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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過去 (一九八五年 九月二十八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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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麼可能理解?!

不用說把作品作為賺錢工具的大石,口若懸河的三田村這個年輕人又怎麼能理解這種感覺呢?

「可是,教授,真的沒有辦法說服紀一先生同意嗎?」大石從三田村轉向森。

「說服紀一先生同意?」

聽到森的反問,美術商露出被煙燻黃的門牙。「就是那個,那個!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啊。」

「今天一來我就提出來了。」

「不行吧?」

「嗯,被他一口回絕了。他到底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們的要求呢?」

「來的時候我在車上和三田村也說過了,我們暫時還是不要提這個要求為好。」

「只能這樣嗎?」大石不滿地板著臉,用力抓抓鼻子,「他有必要這麼頑固嗎?」

三田村撇下兩人,緩緩地走向連線別館的東迴廊。森也不再理睬大石的牢騷,一邊側耳聽著暴風雨的聲音,一邊再次將心神集中到牆上的畫中。

別館大廳(下午六點十五分)

古川恆仁離開後,正木慎吾來到一樓,被坐在大廳沙發上休息的三田村則之叫住。

「啊,正木先生,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天能在這裡和你見面。」外科醫生端正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這十幾年來你過得怎麼樣?」

「嗯,這就不要問了吧,三田村醫生。」正木不堪煩擾,儘量用平穩的語調說道,「你就自己想象吧。」

「那怎麼行,我很好奇啊。」三田村舔了舔嘴唇,「被藤沼一成寄予厚望的年輕畫家——我是說在那之後,你的人生是怎樣的……」

「你太殘酷了。」

「不、不,我並不是存心要打聽。我剛才的說法太過分了……我自己呢,其實有幾張你以前的作品,所以……」

「那就更殘酷了。」正木坐在沙發上,向前俯下身,「你比誰都清楚我封筆的理由。你看到我現在寄宿在這裡,對那以後的情況也應該猜到一二了吧?」

正木從下向上側視著坐在對面的這位白麵小生。三田村擺弄著左手上的戒指,輕輕地哼了一聲。

「對了,另外兩位呢?你們沒有一起賞畫嗎?」

「森教授一個人又去重新看一遍了,大石先生說他累了,回房間去了。」三田村抬起下巴指了一下從大廳向西延伸的走廊,意思是說大石的房間在那邊。

「你看上去也很累。」

「是嗎?昨天晚上有一個急診病人,我沒怎麼睡覺,今天又很早就出發了。」外科醫生細長的眼眶下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

「急診?」

「是一起事故,聽說非常嚴重。那個患者的血型是o型,不巧血庫裡的備用血不夠,後來拜託森教授,總算渡過了難關。」

「哈哈,教授也是o型啊。」

「也是?」

「古川也是o型吧?我聽說了幾年前你們第一次到這裡聚會時發生的事。」

「啊,那天晚上的事故啊……」

那天晚上,由裡繪從塔的樓梯上滾落下來,頭部沒有受到重創,但不幸被旁邊一輛小推車上的金屬物割斷了血管,大量失血,加上她本來就貧血,所以必須採取緊急措施。從這個偏僻的山溝到裝置齊全的醫院,要花太長時間,於是三田村決定就地輸血,當時給o型血的由裡繪輸血的就是古川。

「當時森教授患了流感,所以只好拜託古川先生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他還在二樓嗎?」

「我問了他去不去看畫,他說等一下自己一個人去慢慢欣賞。」

「他一直都是這樣,在我們三個人面前好像很自卑。」

「啊,你這麼一說,我也感覺到了。他說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破廟的和尚。」正木回想起剛才古川謙卑的目光,「還說缺錢什麼的。」

「為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煩惱。」三田村怏怏不樂地皺著眉頭,聳了聳肩,「有錢又怎麼樣?終究是個無聊的俗人而已,天下像這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這句話明顯是諷刺東京的美術商。

「俗人?」正木模仿外科醫生聳了一下肩,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沒有錢的俗人最差勁兒了。」

餐廳(下午七點四十分)

「啊,這場暴風雨來勢洶洶啊!」正木拆開一包新的香菸,「下這麼大的雨不要緊嗎,藤沼先生?」

「什麼不要緊?」

「這座建築啊!會不會發生山體塌方或者滑坡?現在通向城裡的路不是有地方塌陷了嗎?」

「這個嘛——」主人回頭看著倉本,用和戴在臉上的面具同樣冷若冰霜的聲音回答,「這種事都是倉本替我操心的。」

「倉本先生,您看呢?」

「這十年來有過很多次類似的颱風。」身材高大的管家依然板著臉,「從來沒有發生過您所說的情況,我想您不用擔心。」

「那就好。」正木轉過身面對圍坐在桌邊的四位客人,「不過,暴風雨再這樣下去,山下的道路不能及時修復,回不了家就麻煩了。後天就是星期一了,還有工作吧?」

「沒關係,工作總是有辦法的。」大石源造大笑起來,「萬一真的被困在這裡,我反而求之不得,正好藉此機會可以多欣賞幾遍一成大師的作品。」

「這樣啊。」正木點了點頭,「這樣說來,暴風雨持續下去,最不樂意的就是藤沼先生了。」

在倉本的不懈努力下,雖然比當初說好的下午六點有所推遲,但總算在本館的餐廳向大家奉上了一桌好菜。

用餐期間,大家都很少說話。

尤其是藤沼紀一,幾乎一言不發。可能是出於這個原因吧,連白色面具上的表情也顯得十分沉痛。飯桌上只聽見大石源造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和幾聲乾笑,正木有時附和幾句,越發襯托出笑聲的空虛。

沒有人提及根岸文江的墜樓事件,誰都察覺到這是造成主人沉默不語的主要原因。

只有美術商這個「俗人」少了一分心眼兒。

「她到底是怎麼不小心摔下露臺的呢?」美術商說話不知輕重。提了這個問題後,他看見了主人嚴峻的目光,終於不再吭聲。

黃昏時分,在山谷中咆哮的風聲越來越大,雨水則時強時弱。雷聲總算聽不見了,但是隨著夜幕的降臨,暴風雨更加猛烈,讓人覺得近在身旁,徹底斷絕了水車館與外界的聯絡。

蜷縮在輪椅中的藤沼紀一拿起桌上的茶褐色菸斗,環視了一下陷入沉默的眾人。四位客人趕緊端正坐姿。

「我前些天生病了,今天晚上先回房了,保管室裡的作品明天再請各位欣賞。」紀一把菸斗放入外套的口袋裡,轉動車輪離開了圓桌,「倉本,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明白了。」

「由裡繪。」紀一又對始終低頭不語的妻子說,「你一個人敢上去嗎?」

由裡繪輕輕地點了點頭,烏黑的長髮微微地搖動起來。

「如果不想上去的話,就到我房間裡來,知道嗎?」

「是。」

「各位,失陪了。」

正木立刻站起身準備推輪椅。紀一舉起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一個人回去就行。」

倉本開啟通向西迴廊的對開門。當輪椅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後,在座的所有人都吐了一口氣。

「哎呀呀,今天晚上那件事又泡湯了。」大石悻悻地說。

「那件事?」正木疑惑不解。

三田村發出一聲冷笑。「就是那幅《幻影群像》。大石先生,你還不死心啊。」

「誰都想看那幅畫吧。」大石皺起眉毛,睨視著比自己年輕的外科醫生,然後驀地回頭看著正木,「啊,對了!正木先生,你不是一成老師的弟子嗎?您知道那是一幅怎樣的作品嗎?」

「很遺憾。」正木說完,把一支菸叼在嘴裡。

「看起來你和這裡的主人交情匪淺,沒聽他提過那幅畫收藏在哪裡嗎?」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們現在就偷偷去看嗎?」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呵呵……」三田村竊笑著。

正木摸著下巴上薄薄的一層鬍子說道:「很遺憾,我不知道,不過確實收藏在這座建築裡的某個地方。」

「是嗎?」美術商賭氣似的鼓起肥碩的腮幫子,又抓了抓鼻子。他好像忘了剛被正木奚落過一頓,又把目標對準了由裡繪。

「請問,夫人——由裡繪小姐,那個……」

「大石先生!」森滋彥厲聲呵斥道,「請你適可而止!」

「教授說得對。」三田村嘲諷地說,「聽你說話心情都變差了,好像連我們也變成了沒有廉恥、跟著瞎起鬨的人,沒錯吧?古川先生,你說呢?」

「啊,這個,是啊——」古川恆仁煞白的臉上抽筋似的擠出笑容,「我理解您想看那幅畫的心情……」

「算了,別為這麼點兒小事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三田村的語氣迅速緩和下來,他對把頭低得越來越深的美少女說,「讓您見笑了,由裡繪小姐。」

「這個……」

「正木先生,你好像說過自己在教由裡繪小姐彈鋼琴。她的水平怎麼樣?」

「非常出色。」正木挑釁似的回答了外科醫生的問題。

「下次有機會請務必讓我們聽聽,由裡繪小姐。」

由裡繪漲紅著臉,緩緩地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您這一年間一下子漂亮了許多啊!」三田村眯起眼睛打量由裡繪,「明年就二十歲了吧?哎,女大十八變。真羨慕這裡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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