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給島田看過後,我又把紙條塞進了口袋。我在心裡回味那一抹綠色。
(倉本有機會。)
(目的是什麼呢?這句話裡包含著什麼意思呢?)
我一直認為,對倉本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房屋的主人,而是房屋本身。他不是為藤沼紀一服務,而是為水車館服務。從這一點考慮,他也不是沒可能對我心生厭惡。
然而,我還是無法釋懷。假如倉本真要威脅我,應該謹慎地採用更有效的方法。
(難道是……)
我的下一個懷疑物件是由裡繪,不過我隨即就否定了。
不會的,絕對不可能。
經過起居室門前去大門迎接三位客人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有發現。後來,由裡繪一直和我在一起,因此,她根本沒有機會把紙條塞進門縫——對!沒錯!
我用餘光掃視著掛在左手邊牆壁上的風景畫,慢慢地行進在北迴廊上。靠近中庭的一側已經拉起了窗簾,牆上幾盞零星的電燈發出微弱的光芒,悠長的走廊宛如一條灰色隧道。
我回憶起去年的疾風驟雨之夜,北迴廊的牆壁上有一幅畫不翼而飛。那是一幅題為「噴泉」的小品畫,八號畫布上以黎明時分的夜空為背景,一道噴泉在平緩的山坡上描繪出奇特的輪廓,歪扭的水形和天空中彷彿波浪般洶湧的雲彩……
「……請原諒我的無禮,不過,你比去年更漂亮了。」
嘈雜的雨聲中忽然傳來一個男人壓低嗓子的聲音,來自大門緊閉的小廳——
「由裡繪小姐,我恨透了這裡的主人。」
「……」
「這是人之常情吧。主人把如此美妙的佳作全部藏在水車館裡。不僅如此,他甚至把你這樣一位……」
這是三田村則之的聲音。儘管聽不見另外一個人的聲音,但是似乎是他和由裡繪兩個人。
我屏氣凝神,慢慢地靠近門口。
「……對對,其實呢,我有一個請求,需要麻煩你。」
「……」
「今天晚上能讓我看一眼你房間裡的畫嗎?嗯,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曾經看過,現在很想再欣賞一次……」
「……」
「不,不要告訴他。我們瞞著主人,被他知道肯定會不樂意的。今天晚上想好好和你談談,我有很多話要說,你應該會感興趣的。怎麼樣,沒問題吧?」
「……」
「太好了。那麼,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後,就這麼定了。」
(由裡繪。)
我幾乎大聲叫嚷起來。
隔著門,我看不見由裡繪同意了三田村的提議,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卻感覺到她沒有拒絕對方的請求。
(為什麼不拒絕呢?)
(為什麼對這個男人的要求……)
我心亂如麻,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想推開大門告訴他們「你們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可是……
(是嫉妒嗎?)
對自己的憎惡無窮無盡地湧上心頭,暫時麻痺了我的思想。
(由裡繪確實越來越漂亮了。)
因此,去年有所收斂的外科醫生,今年對由裡繪「食指大動」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就算如此……
我感到自己被徹底打倒了,調轉輪椅的方向,回到昏暗的走廊上。
餐廳(晚上七點十分)
晚飯後——
「那臺電視是什麼時候買的?」大石源造一邊使勁用餐巾擦拭髒兮兮的嘴,一邊大聲問我,「這麼古典的房間裡有一臺電視,感覺有點不倫不類。」
「去年發生那起事件以後買的。」我看了一眼靠外牆擺放的大型彩電,「我突然覺得這個家太死氣沉沉了。」
到去年為止,這座宅院裡只有主人房和兩間用人房裡有電視。
「可以開啟看看嗎?」
「請便。」
大石拿起放在桌上的遙控器,開啟了電視。這個地方原本就訊號不好,加上今天的天氣原因,螢幕裡的影像比平時更模糊。
「哦,颱風速報。」
大石的叫聲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電視里正在播出的節目上。
據電視報道,颱風十六號席捲了整個九州,預計今天晚上到明天清晨,向東跨越日本海後,颱風勢力將有所減退,但是中國地區仍然有強降水,必須高度戒備。
「幸虧道路沒有進一步塌方。」三田村則之端著一杯白蘭地。
「去年這個時候的颱風和今天的颱風一模一樣,連風向都一樣。」大石乾笑著說,「哎呀呀,這就叫作偶然。倉本先生,能給我一杯加水威士忌嗎?主人,您要加冰塊吧?」
「不,不用了,我現在不想喝。」我拿起菸斗,「各位請隨意。島田先生呢?您也喝一杯嗎?」
島田潔和白天判若兩人,晚飯時一直沉默不語,手指還是在桌上動個不停。不知何時,他的面前出現了用餐巾和下酒小菜製作而成的各種「作品」——不僅是「仙鶴」和「小船」,還有很多從沒見過的複雜「作品」——看來他的手指因為「摺紙」的習慣,根本停不下來。
「酒?」聽到我的問話,他如夢初醒般停下忙碌的手指,「啊,那麼我也喝一點兒。」
待島田也拿了一杯酒後,大石高高舉起手裡的杯子以示乾杯。
「那麼,乾了這一杯。」
「為一成大師精彩的作品。」三田村接過話頭,「同時也為主人的健康和由裡繪小姐的美貌。」
聽到他大言不慚地說出這句肉麻的奉承,我身邊的由裡繪微微一笑。我看到這一切,胸口堵得發悶。
由裡繪還沒有告訴我她和三田村的對話,我也不打算開口問她。
「教授,」三田村問弓起背、低頭看著桌子的森滋彥,「怎麼了?今天格外安靜嘛。」
「是嗎?」森重新戴好附帶助聽器的眼鏡,以掩飾自己的慌張。
我也發現了他不大對勁。從吃飯前開始一直到現在,森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他原本就不勝酒力,也不擅言辭,但是今天尤其古怪。
回憶起來,今天喝下午茶的時候他就心事重重,似乎一直惴惴不安。
「有什麼心事嗎?」外科醫生又問了一句。
「沒有。」教授含糊其辭搖頭否認,隨即又抬起頭,似乎打定了什麼主意。
「其實……我還是說出來比較好。」他把視線轉向把玩著酒杯的島田,「島田先生,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什麼事?」
「下午你曾經提到過去年根岸文江的墜樓事件。」
「啊,你有什麼線索嗎?」
「嗯……怎麼說呢?」森滋彥把手搭在寬大的額頭上,「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線索。你認為那不是意外事故,而是他殺,對吧?」
「對——不過,針對電梯那個環節,就像三田村醫生說的一樣,我的推理漏洞百出。」
「我聽你的推理,忽然回想起了一個細節。因為實在微不足道,所以我一直沒有在意。」
「唔。」島田抿了一口酒,舔了一下溼潤的嘴唇,「是什麼細節?」
「當時——也就是聽到騷動後我們跑到大門口的時候——倉本的叫聲傳到了別館。不一會兒,大門口就吵嚷起來,我們覺得出大事了,就衝到大門口。文江被水沖走後,我們又回到了別館。」
森擺弄著眼鏡框,結結巴巴地回顧著一年前的經歷。
「在回別館的走廊上,我好像看見了——」
「您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走廊的地毯溼了。」
「地毯?」
「對。我記得在回別館的南迴廊上,地毯被雨水弄髒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大石在旁邊插了一句。
「大石先生,這個,啊……原來如此。」島田點了點頭。他放下酒杯,眼睛直視著森,手上又開始了「摺紙」的動作。「教授,請繼續說。」
「你聽明白了嗎?剛出了那種事,我記得我走在四個人的前面——我、大石先生、三田村,還有古川——沿著走廊回別館。當時我們每個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走過之後,地毯被打溼的話一點不奇怪,但是我看見的是前面——就是我們還沒有走到的那一段。」
森說到這裡,餐廳裡鴉雀無聲,只聽見室外的風雨聲,還有偶爾在遠方響起的雷聲。
「這麼說來,」大石煞有介事地說,「在我們穿過走廊之前,有一個被雨淋溼的人走過了同一條走廊……」
「似乎是的。」島田說道,「簡而言之,在大家聽到騷動衝向大門的時候,當時有一個人——是鞋子已經被雨水打溼的人——混在大家當中。所謂‘大家’,就是在座的三位和已經去世了的正木先生。隨之而來……啊,教授,我可以說下去嗎?」
「請講。」森點點頭,臉色煞白。
「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這個人是怎麼被水打溼的?洗了澡嗎?不是吧。當時有哪位泡了澡或者洗了淋浴嗎?」
沒有人回答。
「還有其他可能性。比如說,對了,有沒有哪位打翻了花瓶,或者房間的廁所管道被堵住了?沒有吧?這樣一來,這個人被打溼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是被雨水淋溼的。」
島田看著森,徵求他的意見。
教授點點頭。「對,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之中有一個人當時已經被雨淋溼了……」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被淋溼的?我再問大家一次,有哪位主動承認當時已經被雨淋溼了嗎?同時請解釋清楚原因。」
島田的聲音又一次被吸進了餐廳虛無縹緲的空氣中。
「沒有,一個人也沒有。」島田心滿意足地繼續侃侃而談,「就此可以得出結論,這個人是在塔屋的露臺被雨淋溼的。有一點不容置疑,這個人和根岸文江的墜樓有密切關係;更極端的說法是,這個被雨淋溼的人正是把根岸文江推下露臺的兇手。」
大石張了張嘴,似乎要反駁島田,最終卻想不出恰當的理由;森一直用手帕擦汗;三田村若無其事地盯著手裡的酒杯。
島田巡視了眾人一眼,又開口了。
「說不定還有別的可能性。可是,剛才森教授說出的事實,至少為我提出的‘他殺說’提供了有力的支援。怎麼樣,藤沼先生?」
「我沒有意見。」我硬邦邦地回答。
「三田村醫生呢?」
「哼。」外科醫生哼了一聲,「島田先生,你想就此認定去年殺害正木先生的兇手不是古川嗎?」
「嗯,沒錯。」回答了外科醫生的問題後,島田壓低了聲音,「不過我還不能下此論斷。根岸文江是被人殺死的,當時古川恆仁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因此他也不是殺害正木的兇手。不過,這只是被動地排除了古川作案的可能性。」
「不錯。」
「可是,三田村醫生,電梯和地毯這兩個疑點——現在我們掌握了這兩個事實,我想請大家重新審視去年的那起事件。兇手果然是古川恆仁嗎?如果不是,那麼真兇又是誰呢?」
三田村聳了聳肩,端起酒杯。
「因此……」島田再次輪番打量了一遍桌邊的每個人。誰也沒有開口,站在島田正後方候命的倉本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
「我不想浪費大家聚在一起的時間,但是我有一個建議。我們先把根岸文江的事件放在一邊,下一個問題當然就是那天晚上古川恆仁的出逃——不,應該說失蹤——失蹤事件。我聽說了大致情況,我們能在這裡再詳細討論一遍他從別館二樓消失時的具體情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