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表面看起來只是小有活力的普通女生,沒有任何出眾之處,但從某些角度看,也是足以讓人下出「奇蹟」定義的存在。
回到自己座位將四指搭上額頭的卓安往新涼的方向看了一眼,苦笑著搖搖頭。
太瞭解新涼了,比他自己更甚。
什麼語氣什麼眼神什麼表情代表什麼意義,全都心知肚明。
但是顏澤呢——
卓安從指縫裡瞄向偷偷吃著棒冰巡視的班長。
——還看不出端倪。
『五』
眼保健操進行到第二節,季霄才從會議室回來,走到門口時目光意外掃到裡面邊啃著棒冰邊隨著旋律踮著腳步的顏澤,立刻把頭轉到走廊外,卻還是停了長長的幾秒。
樹葉交錯蔽天,細碎的光線在深色陰影中有節律地跳動。
太諷刺,看見她的笑臉才體會到真正的絕望。
真的很開心的模樣。和自己交往的時候缺少的就是這種輕鬆的表情吧?
——我一直認為,如果世界存在那麼一個人,能夠讓顏澤幸福,使她高興、快樂、無憂無慮,甚至幸福感漫溢到可以與人分享的程度……那個人就是你,但是……
——今天才終於明白不能在自己之外的人身上寄託希望,所以季霄你,出局了。
顏澤度到教室最後,繞過新涼的位置又朝前走去,已經注意到自己座位旁的座位空著,卻沒能看見倚著教室門外一側牆壁的少年。
初秋的風把制服襯衫吹出變扁扁的輪廓,男生低著頭許久也無法走進教室去完成「班委中午開會」那樣簡要的通知。
『六』
「我知道新涼喜歡的人是誰了。」勞動技術課分兩人一組製作小錘子,卓安趁機試探顏澤。
女生沒停下手裡的動作,連頭也沒有抬:「誰啊?我認識麼?」
「再熟悉不過了。」卓安思考半天,斟酌出這麼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夕夜?」顏澤驚愕地抬起頭,沒注意到自己的收在器械上打了一下。
卓安關注於對方滲出血珠的手指,中止了對話:「你太不小心了。」
「沒事。」女生不知輕重地直接用紙巾擦掉血跡,但很快小血珠又探出頭來。
卓安剛想勸阻,隔壁桌的新涼已經發現了,大呼小叫起來:「你是豬啊!不好這樣亂搞的。」一把抓過女生的手腕,「去保健室包紮一下。」
「不要,保健室都是獸醫。」
「你不正是獸類麼?」男生沒有放手的打算,任憑女生掙扎把她從教室後門拖了出去。
在幾排之前的夕夜注意到動靜,跑過來:「怎麼了?」
「小澤手弄傷了點,新涼拉她去保健室。」女生收拾起散落在臺面的零件,「那兩個人還真是搞笑。」
注意到卓安的語氣,夕夜笑起來:「唷,難得你這麼刻薄的人也有宅心仁厚寬宏大量的時候。」
卓安白了他一眼:「我哪裡刻薄了?」
「打算放手了麼?」女生自說自話另一套。
卓安一愣。很快明白對方話語間的意義。
錯過太多了。夕夜好像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顏澤和新涼是假交往,也不知道三個人就當年的時間揭開過怎樣的迷局,更不知道卓安在顏澤的鼓勵下努力修復和男生的關係卻意外發現對方的真心。
夕夜所知道的,僅僅是顏澤「賀新涼的現任女友」和卓安「賀新涼前任女友」的關係對比。
完全不符合當前的真正局面。
「嗯。我也會有自己的幸福。」但卓安還是回答了。
『七』
季霄掏出鑰匙開啟辦公室門,看見卓安的裙裝,隨意地提醒道:「你又不穿校服,這個月已經違紀二十次了啊。」
卓安不服氣:「顏澤被記的違紀更多,你也沒說她。」突然意識到口不擇言又說錯話,女生幾乎想狠狠咬自己的舌頭:「算了,這是最後一次。」
突然從旁邊走道冒出來的新涼插嘴:「哈,罪名是什麼?看不出有什麼出格之處啊。」
顏澤臉色難看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音節:「坐wall。」
「哈啊?」果然不出所料,男生誇張地大笑起來,指著走廊的欄杆,「是指坐在這上面麼?」
「沒錯。」還是憋屈的音節。
男生的注意力很快被辦公室的嗆人氣味轉移,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這裡多長時間沒有人來過啦?都成鬼屋了……咳,咳。」被灰塵嗆得咳嗽。
季霄從門上拔下鑰匙,衝一聲沒吭已經走到最裡面去了的夕夜順口說了聲:「夕夜,開下窗通風。」夕夜和窗戶鬥爭了半天,最後還是有負季霄厚望地轉過頭:「鏽住了,打不開。」
顏澤「噌」地坐上窗臺。
「你又想被記違紀了麼?」新涼皺了皺眉,「早說過這不安全。」
「嘁——你就會管我!卓安不也坐在窗臺上了嗎?」
如果這時候,卓安調皮地吐著舌頭從窗臺上跳下來,新涼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顏澤也拽下來。
但是,那是如果。
「如果」這兩個字之後的,通常都是廢話。
如果——
如果知道開這次會的接過是藝術祭被取消,誰回來開會呢?就像首尾相接的魚,環成一圈,兜兜轉轉,形成窮盡畢生也無法走出的死迴圈。
說到「窗臺」的時候,已經聽見了可怕的奇怪的「咯吱」聲,轉過頭時,卓安已經失去了重心。不管是靠在窗框上還是玻璃上,假如窗框和玻璃一同掉下樓去,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卓安——」顏澤身手敏捷地去夠她的手,幸好,抓住了。
可是,又一陣朽木這段的聲音。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顏澤自己身邊靠著的窗戶也掉了下來,腐爛的木頭和玻璃一起從卓安的耳邊呼嘯而過。
自己有下落了一截。
終於制動了。
抬起頭,抓住顏澤的手的人,不是新涼又會是誰?
兩個女孩懸在窗外,樓下的學生拜落在身邊的玻璃所驚嚇,注意到上方發生的意外,驚呼聲蔓延的同時,人群迅速朝場地圍城圈聚攏,,卻沒有人敢直接站在下面。
「抓緊!」顏澤對卓安說。
雖然很想抓緊,但是手還是在不由自主地滑動,快要支撐不住了。
滑動。緩緩的。
一瞬間的鉅變。
卓安下滑的手碰到了顏澤在勞技課上被鐵器打傷的手指。即使疼得錐心,顏澤也沒有放手,在兩個女生的手徹底滑開的瞬間,顏澤聽到她對自己說了「謝謝」。
空洞卻沉著的,微瀾般的,塵埃落定的聲音,狂潮般的蓋過了校園裡氾濫的朗誦吟詠聲、書頁翻折聲、雲朵遷徙聲、書頁嗶剝聲、鳥鳴蟲叫聲,淹沒數億英尺的海岸線。世間所有的聲響在這微瀾前的渺小得微不足道。
——謝謝。
事後回憶起來,完全不是正常人的行為,情急之下,顏澤的另一隻手居然掙脫開新涼妄想去再一次拉住卓安。
結果是,兩個女生迅速地墜向地面。
『八』
從呼嘯過耳的風聲間篩出最初的記憶中關於彼此的情節。
十四歲的顏澤站在灼熱的夕照下盯著手裡封面缺掉一角的練習冊。微不足道的破損映入瞳中,形成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肇事人對被害人的情緒波動並無覺察,更沒有發現顏澤正表情木然地拿著練習冊落在了後面。
夕夜和身邊的卓安嘻嘻笑笑,走出了大約十米才回頭注意到異樣的顏澤。
根本沒有往那個方向思考,夕夜倒回來,扯扯低頭髮愣的顏澤:「怎麼了啊?」
卓安也跟著走回來,詫異地察言觀色一番,看到顏澤手裡缺了小小一角的練習冊,轉頭問夕夜:「這是怎麼回事?」顯然數分鐘前根本沒留意兩個女生間的小動作。
「剛才我借她的對後面答案,不小心在桌子間夾了一下,少了個角。」夕夜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顏澤仍低著頭不做聲。
夕夜推推顏澤勸道:「噯,你也用不著為這點小事生氣吧。只不過缺了這麼點。」
明明是三人行的友誼,卻總是出現這種二比一的對立。
顏澤猛地抬起頭衝夕夜鼓著臉吼道:「不是你的書你當然不愛惜咯!」分貝之響讓馬路對面人行道逆向行走的行人都往這邊看過來。
夕夜被嚇了一跳,傻呆呆的,還沒反應過來。
卓安微皺過眉,勾過顏澤的肩笑著打圓場:「幹嘛啊?你平時也不像是這麼熱愛書籍的人吶。」
顏澤甩開卓安的手臂,把練習冊扔向夕夜的臉:「你賠啊!」
女生條件反射向後一躲,本能地閃開飛來的書本,使它完成一個完整的拋物線落在地面上。
「小澤,你……」果然顏澤反常的小肚雞腸讓夕夜有點詫異。
沒砸中目標,讓顏澤更加惱火起來,絲毫沒在意對方加入重視和歉意成分的語氣。像是被上了發條,顏澤不受控制地把書包甩到自己手中,以更加不計後果的速度和力量向夕夜的肩上砸過去。
夕夜抬起手肘抵擋,脫開的拉鏈裡掉出了零碎的文具。顏澤沒有停下來,又接著發出了第二輪進攻,這一次是結結實實地雜種了夕夜的上臂。
女生疼得呲牙咧嘴地捂住胳膊,也忍耐不了了。一把拽過顏澤的書包,將她向後推了一步,「你犯什麼病啊?」
顏澤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眼淚忍不住,憑空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你賠我的書啊!你賠我的書……」伴隨著高頻率的「書包攻擊」,只是重複著這一句。
每一下都砸在夕夜身上,文具書本零零落落地掉了一地。卓安看不下去,死拉硬拽地阻止發瘋一樣的顏澤:「你到底是怎麼了啊?」
兩股蠻力相持不下,遠看像是顏澤和卓安扭打在一起。
騎車經過的男生本無意停留,只在飛馳而過的瞬間留意人行道上扭打著的兩個女生其中一個非常眼熟。急剎車時輪胎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男生猶猶豫豫地掉轉方向,知道看清打架的女生真的是卓安,依然摸不清頭腦。
這是什麼?書包爭奪戰?
新涼撓撓自己的腦袋:「喂,你們在幹嗎?」
紛擾驟然停止,三道目光齊刷刷地朝男生投來。
夕夜終於從書包重擊下脫身,賭著氣跑開。卓安半張著嘴還不知怎麼向新涼解釋,注意到夕夜的行動,顧不上別的,鬆開顏澤的書包帶,喊著夕夜的名字追上去。
事發地突然只剩下半路殺出來的男生、丟了魂一樣哭著的女生,以及滿地亂七八糟的文具課本。
因為之前打過個照面,卓安介紹過她的男友,所以顏澤並不覺得用腿支著腳踏車停在旁邊的是個值得理會的人。
自顧自大哭知道疲憊後停下來,顏澤坐在地上開始把散落一地的東西往書包裡塞。男生終於發現自己該做的事,過來幫忙,顏澤懶得看他一眼,連頭也沒抬。
「怎麼會打起來的?」新涼忍不住好奇,一邊摞書一邊問。
顏澤重重地把筆袋扔進書包:「顧夕夜撕壞了我的書。」
一個「撕」字頓時讓犯罪升級,以至於男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認可了顏澤受害者的身份。
可是很快,新涼的注意力被地上一小張紙片吸引,翻過來看見的是合唱比賽的班級立拍合照。記得卓安說過顏澤是指揮,但照片上指揮位置站著的明明是長髮的女生,比起顏澤不是更像顧夕夜嗎?有點疑惑,新涼看向身旁忙碌的女生,發現了手中的白色紗布。
立刻就明白過來。男生笑著搖搖頭,垂下眼臉停了兩三秒後把摞好的書遞給顏澤:「喏。」
女生接過來依然很大力地一股腦塞入書包。
如果整理得好,裝進去綽綽有餘,可是胡亂塞進去造成的後果只有一個——拉鏈怎麼也拉不上。女生又和拉鏈槓上了。
男生在一旁看得好笑,這樣下去估計書包會撐壞。
新涼笑著從女生手裡拽過書包,坐在地上把東西倒出來重新整理:「吶,其實我在臺下的事後從來不會注意指揮。」
顏澤像被當頭劈下的閃電集中,呆呆地看著身旁幫忙收拾的新涼。
少年抬起頭,微笑著的英氣的臉在記憶中形成了永恆的定格,夕陽暖暖地罩上來,四處都是流光。他的眼神中沒有半點責備,包容地寵溺地容納進所有暖的熱的聲線抽絲剝繭繞上來——
「他們總是背對觀眾的啊。」
——安全地將自己覆蓋。
顏澤勉強找回呼吸,因為視線模糊揉了揉眼睛,衣袖上的溼潤大片大片洇開。
『九』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明白,我是個爛到極點的女生。
明明是自己太差勁,卻遷怒於無意搶走關注的別人。
從一開始,你看到的就不是那個假作歡顏的我,不是那個處心積慮製造出來的、開朗活潑的「我」,不是那個廣受同性異性好評的、擔任班委卻遊刃有餘的我。
可是你不僅沒有搖旗高喊著「噁心」離去,反而把笑容雕刻進我所有的記憶裡。
你將複習資料放在我桌上,你記得我所有喜歡的食物,你在換掉餅乾的夾心以最低限度的傷害成全我拙劣的小詭計。
你省略所有前因後果,在被問到:「有女朋友了嗎?」後,看見幾步外樂不可支的我,聲音突然就沉穩了下來:「是有。」用下巴點著我,用暖熱的目光遞過來,「那個就是。」
在我被喜歡的人接受時,你比我更感到幸福,拉著我跑過晶瑩剔透的街道。
我發瘋一樣撬開別人的儲物箱,發瘋一樣撕掉別人的信件,發瘋一樣弄傷了自己。可是你像往常一樣挑著話題和我並肩走去車站,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並且讓已經駛遠的計程車掉頭回來。
所有這一切,是因為,唯一能將性格中那些凌厲的陰暗面削平抹去的方法是用足夠多的溫暖把我包裹起來。如果我擁有和那些聰明的漂亮的女孩等同的幸福,就能夠變得和她們一樣溫柔可愛。
——你比誰都明白。
「想了想我還是先送你回去。上車吧。」
我遲疑了兩秒。
見你已經將放在靠右邊座位上的書包和衣服移開,我收了傘貓下腰鑽進去。「謝謝。」
世界瞬間就變得狹小了,前方只有雨刮器在排開不斷落在擋風玻璃上的液體,它們以流動的姿態向兩邊會聚成了溪流。玻璃上滿是霧氣,司機翻出抹布擦了擦,眼前才清晰了一些。
一股暖流正從胸腔朝各個血管末梢漫湧。
並不是因為車廂內溫度最高,而是因為我知道,你沒有跑回教室坐著避雨而僅僅登載樓下這反常選擇存在的唯一原因是——
它是個善意的謊言。
天與地,原本在地平線的盡頭一分為二,如今因為雨水的作用連為一體。
天與地,都能因為雨水的作用連成一體。
我和你,為什麼始終被禁錮在原有的角色設定裡,無法瞭解自己的心意。
你對我好,我比誰都清楚。
卓安。季霄。因為他們而建立的關係,並沒有隨著與他們聯絡的消失而消失。我們從沒有想過是為什麼。
插科打諢地度過每一天,目光定格在對方身上的每一天,從沒有想過為什麼。
無數次接近真相,卻總是在童話即將拉開序幕的臨界折轉了方向。
也的確曾經穿行於童話一樣的世界,頭頂上厚重的積雨雲迅速被甩在身後,滿街的行道樹順下晶瑩的青色枝條,你涼涼的手指搭在我手腕的靜脈處,卻沒有發現那些鼓點般的節律是如此清晰。而我,竟也忘記當時腦海中閃過的電影,最感人的情節並非女主角穿著高跟鞋去間喜歡的人,而是之前男女主角一同在雨中奔跑,即使那是他還停留在他好友的男友的身份上。
我忘記了。
『十』
如果太陽此刻熄滅光芒,地球上的人要八分鐘後才知道。
廣袤的宇宙空間中,漫長的無垠時光裡……
是誰的聲音如此不真實?縱使倒帶回放上千遍,也讓人無法相信。
——我恨你!
——鏽住了,打不開。
又是誰的告白如此微弱?以至於永遠擱淺在了大腦皮層的深處,連自己都再也聽不見。
——吶,我喜歡你。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