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謙顧盼左右,看眾人都沒有特別緊迫之感,沒有人覺得他慢悠悠花三五年去試製一件精鋼弓臂有多浪費時間,心想在眾人心裡,或許還是覺得天佑帝能控制住局勢。
這也難怪,天佑帝打下這麼大的基業,作為臣子,有幾人敢質疑天佑帝的威儀,即便是徐明珍、馬寅等人此時有野心,也不敢輕舉妄動。
特別是當下,天佑帝已經對郡王府有明顯傾向的情況下,眾人心裡或許覺得還是按部就班為好。
韓謙心裡微微一嘆,暗想他想要做什麼事情,看來還是需要等待下一個契機。
沈漾也猜不透韓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為何要在這個時刻,在這種事情上花費這麼大的精力跟時間,但他沒有三皇子楊元溥那麼樂觀,疑惑的問韓謙道:
「上品百鍊刀價值數十萬錢,能百折不撓,你所要造的精鋼弓臂,比一口百鍊刀要大出那麼多,即便真有可能造成,代價也未必太高了一些吧?」
鄭暉也擅經世致用之學,暗暗搖頭道:「怕是難成。」
「不嘗試,怎知能不能成?」韓謙微微一笑,說道。
說實話,韓謙也不覺得三五年間內真能批次鑄造精鋼弓臂,畢竟作為蓄力機件,要比普通的純鋼製件要求苛刻得多。
更何況以當前緊迫的形勢,也壓根不可能給他三年以上的時間從容不迫的去琢磨這些。
而他執意試鑄精鋼弓臂,一方面是通過某些人告訴天佑帝,他現在已經是很有耐心的沉下心來在做一些事,另一方面,比起鑄成精鋼弓臂本身,他實際上心裡所想,是要通過實踐去摸一遍當世的煉鋼及鋼鐵製件的鍛造流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進行改善的地方。
金陵鐵價一斤僅需十錢,而普通的粗鋼卻要一百多錢一斤,而能用來鑄造上品刀劍的百鍊鋼,更是價比黃金。
韓謙這段時間頗為空閒,怎麼能不花些心思在這方面?
哪怕是隻能對當世的煉鋼技術推進一小步,其利益之巨,絕非三五具甚至三五百具蠍子弩所能相比的。
韓謙在淅川先示敵以弱,繼而將大批精銳梁軍誘入城內死亡陷阱似的口袋陣中予以毀滅性的打擊,所依賴的兩種利器,便是當世以往所未曾見的蠍子弩與旋風炮。
雖然戰後,韓謙便將製造蠍子弩與旋風炮的圖冊獻上去,以便能在楚軍之中推廣來禦敵,但他此時在雁蕩磯嘗試著進一步改造出能便捷到能安裝到戰船及城牆之上的蠍子炮,怎麼都不能算不務正業。
接下來,韓謙又請三皇子、沈漾等人到西跨院前的鍛造房,實際看精鋼弓臂的鍛造過程。
時值大暑,土坯房內的幾名少年匠師都打著赤膊,汗潺潺而下,手鍛爐裡炭火燒得紅熱,撲來的熱氣火燒火燎般,叫人在土坯房裡呆上須臾,便熱得吃不消。
沈漾、鄭暉、張平等人陪著三皇子,雖然站在土坯房外,也是汗流浹背,看到裡面建有兩座手鍛爐,韓家的匠師拿著火鉗夾住粗鐵棒放入凹形爐膛之中燒得紅熱,還有幾個奴婢正拿皮囊風排從底部往爐膛裡鼓氣,待鐵條燒得發紅軟化後,將鐵礦粉一點點灑上去,再拿火鉗夾住不斷的翻滾。
張平、王琳等人只是看個熱鬧,站在室外都覺得熱得不行,但鄭暉卻知道這是從漢末就流傳下來的炒鋼法。
鄭暉雖然統兵之將,但他出身黃州鄭氏,乃是衣冠世家,之後因為荊襄戰亂頻生,鄭氏子弟才棄文從武,但從小也是飽讀詩書,所以在襄州城面聖對答之後,才得到賞識,被直接提拔進郡王府,擔任諮議參軍事。
諮議參軍事在郡王府諸官階裡,僅次於郡王傅及長史、司馬三職。
在淅川大捷之後,很多人都判斷三皇子封郡王、親王,韓謙應該因功出任王府諮議參軍事才是,誰能想象韓謙到最後在郡王府只是以文學從事兼領左司而已。
黃州也有好幾家煉鐵場,所煉之鐵遠銷潭嶽,鄭暉心裡自然很清楚,這種炒鋼法所煉的是粗鋼,用來打造農具尚可,但想要打造兵刃,還要再用傳統的鍛打法,進行反覆的錘打。
粗鋼摻有大量的雜質,鍛打去雜,重量便會減輕,百鍊之後重量不再減輕,才算是成功。
不過,考慮到弓臂的形變方向及複雜情形,淬火時有相當大的講究。
鄭暉看著小小的土坯房裡,擠著韓家十多名匠師、奴婢,暗感這麼折騰下去,三五年都未必能鑄成一把能用的弓臂,而韓謙即便摸索出鑄造精鋼弓臂的辦法,一具蠍子炮的製造成本,大概也高得驚人吧?
鄭暉也注意到沈漾眉頭微蹙,心想韓謙莫非心裡還是不滿這次的軍功賞罰,才故意找了這麼一樁事,以便能懈怠郡王府的事?
想到這裡,鄭暉往韓謙那邊看去,卻見他更關注的盯著鍛鍊房內的一舉一動,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