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的兩道身影長長地被拉伸著。
「你不希望我告訴別人吧?」他邊笑邊靠近杵在那裡的我,「要是被大家知道了,那可不得了呀!你可是殺人兇手呀!」
那是個比我高的男孩。我想他似乎比自己更早入學。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肩,拿走了我頭上的棒球帽。
「這個,送我了。」他邊高聲笑著,邊將從我頭上搶走的帽子戴到自己頭上,「今後你什麼都得聽我的!要不然,我就把你幹的好事對大家講一講——飛龍是殺人兇手,你是殺人兇手,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
他這樣喊我。
他轉過身,兩手叉腰,邊看著流淌的河流邊又咧著嘴笑道:「聽到沒?喂,你倒是吱一聲呀!」
說著,他回過頭來看向我。
「嗯?殺人兇手飛龍,你連自己的母親都殺死了。」
一瞬間,幼小的心靈中迸發出火焰。
啊!我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發了瘋似的低下身子,向他衝了過去。而後——
沐浴在夕陽下、閃爍血紅光芒的河面上濺出了水花。
我手中拿著奪回來的棒球帽。那是母親買給我的。他被我頂倒,跌下堤壩,滾入河中。
河水很深。水流湍急。
他似乎不善游泳,邊胡亂地揮動雙手,邊拼命地想抓住水泥堤壩,但他很快就筋疲力盡,最終被流水吞沒。
「君!」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急流之中,我才喊出了聲,「君!」
……
……
我想起來了,居然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君!」——那是我在呼喚他。
我找到了另一個你。
我總算理解了寫信人的意思。
「他」知道了辻井雪人就是殺害兒童的兇手,並且將我二十八年前的「罪」與辻井的行為重疊在了一起。
因此,「他」帶著「審判」的意識殺害了辻井雪人,並將我視為下一個目標。
(北白川水渠中孩子的屍體。)
是的,沒錯!
這麼說來,去年八月在來夢第一次感到「晃動」的時候——
映入眼簾的新聞報道。那天不僅刊登了有關列車事故的報道,還有殺害兒童案件的報道——這也是喚起往日記憶的原因之一。
「北白川渠中發現他殺致死的兒童屍體。」那篇報道暗示了我。
北白川水渠內的屍體。浮在河裡的屍體。
列車事故。
殺害兒童。
正如「他」希望的那樣,我已經回憶起這兩樁深重的「罪孽」。唯一想不起來的是那個孩子的名字。
「……君!」
我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他的臉。
圓臉,目光倔強,細細的茶褐色的雙目。
(……君!)
名字,那個男孩的名字是……
(……君!)
不行,想不起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他」如此宣告。
也就是說,繼殺死母親沙和子和辻井之後,這次終於輪到我了。我還是非死不可嗎?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道澤希早子的笑顏,耳畔響起島田潔熱情的聲音和強有力的話語。
我不想死。
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不管自己犯下怎樣的罪過,我都不想死。
耳畔響起了電話鈴聲。
(啊……是島田前輩!)
我祈禱般拿起了聽筒。
5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啊。也就是說,辻井雪人被兇手當作‘另一個飛龍想一’而慘遭毒手。」島田說道。
我已經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了他。
「可是,飛龍君,考慮到剛才你說的那些情況,我覺得辻井絕對不可能是被什麼人殺死的,不是嗎?」
「是的。」我隔著電話向島田前輩用力點了點頭,「那屋子應該沒有人能進得去,可偏偏就……」
「密室呀。」島田低語道,「你說出事的那個房間的窗子是從內側鎖著的,對吧?那鎖有可能被人動了手腳嗎?」
「在推理小說中出現的那種用針線什麼的從外面上鎖嗎?」
「是的。」
「我不清楚,但是那大概做不到吧?辻井的房間在二樓,窗下的積雪上沒有任何痕跡。」
「沒有腳印?」
「沒有。」
「這樣啊。那一樓的兩扇門不能開關,這點也沒錯吧?」
「沒錯。」
「而且,沒有任何人從你的房間前面走過。這樣看來,如果堅持認為辻井還是他殺致死的話,那麼就僅有一個可能性了。」
「啊?可能性?那是什麼?」
「水尻夫人就是兇手。」島田毫不留情地說道。
我吃驚地叫出聲來。
「我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她用備用鑰匙進屋時,辻井還沒有死。她把你留在外面,自己進屋殺死了正在洗澡的辻井。其後,她裝出一副發現辻井早已死在那裡的樣子。」
「可是,這……」
「你無法認同這種可能性嗎?」
「是的。」
「那個,是啊,我也無法認同。我知道,這個想法顯然很奇怪。比如說,水尻夫人拼命叫門,但那個時候應該還活著的辻井為什麼不作答呢?六十一歲的水尻夫人有可能那樣大膽且迅速地犯下罪行嗎?突然有人闖入浴室,辻井為什麼毫無反應呢?如果他喊出來的話,你應該聽得到吧?此外,還有好多無法解釋的問題。」
「……」
「嗯,算啦,我也認為水尻夫人的嫌疑可以排除,可是,如此一來案件就越發不可思議了。兇手究竟是怎樣闖入辻井的房間並逃走的呢?飛龍君,你知道嗎?」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說句心裡話,我完全沒有頭緒。
「不知道嗎?我覺得我已經暗示得很充分了。」島田說道。
「暗示?」我吃驚地反問道,「島田前輩,你是說你已經知道了嗎?」
「大致吧。從邏輯上考慮的話,只有那種方法了。讓這種方法成立的條件也已經具備了。」
「請告訴我,」我說道,「兇手是怎樣……」
「剛才我說過已經暗示你了,對吧?而且,你第一次聽到相關的訊息,是在前年秋天。」
「前年的秋天?」
那是我在靜岡醫院的時候。
「是的。前年秋天,你聽我親口說出的那件事。怎麼樣,想起來了嗎?」
島田親口告訴我的訊息?他到病房裡探望我時,親口……
我想起來了,那就是——
「中村青司?」我突然回想起來,脫口而出,「你是說這個‘人偶館’和他有關嗎?」
「是的,就是這樣。」
「可那為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當時我也說過吧?奇特的建築師中村青司——在他接手的設計中,肯定會出現的某個特徵。」
「我想起來了。」我好不容易才明白島田想要說什麼,「這麼說來……」
前年秋天,剛剛參與了岡山的「水車館事件」的島田給我講述了自己的冒險故事——中村青司建造的奇妙館建築,在建築內發生的殺人事件,以及……
「他喜歡做些機關,對嗎?」
「你終於想起來了。我應該早點兒指出這點。」島田說道,「在他親自設計的建築中,一定會裝上一些小孩子惡作劇般的機關——中村青司就是有這種愛好,也可以說是怪癖吧。聽說有的時候,他和委託他建造房屋的人商量之後,會做出一些暗櫥、暗道,或是秘密房間;甚至有時會擅自做主,偷偷做些機關。」
「那麼,島田前輩,你是說我家裡也有這種機關?」我問道。
「恐怕是這樣。」島田答道,「至少辻井的‘2-c’房間,或是外面的樓洞的某處,一定會有暗道。」
「暗道……」
「這就是解開密室之謎的答案——兇手不必使用一樓的後門,也不必從你的房間前經過。利用在某處的暗道,兇手既不會在雪地上留下腳印,也不會被你察覺,便可闖入辻井的房間,再順原路逃走。」島田斷言。
接著,他繼續說道:「另外,我認為你用來做工作室的倉庫中,恐怕也有一條相同的暗道。」
「這裡也有暗道?」我情不自禁地環顧了一下所在的空間,「在這個倉庫的某處嗎?」
「是的。去年在那個倉庫裡發生的‘殺害人偶事件’,說起來也發生在完全的密室之中吧?要配出備用鑰匙可不容易。前些時候我們探討過卸下整扇門的方法,但這總讓人覺得有點兒離譜。既然中村青司與這座建築有關,那麼,存在暗道的機率就很高了。也許被燒燬的正房某處也設有類似裝置。倘若如此,兇手即使沒有備用鑰匙,也能隨意出入正房。」
中村青司建造的「人偶館」。館內各處的暗道。
我渾身顫抖,再次環視寬敞的倉庫。
發黃的厚實泥牆。鋪著木板的黑色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交叉的粗梁。小小的透氣窗。那通道的門,究竟隱藏在什麼地方呢?
兇手在任何時候都能利用暗道闖入這裡。我身處倉庫時,或許那兇手也潛伏在門後,窺視著他的「獵物」。也許——沒錯,也許此刻他也……
「島田前輩,」我拼命地抑制著想要大叫的衝動,對著話筒擠出了猶如喘息般的聲音,「今後我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才好呢?
我被「他」監視著。無論怎麼小心,「他」還是能利用我不知道的那條暗道潛伏在我的身旁。
「飛龍君,你不必害怕。」島田說道,「只要多加小心就好了。人呀,是不會輕易被害死的。」
「可是,島田前輩……」
「倒是你剛才提起的另一樁‘罪過’,」島田突然放低聲音,「我怎麼也放心不下。」
他幾乎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我說,飛龍君,你怎麼也想不起那個被你撞入河裡的男孩的名字嗎?」
「是啊。」
「這樣啊。等等!啊,那是……」
「什麼事兒?」
「嗯?沒什麼,稍等……」島田含混說道,「讓我想想……」
「島田前輩!」我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島田前輩,我求求你,請你快點過來!」
「飛龍君……」
「我一個人的話,無論如何也沒有能力保護好自己。要是你肯過來,那樣的話……」
「可是你聽我說,就算是我……」
「你還脫不開身嗎?」
「不,這倒不是。」
「請你快來吧,島田前輩。」不知不覺之中,我的眼中飽含淚水,「拜託了。請你快點到我這裡來好嗎?」
「我知道啦。」島田回答道,「我知道了。總之,我去趟京都好了。剛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這樣吧,兩三天內我一定動身過去。所以說,飛龍君,在此之前姑且對誰都不要放鬆警惕,好嗎?」
——1
**笑了。
笑聲停留於喉嚨深處。
(已經殺死了那個當媽的。)
緊閉的唇角冷酷地吊了起來。
(也幹掉了另一個他。)
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的罪孽。那男人——飛龍想一——的罪孽。下一次,下一次就輪到那男人。不對,讓我想想,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
對了,在此之前還有一人,還有一個必須幹掉的傢伙。
還有一個人,僅僅還有一個人。
(那個女人也該殺!)
***
被人跟蹤了。
突然有這種感覺。
從剛才起,就被什麼人跟蹤著。
道澤希早子停住腳步,下意識地豎著耳朵聽了聽。她覺得有個腳步聲在某處也停住了。
她悄悄地回頭向後看去。
這是位於今出川大街北側的k**大學農學部院內。
自大門筆直延伸過來的林蔭路。在這些銀杏樹中,一排路燈閃爍著灰白的光。
那情景猶如一幅褪色的黑白畫——聳立在道路兩側的四角形研究大樓那毫無生氣的灰色影子;隆冬時節無情的冷風將枯葉吹得沙沙顫抖。
夜晚的校園裡人跡全無。
(是心理作用吧?)
希早子瞥了一眼手錶,再次邁開了腿。
實在是太晚了,早已過了十二點。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希早子從傍晚起留在共同研究室工作——那是架場久茂委託的工作。
架場邊當他大學的助教,邊參與一家讓人覺得有點異樣的規劃公司的經營。他時常將自己承包的工作轉交給希早子來做。博覽會的奇妙展覽館,大阪某個祭典的遊行……工作的內容形形色色,挺有意思,但做出的規劃沒有多少被實現。儘管如此,拿到手的報酬還是很豐厚的,所以有了委託也不好說不做。
這回聽說是市內某室內裝飾公司下的單,讓他們研究一下附在宣傳冊子照片上的說明。聽完第四節課後準備回家的希早子剛在研究室一露面,架場便說「來得正好」、「正在發愁呢」,接著硬是把這份工作塞給了她。
希早子一問,才知道這工作無論如何也得在今天完成。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所以她接了下來。然而,事情並沒有她想得那麼簡單。
由於被附加上種種苛刻的要求,直到剛才,她才完成了大約二十頁的規劃。
「哎呀,辛苦你了。」架場舒了一口氣,「已經很晚了,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算啦,架場老師自己那份還有不少沒完成吧?不趕緊完成怎麼行。」
被希早子這麼一說,架場苦笑著撓了一下他那恣意生長的長髮。
「你還真是本性難移呀!一定要把工作一直拖到非做不可的時候。如果我不來,你打算怎麼辦呢?」希早子打算「報復」一下讓自己這樣辛苦的架場,稍帶諷刺地說道。
「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架場揉了一下矇矓的睡眼,「昨天突然想出趟遠門。」
「出遠門?」
「嗯,就像是當天往返的旅行一樣。」
「停課去旅行?」
「嗯。」
「去哪裡了?」
「好啦好啦,我打算過些時候再慢慢告訴你。」架場的口氣猶豫不決,又撓了一下頭髮。
「道澤君,你可要小心呀。不送你真的沒關係嗎?」
「不用擔心。」
「太感謝了。你可幫了我的大忙!」
要是不跟他客套,讓他送我回去就好了——現在,希早子有點後悔了。
平時從大學回公寓時總是經過這條路,但還是第一次夜半時分獨自回家。
咔嗒、咔嗒……高跟鞋的聲音在柏油路面上回響著。希早子看著伸向前方的漆黑影子,漸漸地產生了錯覺。她覺得影子漸漸不再屬於自己,眼看就要自己舞動起來似的。這可怕的錯覺使得希早子毛骨悚然。
她心想,我這是怎麼啦?
(我怎麼變得這麼膽小?)
三天前——星期一晚。希早子打電話到飛龍想一家。他那時說過的話又迴盪在希早子耳畔。
他說自己回想起了一切。
他又收到了信;辻井雪人不是要加害自己的罪犯,而是被真正的兇手當作另一個飛龍想一而殺害的;二十八年前,自己的另一樁「罪過」;島田潔指出人偶館中有中村青司建造的暗道。
飛龍用顫抖的口吻講述了以上這些事情。
「只是還有一件事,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繼續說道,「二十八年前被我殺死的男孩的名字。只有這個,無論如何我也想不起來。可我聽得到聲音,聽得到我喊他的聲音。不過,我喊的是‘……君’,只有那名字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第二天,希早子將這些話也轉告了架場。於是,架場哭喪著臉,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起來。
飛龍想一。
他的表情,他的聲音,他的話語——希早子從中感到深深的陰影,並因此感到恐懼。希早子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徹底拋棄自己、任由自己漂泊至遠方的沉靜。
雖然知道兇手要加害自己,但他不想鬧得人盡皆知。當然,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他害怕,他為之痛苦,他嚴加防範,但總覺得他的內心深處似乎已經絕望。
倘若希早子處於飛龍的境地,她肯定二話不說,立刻跑到警局求助。警察雖然不會為了幾封惡作劇信件就大張旗鼓地進行調查,但儘管如此……
架場也真是的,他為什麼不更積極地幫助他的朋友呢?
飛龍想一是希早子從未遇到過的那種型別的人。因此,從十二月在來夢相遇以來,希早子時常給他打電話,和他聊聊天,或是乾脆見個面。雖然不會發展出特別的感情,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揹負著陰影的他有著某種不斷吸引著自己的魅力,這也是事實。
(他現在怎麼樣了呢?)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收到這種最後通牒,現在他會以何種心情度過這個夜晚呢?
飛龍先生說過,再過不久,那個叫島田潔的人就會來京都。只有在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的聲音才稍稍平靜了一些。
(他……)
希早子想起飛龍邀請自己去工作室時看到的畫作。當時,她多少有點吃驚。
自那幅被取名為「季節蟲」的奇怪風景畫開始,在飛龍的工作室中見到的每幅畫作,都存在著或多或少的「死亡」象徵。
會不會是孩提時代的可怕經歷使得他畫出那樣的畫?利用大量原色,繪出各種各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重的「死亡」。這些畫中,最令人震驚的就是……
(到底,那是什麼?)
嗒、嗒、嗒、嗒……
希早子感到自己的腳步聲裡混雜著一種不一樣的聲響。
(還是……)
希早子再次站住了。
(有人跟蹤我嗎?)
她不敢回頭去看。
她心想,反正現在回頭去看也和剛才一樣,看不到人影吧?但是……
前方可以看到後門。穿過這道門就是m**大道了。
(究竟是誰想要對我……)
(是誰?)
心跳突然加快了速度。
來到m**大道,向右拐去。不要說行人,就是連車燈也看不到。
走了一陣後,被人跟蹤的感覺依舊沒有消失。希早子還是不敢回頭,她總覺得有某個人目不轉睛地盯在自己身後。
希早子的神經緊張起來。
不久——
她在交叉的十字路口向左拐去。拐過來之後,她才覺得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道路右側是那條浮起被辻井殺害的兒童屍體的水渠,左側是一道長長的圍牆,眼前則是一條人跡全無、黑暗狹窄的小徑。
希早子想要折回繞到其他道路上去。她剛剛轉過身,就不由得「啊」地喊出聲來。m**大道的拐角處有一個人影。
(糟了!)
她在心中驚叫一聲,立刻條件反射般奔跑起來。
水流聲。寒風呼嘯聲。寒冬枯萎的樹枝隨風狂舞之聲。這些聲音與希早子慌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令黑夜瑟瑟發抖。本應平坦的道路似乎也隨著這些聲音如波浪一般起伏。
她彷彿被人從現實中突然拋了出去,剎那間掉進了扭曲的時空縫隙,扭曲的球形深淵,或是充滿高黏度空氣的封閉橢圓空間之中。
她想要在「波動」的地面上站穩,卻還是一下子倒在路上。
臉頰上傳來柏油路面的冰冷觸感,不知是泥土還是鐵鏽,那令人討厭的氣味佔據了鼻腔。她的雙膝隱隱作痛,還有——
什麼人的腳步聲在漸漸靠近。
(糟了!)
非跑不可,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想喊也喊不出聲。是疼痛的緣故,還是焦急的緣故?
「必須殺了你。」
希早子隱隱聽到了壓低嗓門、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必須殺了你。」
幾乎與此同時,右肩感到一陣劇痛。那裡被人用堅硬的棒狀物打到了。
(為什麼?)
希早子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遭遇這麼倒霉的事情。
(為什麼?)
又是咻的一聲。
「啊!」
這次,背部被擊中了。
「住、住手……」她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不要,救命啊……」呼救也是枉然。她聽到兇器第三次揮起的聲音。
完了,要死了——希早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絕望了。
就在此時——
「住手!」附近有人大喊道。
(啊?)
「住手!」
錯亂的腳步聲疾馳而來。「不能殺她!」
(啊?)
更加凌亂的腳步聲。紊亂的呼吸聲。
倒地的希早子剛要抬起頭,一樣細長的東西便被拋到了她面前。
(這是……)
就在她抬眼看清那東西的一瞬間,喉間不禁一緊。
某樣細長的物體……那是條胳膊,一條好似從肩部擰下來的雪白的胳膊。
「你還好吧?」那男人問道。他將手搭在倒地不起的希早子的胳膊上,攙起了她。
「啊……」
右肩與背部的疼痛使得希早子不禁喊出了聲。
「真是千鈞一髮啊!傷勢如何?很痛嗎?嗯,現在沒事了。骨頭沒有問題吧?」
「請、請問……」希早子慢慢爬起來,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對方的臉,「你是……」
「你是道澤希早子小姐吧?」男人抽回手,用有力的聲音回答道,「我姓島田,島田潔。我聽飛龍君說起過你。今天,我剛從九州趕過來。」
「島田……」
「聽我說,我覺得今晚不會再有事了,你馬上回家,鎖好門窗,好嗎?明天……哎呀,已經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十二點整,請你來一下人偶館,沒問題吧?那時一切都會明瞭。」
他語速很快地說了一通,便丟下希早子,匆匆忙忙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