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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過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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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裡繪被收養後沒多久,紀一遭遇了一場車禍,臉部和四肢受到重創。他離開家鄉神戶,在這個山谷裡建了這座風格獨特的房屋。由裡繪也被他一起帶到了這裡。

以後的十年,由裡繪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這個館,這個房間,從視窗看到的風景——就是她知道的全部世界。她不再去學校,也沒有朋友,甚至不看電視和雜誌,對同一片天空下的同齡人過著怎樣的生活一無所知。她就這樣生活了十年。

少女的唇間哼響了哀傷的旋律。她從床上站起來,徑直走到鋼琴前面。

纖細的手指落在鍵盤上,配合著嘴裡的曲調,她試著彈奏起來。

德布西的《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這是半年前開始寄宿於此的紀一的朋友——正木慎吾教她彈的。

這首曲子很短,憑著模糊的記憶彈完之後,由裡繪來到房間西側的露臺上。

外面的空氣十分潮溼。溫熱的南風自下而上吹亂了她的秀髮。也許是出於心理作用,流淌在塔下的水聲以及隨著水流轉動的水車聲聽起來似乎比平時急促。

由裡繪的嘴唇顫動起來,然而這一次並沒有發出旋律。

「太可怕了!」

這是她十年來一塵不染的心底裡第一次感到恐懼。

前庭(上午十點十分)

三個直徑五米的巨大車輪永不停歇地轉動著。

哐當、哐當、哐當……

水聲轟鳴地衝擊著黑色車輪葉板。

這架三連水車緊鄰房屋西側,它的氣勢甚至讓人想到蒸汽火車。

頭戴白色面具的主人藤沼紀一推著輪椅來到鋪著石板的前庭,從正面眺望這棟造型獨特的建築。一個瘦削的男人抱著雙臂站在紀一身邊,他身穿褐色長褲,配一件深灰色襯衫。

「藤沼先生,我總是忍不住想,」男子鬆開手臂說,「這個水車,簡直像……」

男子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紀一,似乎期待他有所反應。

「簡直像什麼?」白色面具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住的這棟建築,簡直像——怎麼說呢,抗拒著時間的流逝,永遠不停地轉動,卻讓這個山谷中的一切都好像靜止下來。」

「唔。」輪椅上的紀一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這個男子,「你還是老樣子,像個詩人。」

他說出這句話之後,發出了苦澀的嘆息。

(是誰讓詩人的人生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這名男子叫正木慎吾,是藤沼紀一的老朋友。兩人都出生於神戶,他比紀一年輕三歲,今年三十八。兩人在大學的美術研究會上相識,交往至今。

紀一很早就明白自己缺乏父親那樣的才華。高中畢業後,他進入神戶的一所私立大學,就讀於經濟系。畢業後他依靠父親的支援,開始經營不動產,成了一名成功的實業家。

另一方面,正木在藝術上頗具天分,卻遵從父親的意願在法學系學習,準備參加司法考試。大學二年級時,他的一部作品偶然被藤沼一成看到,獲得高度評價,從此決定走上另一條人生道路。他不顧在大阪擔任會計師的父親的反對,中途退學,重新參加考試,考入美術大學,跟隨一成立志成為一位優秀的畫家。

太諷刺了。紀一暗自思忖。

(天才幻想畫家的獨生子是個實業家,會計師的兒子卻是畫家……)

當年,紀一對此感慨萬千。

紀一本身缺少繪畫才能,卻對自己的賞畫能力非常有信心。在他看來,正木在繪畫的道路上一定會取得輝煌成就,相比在同一時期師從一成的柴垣浩一郎,兩人的能力簡直可以說有云泥之別。正木比恩師一成更有想象力,畫風獨立奔放。再進一步說,與一成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之中不同,正木的作品具有強烈的現實性。紀一從他的作品中看見了一個年輕的詩人。

(然而……)

然而,那天——十二年前的那個冬夜發生的事故,改變了正木和紀一的人生。

在那之後的十餘年裡音信全無的正木慎吾,在今年四月突然來到這裡求紀一幫忙。

他希望紀一讓他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並讓紀一不要追問理由。

紀一立刻意識到正木已經走投無路了。大阪的雙親已經去世,他無家可歸;而且,正木形跡可疑,或許闖下了什麼大禍,正在被警察通緝。紀一雖然有些擔心,卻依然答應了他的請求,從來沒想過拒絕。

「聽文江說,今天由繪里的精神好了很多。」藤沼紀一抬頭仰望聳立在左前方的那座「塔」,「多半是你的功勞。」

「我的?」正木詫異地反問。

紀一平靜地點點頭。「由裡繪似乎很喜歡你。」

「看起來,重新開始練習鋼琴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她從五歲就開始彈鋼琴了吧?」

「她從父親病倒以後就沒彈了,所以時間不長。」

「她彈得很好,已經有了基礎,教起來也很輕鬆。」

「這真是太好了,可是……」

「藤沼先生,你不會……」

「呃?」

「你不會在胡思亂想吧?」正木摸著鼻子下的鬍鬚呵呵一笑,「失禮了。」

「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想你是由裡繪小姐的丈夫,會不會對我起了疑心。」

「一派胡言。」

紀一在面具下對朋友怒目而視。正木是一個儀表堂堂的男人,一頭烏黑的短髮顯得朝氣蓬勃。然而,他面容憔悴,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沒關係,藤沼先生。」正木泰然自若地搖頭否認,「你不用擔心。」

「什麼?」

「不用擔心。因為我怎麼也沒辦法把她當作‘女人’,就像對於你這個丈夫來說,她永遠都不可能是‘妻子’一樣。」

紀一咬著乾燥的嘴唇,無言以對。

「由裡繪是個孩子,是個小孩,而且,或許以後一直都是。」

「以後一直都是?」

紀一把視線從朋友臉上移開。

「由裡繪把自己封閉起來了。自從十二年前她父親去世,住進這裡以後的十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

「可是……」

「我明白,都是我的錯。我把她關在這裡——那座塔上,不讓她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嚮往。」

「你有罪惡感?」

「如果說沒有,我是在騙人。」

「我並不想對這件事說三道四。」正木從襯衫的胸前口袋裡掏出被壓扁了的煙盒,「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說什麼?」

「藤沼先生,我認為,對於你來說,由裡繪小姐和一成大師留下來的藝術品是一樣的吧?你大概是想把她封閉在藤沼一成描繪的風景之中吧?」

「啊……」紀一發出喘息聲,「你不愧是個詩人。」

「我不是詩人。」正木聳了聳肩,把香菸叼在嘴裡,「即使曾經是,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儘管正木裝作滿不在乎,紀一還是深切地體會到了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遺憾。

(十二年前的那起事故……)

(然而,說到遺憾,我又何嘗不是呢?)

哐當、哐當……

永不停歇的水車聲和那天晚上發生事故時毀滅一切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藤沼紀一不由得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捂住耳朵。

「好像要變天了。」正木抬頭看著天空,換了一個話題,「下午果然要下雨了。」

這棟房屋被石牆包圍,讓人聯想到歐洲的古城堡。那座「塔」同樣是由紅褐色的石塊建造而成。遮天蔽日的烏雲從塔那邊黑壓壓地湧過來,整個建築一下子被籠罩在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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