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大楚據江淮為根基,中原地區被蒙兀人的蹂躪,在絕大多數大楚軍民的心裡是正合他們意願的事情。不要說魏晉之後胡族長期統御中原是四五百年前的歷史,再說了那段歷史裡,南方江淮地區還是始終處在漢人的統治之下。
王轍覺得即便是在朝堂之上,大多數將臣都巴不得蒙兀騎兵將梁軍打得更狠一些,以解這些年來被梁軍壓制的氣,他並不覺得奏摺上的理由會被此時的大楚朝堂認可,這相當於他們主動將把柄交出去。
「大人說了,不管朝廷上下如何議論,他不能不將自己的心跡表明於天下,」郭榮微微沉吟了一下,又說道,「再者,藉口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
王轍聽郭榮如此,心想郭榮等人必然都勸過韓謙只是沒有被採納而已,不過心裡又想,金陵僅有三萬侍衛親軍防禦,戰鬥力到底有多強還待檢驗,而棠邑制置府除了水軍控扼潤州以東長江水道,馬步軍也擴編到六萬餘眾,這時候看似再拙劣的藉口,應該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吧?
「這封奏摺呈稟上去,朝廷真要棠邑移交雲和公主,怎麼辦?」王轍問道。
不管怎麼說,王轍都希望雲和公主、沈鵬能扣留在棠邑,韓謙指示先上奏摺稟明諸多事,卻沒有將雲和公主、沈鵬直接押送往金陵的意思,想必也是不願將人交出去。
然而朝廷諸公的反應會是怎樣,卻非他們此時就一定能預料的,特別是韓謙將整件事的原委如實奏稟,必然會一石驚起千層浪。
也許朝中不會直接斥責棠邑的理由跟藉口荒謬,但也說不定會在雲和公主的處置之事上變得異動頑固、執拗起來。
而就道理來說,敵國如此重要人物被俘,也理應交由朝廷院司處置,也非戶部尚書韓道銘一人在朝中能據理力爭的。
「依你所見,我們當如何是好?」郭榮笑著問王轍。
「便說身染疫病需就地休養,不宜車馬勞頓可好?」王轍沉吟說道。
「這個拖延藉口說得過去——大人說讓你先回東湖與家人團聚幾日,但現在連澤潞什麼形勢都沒有摸清楚,怕是要辛苦你快去快歸。」郭榮說道。
新成立的部門隸屬於軍情參謀司,王轍也歸奚發兒直接領導,但都廳司作為辦公廳性質的機構成立之後,郭榮這個主簿,實際權力有些類似於掌書記與中門使的結合體,制置府大大小小的軍政事務他都能代表韓謙插手過問——而且在棠邑制置府日益擴大之後,軍政事務繁多,也必然需要郭榮等人多方面替韓謙盯著,才不致懈怠、紕漏。
他期待王轍早去早歸,王轍自然是點頭應允,說道:「我明天一早便動身到金陵遞摺子……」
如今馮繚負責主持通政司,相當總掌棠邑制置府的民政事務,馮翊等人又遠在敘州,難得有王轍這麼個較為重要的人物前往金陵,郭榮自然還要他到韓府走一趟,將奏摺之事跟韓道銘等人溝通,也要王轍將河朔等地的形勢跟韓道銘如實相告。
除了韓謙在奏摺所要闡明的家國大義外,或許朝堂之上對蒙兀人的實力缺乏足夠的認識,短時間內也很難足夠清醒的認識,但韓謙需要棠邑及韓家對蒙兀人要有清醒的認識,而不能視之為縹緲莫測的威脅。
「大人確是高瞻遠矚,王轍要不是親眼目睹,也實難想象蒙兀人在北逃士族及灌江樓的輔助下,實力已然壯大到這一步了。」王轍說道。
郭榮點點頭,說道:「在你們回來之前,我們大多數也多少有些不以為意……」
魏晉之前那段血腥歷史,已經太過遙遠,而前朝中晚期北方藩鎮勢力割據地方時,或主動或被動,胡兵虜兵不時都有機會介入中原及河朔乃至關中地區的戰局,但從來都是劫掠一番或主動撤離,或被驅離,並沒有在中原紮根立足的實力跟機會。
這也是最初棠邑內部對要不要通風報信出現分歧的關鍵原因,好在韓謙威望足夠高,叫整件事沒有拖延、遲疑就迅速推進下去,等韓豹、王轍他們歸來,棠邑眾人才意識到他們對蒙兀人的實力還是遠缺乏足夠清醒的認識,沒想到蒙兀人短短十二三年,對幽薊等地的消化是那樣的徹底。
除了以蕭衣卿為主的北逃士族輔助外,烏素大石應該也是數百年來崛起於大漠草原之中的罕見雄主;沒有烏素大石的賞識跟重用,蕭衣卿等北逃士族在胡地絕不可能會有什麼作為的。
現在的問題,不管朝堂之上其他人怎麼看,也不管韓府這次對棠邑的「通敵」行為不會有什麼看法,畢竟棠邑是佔到大便宜了,但棠邑及韓府內部還是要對蒙兀人的威脅有清醒而深刻的認識,而不是真以為韓謙在奏摺裡所言是懶得找一個更好的藉口。
「還有一件事,你到金陵也要跟尚書大人提及,便是我們後續會討要石樑縣的管轄權。這事在朝堂之上先提出來,但能料到淮東必然會百般推諉,但到時機恰當的時候,我們不排除直接出兵進入石樑縣,將淮東兵馬驅出樊梁湖西岸。而在此之前,只要雨季過去,便可能會先著手開挖浦陽河與石樑河之間的運渠!」郭榮又跟王轍提及一事,要他與韓道銘事先溝通。
石樑縣位於五尖山以東、洪澤浦以南、樊梁湖以西、棠邑以北,舊屬於滁州,在烏金嶺大捷之後,壽州軍、河津軍收縮防線,石樑軍為淮東兵馬搶先佔去。
大梁開國二十多年來,石樑縣一向隸屬於滁州,這只是棠邑要求石樑縣管轄權的表面藉口,更為重要的還是石樑縣北接洪澤浦、東接樊梁湖的戰略要衝地位。
石樑河源出五尖山東麓,往東北方向貫穿石樑縣全境,從南側流入洪澤浦,而浦陽河同樣是源出五尖山東麓,往南匯入滁河。
前朝時就在石樑河與浦陽河之間開挖大渠,作為邗溝、安豐渠之外,貫通江淮兩大水系的輔助水道,但這條位於永陽縣境內、名為長治河的大渠年久失修,早就淤堵不堪。
今年下半年,棠邑兩個主要水利工程,就是重新開挖長治渠、修繕安豐渠,打通南北淝水河以及滁河與洪澤浦的水路通道,這時候討要石樑縣的管轄權,對東線的意義就格外的重要,甚至到時候不惜直接出兵驅逐淮東兵馬。
雖說隨王珺出嫁而入棠邑,王轍便料到棠邑與淮東不可能長期維持甜蜜的結盟關係,只是沒想到僅短短兩年不到就計劃撕破臉,而且這次還將是棠邑這邊主動撕破臉。
當然,他們身在其中已身不由己,而他心裡也很清楚,奪回石樑縣的控制權,並不是簡單的一城一池的得失,也不是多少丁口的歸屬(石樑縣境內實在是沒有幾百戶丁口),實際上有史以來都將石樑縣劃入淮西地域之內,涉及到平分洪澤浦、樊梁湖地勢之利的關鍵問題。
王轍也清楚整件事不是簡單出兵就能奪回石樑縣的。
即便是棠邑,此時也應該無法承擔擅自掀起內亂的責任吧?
出兵或許是最後迫不得已的一個選擇項,而此時直接將這點挑明,又或者這僅僅是韓謙對各方進行施壓的一種手段?
王轍暗暗心想道,看向郭榮,想到自己身為王氏子弟的尷尬身份跟立場,小心翼翼的問道:「想要淮東讓出石樑縣,不想鬧到最後出兵驅逐的程度,大概棠邑不付出足夠的代價是肯定不行的吧?」
「大人說棠邑軍多少男兒拼死血戰,三年時間累計殲滅叛敵五萬有餘,為大楚收復淮西四州二十五縣,淮東坐擁十數萬兵馬,卻做出多少功績?淮東要是還有臉霸佔石樑縣不讓,還想棠邑付出什麼代價進行交換,就不要怨棠邑與之兵戎相見。」郭榮說道。
王轍苦笑道,哪裡能說這麼不負責的話嘛,難道他們真能讓信王自覺慚愧,主動讓出石樑縣?
當然,王轍今天才回棠邑,驟得重任,這次去金陵也以傳話為主,很多事情也不需要推敲特別清楚,看夜色已深,便帶著張士民跟郭榮告辭。
霍肖與他好幾個月未見,便主動送他回驛館。
在路上王轍都忍不住跟霍肖半真半假的發起牢騷來,說道:「大人以往可不像這麼蠻不講理的人啊,為了石樑縣,其他方面當真沒有讓步的餘地?」
「你也知道棠邑與淮東一旦為石樑起爭執,淮東說不定會遣人過來找我們打探訊息——大概也是如此,‘不惜兵戎相見’這個最終立場,是要我們傳出去的吧?」霍肖說道。
王轍苦笑著搖了搖頭,因為他們出身王氏,即便立下大功,即便在棠邑獲授重任,卻是不可能徹底的擺脫尷尬的地位,問道:「王珺她此時在哪裡?」
「王珺回東湖了,你這次前往金陵,路過東湖應該能見到。」霍肖說道。
「王珺有身孕了沒?」王轍問道。
「這個我怎麼好瞎打聽?應該沒有吧,但我們現在便想這些事,也未必太早了些吧?」霍肖疑惑的問道。
「我們或許無所謂,但留在揚州的那些人,他們的想法或許有所不同。」王轍說道。
聽王轍這麼說,霍肖才知道他問這事的用意,說道:「也是,我們幾個最初是被視為無關緊要的棄子,誰能想隨著棠邑水漲船高,我們卻也混得風生水起——王珺真要能生下男丁,卻是能改變很多人的想法,而倘若兩邊為石樑縣的歸屬起爭執,情況更會不同……」
王轍也不清楚究竟要怎樣,才能將石樑縣的歸屬權爭過來,他目前瞭解到的事情還不夠多,也只能先拋之頭腦,等從金陵歸來後再細想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