子的咒語束縛中解脫出來。與此同時,那或許也是他對父親柳士郎的一種微弱抵抗。但從最後的結果看,他似乎沒有堅持自己的初衷……」

——我覺得不適合自己。

當我問他為何不做醫生時,玄兒淺笑著如此答道。這是今年春天,我們相識不久後的事情。當時我覺得他的笑容裡有某種意義上的陰鬱,也許事情沒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欸?」

野口醫生看見我皺著眉頭、沉默不語,驚詫地冒出一句。

「中也君,難道你還不——」

「怎麼了?」

「難道你還不瞭解所有的事情嗎?」

「所有的?怎麼說?」

「這個宅子——浦登家族非常獨特的生存狀態。昨天你都參加了那個宴會,怎麼會連它的意義都……」

「是的,我不知道。」

說完,我死死咬著香菸上的褐色過濾嘴。

「所以,我剛才不是才問您知不知道昨晚的那個宴會是怎麼回事嘛。」

「直到現在你還一無所知……原來如此。」

野口醫生拿起威士忌酒瓶,用出乎意料的謹慎向杯子裡倒酒。

「玄兒又亂來了。」

野口醫生憂鬱地自言自語道。

2

此後,野口醫生一下子改變了態度,聲音洪亮地提出去遊戲室玩玩。他說自己雖然不擅長國際象棋和將棋,但圍棋水平堪稱不俗,值得驕傲。但我沒有心情,委婉地拒絕了他的邀請後,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我走到沙龍室東端的圖書室。我還是想找個獨處的時間與地點,獨自思考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踏入圖書室。這間屋子位於玄兒書房的正下方,比預想中要寬敞開放。起初我以為這裡猶如高中圖書館那般,在整個屋子裡林立著高高的書架,中間的過道昏暗狹小。

但實際上書架只安放在牆壁四周,鋪有黑色地毯的寬敞房間的中央,面對面擺放著兩張大書桌,各帶有安樂椅,感覺坐上去應該很舒服。旁邊還有一個足以當床的睡椅。看上去,這房間與其說是為了藏書,倒不如說是為了讓人可以舒適地看書和找書。

我大體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書架,感覺藏書量並非極其龐大。當然,作為私人藏書,數量也不少了。

在十八年前的那場大火中,原北館圖書室裡的藏書肯定都被燒燬了,所以現在這裡的藏書應該是北館重建前後收集而來的。在那些被燒燬的藏書中,究竟有多少珍貴文獻呀?想到這裡,即便是對古書興趣索然的我也不能不感到惋惜和心痛。

與遊戲室及二樓的玄兒書房一樣,在面向中間庭院的南側牆壁正中,有扇上下開合的黑色細長木框窗。蒼白的閃電依然不時地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和毛玻璃穿透而入。轟隆隆的雷聲接踵而至,根本沒有停止的跡象。隨著暮色的來臨,雷聲反倒更加響徹雲霄。

我根本沒心情看那些藏書的封面,而是在書桌旁的一張安樂椅上十分疲憊地坐下來。我當然對徵順帶來的偵探小說集懷有興趣,但此時並不想悠然自得地看書。

「那麼——」

我將雙臂撐在桌邊,像給自己打氣般低語道。

「那麼,那麼……」

我想我需要,也必須要整理一下四下散亂的諸多疑點,並在整理的基礎上加以掌握——對,先這樣做。

我拽過桌子一角的便箋紙,再從筆筒裡拿出一支鋼筆,摘下筆帽,將筆握在右手。

〇疑點整理

我在便箋紙的右側,用稍大的字型寫下這行字。鋼筆的墨水是暗藍色,猶如冬季的大海。

通過剛才和玄兒的探討,我覺得能大體把握關於蛭山被害的問題。所以,在此想要整理的是自從前天以來,一直纏繞心頭的各個疑點。其中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昨晚的「達莉亞之宴」。

我揮筆寫起來。

*那個「宴會」是怎麼回事?

在浦登達莉亞的誕辰和忌日,即被稱為「達莉亞之日」的夜晚,所進行的那個「宴會」的確是一個對於浦登家族的人具有非常重要意義的「儀式」。剛才,野口醫生說:「那可以說是這個宅子裡的‘秘密儀式’,而且其場所最接近宅子的核心部分」。而作為外來者的我參加了昨晚的「宴會」,由此,我似乎成為和他們共有某個秘密的「夥伴」。那究竟是什麼秘密呢?

每當我想起那個「宴會」的具體場景,就不禁產生許多疑問。

就是——

*那些是什麼菜餚?

那個紅葡萄酒、塗於麵包上的醬一般的東西、湯頭不明的黏稠黑紅湯體。無論如何也算不得美味的菜餚……

當時,所有人都提到「肉」這個詞。他們要我「把那個肉吃下去」。另外,我也曾聽伊佐夫幾次親口提及。他們說的「肉」究竟是什麼東西?什麼是「肉」?那是什麼「肉」?

據伊佐夫說,首藤利吉與茅子夫妻似乎對那個「肉」無比關心和執著,為此兩人還想出「奸計」。究竟是什麼「奸計」呢?因為首藤利吉沒有回來,他們的計劃是否夭折了?

*達莉亞是什麼樣的人?

對於我而言,這既是個巨大的疑問,也是個巨大的謎團。

這個義大利女人是玄兒的曾外婆。她是個美女,其肖像畫掛在宴會廳的牆壁上。對於這個浦登家族的人而言,她似乎是神一樣的存在。這是為什麼?她生前是怎樣的一個人?在這個宅子裡,她是怎樣生活、又是怎樣過世的呢?

——我們接受達莉亞的懇切願望,信任她的遺言……

……沒錯,在昨晚「宴會」的席間,柳士郎還說了這樣的話。

達莉亞的「懇切願望」究竟是什麼?「遺言」又是什麼……

關於昨晚「宴會」的疑點,歸納起來大體有這些吧。接下來令人介意的問題就是——

我重新拿好鋼筆,將新的疑點新增在便箋紙上。

*玄兒為什麼曾被幽禁在十角塔上?

據說玄兒出生後不久,就被關在十角塔最上層的「牢房」之中,一連關了好幾年。而罪魁禍首竟然就是玄兒的父親柳士郎。玄兒的理由是「我爸爸非常愛我媽媽,就是他的前妻康娜」。但是因為玄兒「記憶喪失」,所以他似乎已經記不得當時的情況——

柳士郎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自己的骨肉?為何非這樣做不可呢?

另外,據說那個十角塔上的「牢房」在此之前亦作為囚禁人的地方。雖說那只是種傳說,但那「牢房」究竟是誰、出於怎樣的目的、要將誰囚禁而修建的呢?

前天,一個陌生的不速之客自那個十角塔的露臺上墜落下來。很明顯,墜塔本身只是個事故,但那個因此而喪失記憶,除了知道自己叫「江南」外就一無所知的年輕人當然讓人心存疑念。

*那個年輕人是誰?

原本說來,他為何來這個宅子?又為何登上十角塔?

玄兒與其家人均不認識那個年輕人。唯一引人注意的是玄兒將此事告知柳士郎後的反應。如果有機會讓他和江南見面的話,或許事態能有所進展?

另外,這完全是我個人感覺。今天在東館舞廳之中,當我看到江南坐在屏風後面時,我腦中瞬間閃過(瞬間的想法,這是……)……

雖然我覺得那僅僅是我的心理作用,但還是放心不下。

*「迷失之籠」是什麼?

據說建於中庭的那個祠堂般的建築下面就是浦登家的墓場。那墓場為何被稱為「迷失之籠」?所謂「迷失之籠」是什麼意思呢?

昨天我進入那個建築時,曾在掛鎖的鐵門前聽到微弱的聲響。那是什麼聲音?當時,我只覺得那是自樓梯下面傳來的「某種聲音」、「某人之聲」,但那也不過是我的幻聽而已嗎?

剛才我問過美鳥與美魚關於那個墓場的事情。在她們的回答中,亦出現許多令我介意的詞彙。什麼「成功」、「失敗」、「例外」等……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諸居靜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

當玄兒被幽禁在十角塔上的「牢房」之中,擔任了玄兒奶媽的那個女人。後來當舊北館發生火災後,她帶著一個孩子,離開了宅子。她後來的人生之路是怎樣的?現在她人在哪裡?在做些什麼?

關於她的事情,絕不是什麼疑問或謎團,只是令我有些在意而已。畢竟今晨的兇案就發生在她曾經住過的房間裡。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過多地在意吧。

接下來嘛,就是——

*十八年前,卓藏為何要殺害玄遙?

*於案發現場發生的「活人消失」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就在剛才與玄兒的交談之中得知此事。這是個新的問題。

雖然我知道浦登卓藏被認為是十八年前的兇手,但無論是他的動機,還是兇案發生時的具體狀況,對於我而言依舊是個謎團。而且,當時在案發現場還發生了「活人消失」的事情,連玄兒自己都說「留下了一個費解的謎團」。具體說來那是怎麼發生的呢?一個大活人真的就煙消雲散了嗎?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謎團及疑問散落在我的腦海之中。

我再次握好鋼筆,在便箋紙的空白處,繼續寫起來。

*為什麼說染紅見影湖的「人魚之血」是吉兆?

*為什麼早衰症對於出生在浦登家的人來說是一種宿命?

*玄兒曾說望和「即便想死也死不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還有許多問題。

例如,昨天在舞廳裡我曾多次聽到某人微弱的說話聲。美鳥與美魚的「精神問題」。在瀨戶內海的時島上,建築師中村氏在那裡建造的西洋宅邸、未完工的「樂園」。今天在客廳遇到了阿清,當我們分別時他對玄兒說的話令人費解。那個安裝在東館洗手間裡的鏡子過新,令人感覺不協調。

說起來,還有這麼多問題。

但是,仔細一想——不,其實想都不用想吧——這個暗黑館、這幢包含了諸多謎團和疑問的建築本身不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嗎?一個虛幻的巨大影子。完全拒絕,徹底否定。作為顛覆世界支點的混沌黑色。黑暗勝過光明……儘自暗黑、自我封閉的異形西式建築——這宅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為什麼要在此處建造這個宅子呢?

我多次聽到「咒語的束縛」這個詞。

還有就是「被鎖鏈羈絆」這個詞。今天,徵順是這樣告訴我的。無論是他、柳士郎,還是玄兒……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員都「被鎖鏈羈絆」、「不能飛」。難道他們的生命本身就被羈絆、囚禁在這個宅子裡了嗎……

——沒必要擔心。

我扔下鋼筆,將向前彎曲的身體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耳邊又響起了玄兒剛才的話語。那話語如此清晰,彷彿玄兒在身邊,正在我耳畔竊竊私語。

——沒關係,我不會害你的。

「玄兒。」

我叼起香菸,自言自語道。

「你究竟……」

桌子上有個菸灰缸。我把它拉到便箋紙旁邊,點上香菸。煙味與飄散在屋子裡的書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就在那時——

透過繚繞的紫煙,我偶然看見對面桌子上被人隨便扔著一本書。

——《冥想詩人的家》。

我定睛一看,發現那深棕色的封面上印著這樣的書名。我不禁「啊」了一聲。那個——那本書就是徵順在昨晚「宴會」上提及的……

——你看宮垣葉太郎的作品嗎?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對面桌子邊,湊上去確認著書名。

沒錯。就是那本《冥想詩人的家》。這是宮垣葉太郎的長篇處女作,發表於一八四八年戰後偵探小說的復興期,曾引起人們的關注。據說他當時很年輕,才二十一歲。

當時出版的許多偵探小說的封面都是廉價的再生紙。雖然我是第一次親眼得見這本小說,但看看裝訂也就明白了。

——我有《冥想詩人的家》的簽名本呢。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拿給你看看。

我拿起書。

作為喜歡偵探小說的無名小輩,我當然想看看宮垣葉太郎的簽名。我曾經拜讀過他的幾部作品,感覺他的作品乍看上去是偵探小說的體裁,但怎麼說呢?裡面反映出作者的一種想法——試圖超越所有的時代或潮流,給人留下獨特而難以忘懷的印象。他的文風未必被世間廣泛接受,正因為如此,在他的作品中總有一些東西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時代的變化而褪色風化。這令我為他的作品所傾倒。

我帶著一絲緊張,翻開封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作者龍飛鳳舞的簽名,在同一頁的右上角,寫著贈言「惠存」二字……

「……嗯?!」

我不停用力眨眨眼睛,再次看看「惠存」前面的人名。就在那時——

「中也君。」

圖書室與沙龍室之間的房門被猛地推開。與此同時,傳來一聲呼喚我的聲音。

「中也……」

「玄兒?」

「哎呀,原來你在這裡啊。」

玄兒闖入屋內,趕到我身邊。我合上書,將其放回原處。些許混亂的腦子之中,思考著剛才看到的那個名字。(啊,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玄兒,你怎麼了?」

玄兒氣喘吁吁,看起來似要告知什麼緊急情況一般。

「怎麼了?發生什麼……」

「過會兒再解釋,你能先跟我來一趟嗎?」

「可以,但是——」

「我一個人無能為力,需要你和野口醫生的幫助。」「到底怎麼了?」

「在工作室。望和姨媽她……」

玄兒轉身向外走去。

「情況有點不對,弄不好又出麻煩事了。」

3

下午七點十分。

在沙龍室與野口醫生會合後,我們二人跟在玄兒後面。玄兒跑出沙龍室,趕往主走廊的左方、即西面方向。望和的工作室的確在那盡頭的右側、即與西端邊廊交匯之處。我清楚地記得白天美鳥與美魚兩姐妹曾對我說過這件事。

到底怎麼「情況不對了」呢?到底是什麼「麻煩事」啊?

我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著,感覺躁動不已的同時還有些頭暈目眩。

等我們趕到工作室前,還沒等玄兒提示,我就注意到了那裡的異常。

在主走廊與邊廊交匯的牆邊,本來放著一個青銅像——就是那個半裸女性身上纏著幾條蛇的一人高青銅像。現在那尊青銅像就橫倒在鋪有黑色地毯的地板之上,其上半身正好堵住了工作室的門。

「剛才我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

玄兒向我們說明道。

「正如你們看到的,這扇門只能向外開啟。在這種情況下,門是無法開啟的。於是,我向裡面喊過幾聲,但是——」

玄兒的目光自腳下的青銅像移至黑門。

「不管我怎麼喊,裡面都沒有回應。」

「望和太太在裡面嗎?」

玄兒曖昧地搖搖頭,以回應我的疑問。

「我無法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四處尋找阿清以外,她多半躲在這個工作室裡。」

「這個青銅像很重嗎?」

「憑我一人之力無法撼動它半分。所以我才到處找人幫忙,正好找到你和野口醫生。」

「原來如此。」

「是誰把青銅像弄倒的呢?」

站在我身邊的野口醫生瞄著倒地的青銅像說道。

「這玩意兒又不會自己倒下來。前天的地震都沒能讓它倒下來。」

「可不是嗎。只能認為有人故意推倒它的。這青銅像偶然堵在了門口,還是有人故意這麼幹的呢?」

「說不定——」

野口醫生環視周圍後開口說道。一陣酒氣掠過鼻子,令我不禁皺皺眉頭。

「或許兇手是伊佐夫啊。」

「伊佐夫?」

玄兒覺得納悶。

「他為什麼要推倒它?」

「剛才——中也君待在圖書室裡的時候,伊佐夫到沙龍室露了一個臉。」

野口醫生回答道。

「伊佐夫又喝了個酩酊大醉。他似乎溜進了地下酒窖,獨自灌了不少黃湯……那時他有些話癆,實際上已經醉成一攤泥了。他一隻手拎著紅酒瓶,獨自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而後又立刻出去了——中也君,你在圖書室裡沒聽見動靜嗎?」

我搖搖頭。當時我正聚精會神地記錄疑點,怎麼可能注意得到呢。

玄兒聳聳肩,催促著問著「然後呢」。於是,野口醫生繼續說道:

「當時,伊佐失說了什麼教育了迷途的羔羊啦,還有教訓了討厭的蛇女之類的話。」

「唉,蛇女……」

玄兒摸摸尖下巴,再次將目光集中到腳下的青銅像上。

「這樣啊——算了,管它是不是伊佐夫乾的呢。我們還是先想辦法把這個抬起來吧。」

說著,玄兒自己蹲在青銅像旁邊。

「野口醫生,還有中也君,能幫個忙嗎?」

玄兒和我抱住銅像的頭頸處,野口醫生則抱著銅像的腰部,三人同時施力。雖說同心協力,卻也非輕而易舉。中途,我們曾一度喊起號子重新施力,總算將它放回原位。銅像的側面有一大塊明顯的傷痕。那銅像相當重,倒地時的衝擊力也非同小可。如果仔細檢查,可能還會找到其他傷痕。

「哎呀,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那時,走廊斜對面的門開啟,浦登徵順自門內走出來。對面的房間是他的書房——這也是白天美鳥與美魚告訴我的。

「又出了什麼事?」

見到我們三人聚在這種地方,誰都會覺得非同尋常。徵順合好茶色的外套,納罕地眯起雙眼。

「這個青銅像倒在門口了。」

玄兒說道。

「我們三個人才剛把它抬起來。」

「是嗎?可是,它怎麼倒了啊?」

「姨父您一直待在書房裡嗎?」

「待了好一會兒,但也沒一直……」

說著,徵順瞥了一下手錶。

「都這個時間了嗎?!哎呀,我大概一個半小時前進了書房,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會兒。」

「一個半小時……五點五十分左右嗎?當時,這個青銅像有沒有倒在地上?」

「當然沒有啊。如果它倒了,我不可能沒注意到嘛。而且那時,望和也和我在一起呢。」

「望和姨媽也在?」

玄兒的聲音高了一些。

「怎麼回事?」

「我們在東館碰巧遇上。她還是老樣子,似乎在找阿清。我安慰了她幾句,帶她過來後,她就進去了。」

說著,徵順揚揚下巴,指示著方才堵著青銅像的黑門說道。

「去工作室作畫了。」

「這麼說姨媽應該還在裡面?」

「應該還在吧……」

說著,徵順更迦納罕地眯著雙眼。

「玄兒,到底怎麼了?」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叫門,但裡面沒有任何回應。不知道她是在銅像倒下前就離開了,還是人在裡面卻無法回應。如果她不在裡面倒是沒有問題,但如果是……」

「怎麼可能?」

徵順的表情僵硬起來。他走到工作室前,用力地敲門,邊敲邊呼喚著妻子的名字。

「望和,是我。你在裡面嗎?望和!」

「姨媽!」

玄兒也跟著喊了起來。

「您要是在裡面,請回答呀。望和姨媽!」

但是,門內沒有任何回應。徵順再次喚著「望和」,雙手握住門把手說道:

「我要進來了,望和。」

門沒有上鎖,似乎門上原本就沒裝鎖。

徵順開啟了門。而後,又開啟室內的照明開關。我站在他身後,目睹室內情景的瞬間,心中的悸動幾乎到達了頂點。

「望和……啊……」

徵順率先走進房間,擔心地呼喚著妻子的名字。一瞬間,他的呼喚之聲變作呻吟,似乎被人勒住了脖子一般。

4

進入房間之後,首先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這間用來當作工作室的奇特室內光景。

工作室大約有二十疊大小,室內飄散著顏料的味道。幾個豎著油畫畫板的畫架。既有幾近完成的畫作,亦有尚處構圖階段的草圖。

黑色地板上沒有鋪設地毯。室內中央的桌上散亂地放著雜亂的畫具。在房間正面最深處的中央處,有一個以毫無光澤的黑色大理石搭建的厚重壁爐。其上方的牆壁處鑲嵌有與壁爐同寬的長方形紅色花玻璃。原本應該安裝在那裡的煙道被那玻璃取代,可見壁爐只是擺設而已——僅僅如此,還不能稱其為「奇特的光景」。在這工作室裡,除了畫架上的畫板之外,還有一個巨幅畫板。

進門後左側牆面便是那個畫板。

原本,這面牆肯定與其他三面牆體一樣塗成黑色。現如今,整個牆面被當成畫板。其上有畫——不,確切來說應為「上面正畫著畫」。不管是誰,都能一眼看出那幅鉅作遠遠沒有完成。

作者真的是在腦子裡構圖後,才開始創作的嗎——一眼望去,我便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雖然不能說那幅畫像是孩童的塗鴉,但整體看來無序隨意,缺乏計劃性……從另一方面來說,感覺那是某種破壞性衝動的表現。正是因為這幅尚未完成的大作率先映入我的眼簾——其上雜亂畫有各式人、物、建築一類的東西,才會令人覺得屋內的光景奇特。但是——

當時,容不得我進一步觀察,因為眼前發生了比這要嚴重的問題。

「啊……望和。」

透過持續雨聲的間隙,傳來徵順痛苦的喊聲。

「望和……」

左邊的房間深處有浦登望和的身影。房間一角放著登高作畫用的梯子,她就倒在那梯子前,一動不動。

「望和姨媽。」

玄兒喊道。

徵順向妻子跑去,玄兒緊隨其後。

「姨媽……天哪,這是怎麼回事?」

「野口醫生。」

徵順扭頭喊著野口醫生。

「拜託了,您能幫忙看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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