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他失聲反問,「真的嗎?」
由裡繪蜷縮著身體,點了點頭。「我想,事情很嚴重,我……」
「北迴廊嗎?」看到由裡繪又點了點頭,他抓住車輪的把手,「去叫倉本起來,由裡繪,你也一起來。」
北迴廊——別館大廳(凌晨一點二十五分)
和由裡繪描述的一樣,餐廳東側的門果然敞開著——每天晚上,倉本在睡覺前一定會關上這扇門。
對面的後門也開了一條縫。倉本絕對不會忘記關門,可是現在……
紀一讓由裡繪去叫倉本起來,自己則前往黑漆漆的北迴廊。
在這條長長的迴廊中部——左側的牆面上確實少了一幅畫。這個地方應該掛著一幅名為「噴泉」的小品畫。現在連畫框一起被人拿走了。
沒過多久,身穿藍色豎條紋睡衣的倉本慌張地從小走廊裡跑了出來。
「老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自己看。」紀一伸手一指牆壁。
「啊!」倉本一聲驚呼,使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這是……」
「有人把畫拿走了,這是唯一的可能。」
「我睡覺前巡視的時候還在……」
「那就說明偷竊是發生在你巡視之後。」戴著面具的主人氣急敗壞地看著不知所措的胖管家,「你睡覺前鎖好了門窗吧?」
「沒錯,都鎖好了。」
「那邊的後門也鎖好了嗎?」
「當然。」
「可是你看,現在並沒有上鎖。」
「呃……這麼說來,有小偷從外面……」
「在這樣的暴風雨中嗎?」紀一理智地分析情況,「山下道路塌方,和城裡的交通中斷了。現在門鎖被弄壞了,如果不是有人在內部接應,外面的人不可能進來。」
「可是……」
「事實也許相反,是裡面的某個人偷了畫,從這扇門逃走了。」
「在這樣的暴風雨中嗎?」這一次輪到倉本反問了。
紀一不悅地用力搖頭。「我搞不清,但是現在門鎖從裡面開啟,有一幅畫不見了。無論如何,先問問那些客人再說。」
紀一命令倉本檢查其他門窗和收藏品,自己則帶著由裡繪前往別館。
「哦,怎麼了,主人?由裡繪小姐?」
兩人一走進大廳,就聽見一個金屬質感的聲音。三田村坐在裡面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個象棋盤,對面是森教授。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半,兩人還在興致勃勃地下棋。
紀一把輪椅移到兩人面前,只見兩人都在睡衣外罩了一件外套。
「你們兩位一直在這裡?」
三田村眼睛通紅,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因為熬夜,看上去有些緊張。
「嗯,下完這一局就該睡覺了。對吧,教授?」
「啊,是啊。」森點點頭,扶正眼鏡,狐疑地看著紀一,「這麼晚,您怎麼了?」
紀一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追問道:「另外幾位都已經睡了嗎?」
「嗯,早就睡了。」三田村回答。
「古川和正木在樓上嗎?」
「是啊。主人,到底怎麼了?」
「是這樣的,北迴廊上有一幅畫消失了。」
聽到紀一的回答,三田村和森大驚失色,迅速站起身。
「消、消失了是什麼意思?」
「連畫框都不見了,而且,後門被人開啟了。」
「那麼……」
「看來只有被盜這一種可能。」
「這可不得了。」森驚慌失措地扭動身體,「趕快報警吧。」
「沒用的,教授。」三田村說道,「下午警察不是打過電話來通知道路塌方嗎?」
「啊,是嗎?」
「主人,先別說那麼多了,我們去現場看看。」
「不行。」主人搖頭拒絕了這個要求,「首先我想把大家都叫起來,好好問問。」
「藤沼先生,您——」森臉色鐵青,「你認為小偷在我們當中?」
紀一剛要說話,就看見倉本從南迴廊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了,寬闊的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其他地方都沒有異常,門窗和我之前檢查的時候一樣。」
「辛苦了。」
紀一又命令倉本去大石的房間叫他起來,管家調轉腳跟沿著來時的走廊跑走了。紀一轉身面對呆若木雞的三田村和森。「麻煩哪位去二樓把正木和古川……」
「出什麼事了?」
從環繞大廳的樓梯上傳來一個聲音,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對準那個方向。
「聽到下面很吵,我就醒了。藤沼先生……咦,由裡繪小姐也在這裡。到底怎麼了?」
正木慎吾是一身灰色針織衫配運動褲的打扮,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下樓梯,一隻手抓著樓梯的扶手,打量大家的表情。
聽紀一講述了發生的事,正木伸到嘴邊捂住哈欠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畫被盜了?」正木雙眼圓睜,大聲問道,「誰幹的?」
「畫被人盜走了?」從倉本那裡得到訊息的大石源造踉踉蹌蹌地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渾蛋!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傢伙!是什麼人乾的!」
「小聲點,你叫破了喉嚨也於事無補。」
戴著面具的主人冷靜地制止了美術商,然後環顧眾人。
「古川還沒到——不好意思,教授,能麻煩你去叫他起來嗎?」
「沒問題。」大學教授臉色煞白,往樓梯走去。
三田村追上前去。「我也一起去吧,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的言下之意是盜畫賊就是古川,三田村唯恐他加害森教授。
剩下的五個人神情凝重地目送他們走上樓梯。每個人(包括要求大家保持冷靜的紀一)都難掩對這起突發事件的不安與困惑。
沒有人說話,只有外面的風雨聲震動著大廳內的空氣。
沒多久,森和三田村出現在樓梯的拐角處,身後卻不見古川恆仁。
「怎麼樣?」紀一抬頭問兩人,「古川呢……」
「他不在房間裡。」三田村從樓梯扶手上探出身體,「房間裡沒有人。」
別館大廳(凌晨一點五十分)
當時,在場的人當中,有幾個意識到了這是一樁咄咄怪事呢?
至少去二樓叫古川恆仁的森和三田村應該意識到了,其他人聽到在一幅畫消失以後有一個人又不見了,只是一陣譁然。
「不在房間裡?」紀一鸚鵡學舌般反問了一句。
「嗯。」三田村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回答,「門是開著的,行李都在房間裡。」
「衛生間呢?」
「不在衛生間,也不在浴室。我們大聲叫了好幾遍,整個二樓都沒有看見他。」
「可是……」說到一半,紀一終於明白了事實的怪異,他把戴著白手套的手抵在額頭上,尋思下面該說什麼。
三田村停下腳步,站在樓梯上看著紀一,森臉色發青地呆立在樓梯的拐角處。
「荒謬。」面具裡終於傳出兩個字。
「是啊,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三田村接過話頭。
「什麼事這麼荒謬?藤沼先生?三田村醫生?」聽到兩人含糊其辭的交談,正木在旁邊問道,「一幅畫被人偷了,有一個人——古川先生不見了。情況不是明擺著的嗎?」
「正木先生說得沒錯。」大石叫起來,「別浪費時間了,趕快去追那個和尚吧。」
「在這裡著急也沒用。」紀一目不轉睛地盯著正木和大石,「現在的問題在於古川不在樓上這一點。」
「怎麼回事,藤沼先生?到底……」
「他現在不可能不在樓上。」
「什麼?」
「是這樣的,正木,」三田村走下樓梯,對神情迷茫的正木解釋,「剛才——好幾個小時以前,古川先生回了二樓,過了一會兒,你和大石先生也回房間了。我和森教授則一直在這個廳裡下象棋。我們平時睡得沒這麼晚,但是今天白天出了那種事,我們都莫名其妙地有些亢奮,睡不著。」
「難道說……」
「你也明白過來了?就是這樣。我們一直坐在那裡的沙發上,如果他從樓梯上走下來,我們不可能沒有留意到。」
「怎麼會這樣?」正木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是不是搞錯了……」
「沒有錯。至少我可以斷定沒有人從這個樓梯上走下來過。」三田村斬釘截鐵地說道,然後長舒了一口氣,「現在在二樓的房間裡卻找不到古川。」
「不可能啊。」
「對。能想到的解釋是,他現在藏在二樓的某個地方,或者從別的什麼地方逃走了……」
三田村眉頭緊鎖,經過抱著雙臂的正木,走到紀一身邊。
「藤沼先生,我認為有必要搜查一遍二樓所有的房間和走廊。」
「唔。」紀一點了點頭,「我也一起去吧。正木,不好意思,還有三田村,麻煩你們把我和輪椅一起抬上去。」
身穿睡衣的管家筆直地站在旁邊等待命令。
紀一回頭吩咐他:「倉本,你在這裡守著樓梯,如果有人下來,千萬不要讓他過去。啊——由裡繪,你也在這裡等我們,好嗎?」
別館二樓五號室——古川恆仁的房間(凌晨兩點)
正木和三田村從兩側抬起紀一的輪椅,走上樓梯,大石緊隨其後。森走在最前面,從樓梯拐角處來到二樓的走廊。走廊上亮著燈,是正木下樓時開啟的。
一眼望過去,走廊上沒有什麼異樣。地板上鋪著青苔色的地毯,天花板很高,面向中庭的窗戶上掛著和地毯相同顏色的厚窗簾。
「確實不在房間裡嗎?」
三田村和森把輪椅放在走廊上,戴著面具的主人再次向兩人確認。
「嗯。」三田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森不停地擺弄眼鏡框,皺著淡淡的眉毛,自言自語地嘟囔道:「我一個人也沒看見。」
「你們別這麼自以為是。」大石悻悻地說,「我聽你們說話,什麼消失啊,什麼不可思議啊,什麼不可能啊,是不是你們兩個沒注意到古川溜出去了?在這裡磨磨蹭蹭,還不如趕快去找那幅畫……」
「大石先生,」紀一目光如炬地睨視著美術商,「麻煩你安靜一點。謝謝你對那幅畫的關心,但是我們有必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藤沼先生——」
「主人說得一點沒錯。」三田村擺弄著左手上的戒指,「首先,你在這裡咋咋呼呼,事情也不會發生變化。你知道現在報警也沒用吧?你打算衝出去在暴風雨裡找那幅畫?」
大石漲紅了臉,終於閉上了嘴。
紀一對另外三個人說:「那麼接下來,對了,能麻煩你們先檢查這裡的窗戶嗎?」
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面對中庭的窗戶全部都是關著的,從內側插著插銷,而且這些窗戶全部是細長的迴旋窗,就算是開著的,成年人也不可能鑽出去。
走廊的右手邊有兩扇房門,前面的是正木的房間,裡面的是古川的房間。
紀一自己轉動車輪來到五號室,他讓正木開啟了房門。
「什麼啊?」紀一小聲咕噥。
燈火通明的室內充斥著白色的煙霧,類似玫瑰花的香味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這是什麼?」紀一回頭問跟在後面的三田村。
「是焚香。」外科醫生回答,「剛才我也嚇了一跳,古川好像關著房門在裡面焚香。」
確實如此,香灰在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紀一捂住鼻子問三田村:「房間裡剛才就亮著燈嗎?」
「不是,是我們開啟的。」
「已經檢查過衛生間和浴室了嗎?」
「是的。」
「這樣啊。正木——」
聽到紀一叫自己的名字,正木走進了房間。
「什麼事?」
「你一直在隔壁房間嗎?」
「嗯。」
「你在隔壁房間沒有聽見什麼異常的動靜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聽見。」正木眯起眼睛回憶了一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我們要按順序檢查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三田村橫穿過煙霧繚繞的房間來到窗邊,一把拉開了青苔色窗簾,「窗戶是關著的——各位,你們也看到了,兩扇窗戶的插銷都插著。我去檢查衛生間的窗戶。」
「不用了。」紀一回答,「衛生間裡裝了換氣扇,窗戶都打不開。你們剛才進來的時候沒看見窗玻璃被打碎吧?」
「嗯——這樣一來,我們不得不承認發生了靈異事件。教授,你有什麼想法嗎?」
「怎麼看上去也——」森站在門口,也許是被煙燻了眼睛,他把手伸到鏡片下揉著眼睛,「走廊和房間裡的窗戶都沒有異常,我和三田村一直在樓下大廳。這樣說起來,他只可能藏在二樓的某個地方……」
森的話音未落,三田村就開啟了房間裡面靠右手邊的大衣櫃,裡面只有古川冒雨前來時穿的衣服。
三田村又趴在地板上檢視床底下,森也走過去檢查了一遍書桌下,兩個人一無所獲。
「教授,他不可能在那裡吧?」看到森低下頭翻查房間角落裡的廢紙簍,三田村忍不住說道。
「不是的,說不定那幅畫在這裡面……」
「啊,是這樣啊。」
要找的不光是人,如此一來「工程」就浩大了。正木和大石也加入進來,對包括衛生間和浴室的房間進行了一次全方位搜尋。
桌子的抽屜、裝飾架的後面、古川留下來的包、盥洗室的梳妝檯、浴缸……所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被翻了個底朝天,最終徒勞無功,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房間裡的人消失了。
「天花板裡面呢?有地方可以上去嗎?」三田村問默默觀望著搜尋情況的紀一。
開啟門以後,室內的煙散去許多,氣味沒有剛才那麼重了。
「好像從走廊可以爬上去,我讓倉本去看看。」
「不。」三田村舉起手攔住了紀一,「我想到了一點。」
「想到了什麼?」
「在隔壁正木的房間……」
「我的房間?」正木詫異不已。
「我不是說你把他藏起來了,而是有可能在剛才你下樓的時候,他趁機溜進了你的房間……」
「是嗎?有可能。」
「趕快去看看吧。」
五個人沒有關上古川房間的門,徑直衝向隔壁的四號室。可是,他們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正木的房間裡也沒有古川的身影。
和剛才一樣,窗戶插銷、衣櫃、床下、桌子底下、衛生間、浴室……房間被檢查了一遍。正木開啟桌子的抽屜和自己的包,裡面並沒有那幅畫。
「只剩下天花板裡面了。」三田村表情複雜地歪著嘴,訕笑著偷看主人的臉色。
紀一點點頭。「叫倉本來吧。」
不一會兒,倉本拿著梯子和手電筒來到了二樓,換正木在樓下監視。
紀一、三田村、森、大石——在四人的注視下,倉本爬上梯子,費了一番工夫,終於開啟了天花板上的一個蓋子,然後用雙手抓住四方形的洞口,吃力地把自己巨大的身軀撐了上去。
倉本在二樓的頂篷裡來回爬了一圈,身上沾滿了灰塵。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爬下來,氣喘吁吁地向主人報告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你沒有看漏吧?」主人失落地問。
他搖搖頭,堅定地回答:「我以前也上去過一次,很熟悉裡面的構造。」
「真的沒有人嗎?」
「沒有,連一隻老鼠都沒有。」
這句話給「事件」下了結論——
古川恆仁從別館二樓人間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