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殼山上的龜殼,都是沒有字的。這不是殷商甲骨,只是龜殼而已,裡面最古老的一塊,其原主的死亡時間也不會超過五年。
屋子的其它角落散落著些面貌全然不同的龜甲。它們相貌古舊,或多或少都有些殘缺,上面有一排排鑽鑿的痕跡,有些被火烤過,在另一面爆成一條條的細裂紋。在殷商時期,這叫作卜紋或兆紋,貞人巫師根據其走向,來判斷占卜的結果是一個吉兆,還是一個凶兆。
它們看起來就像是自殷墟出土的珍貴古物,當然,只是看起來像而已。這已經足夠了,孫鏡覺得,自己不僅是最好的甲骨專家,應該也是最好的甲骨造假專家。在這一行,他沒幾個像樣的競爭者。
孫鏡看著堆成小山的原料,這裡面有山龜有澤龜,原本商朝各地進貢給王都的卜龜,就各有不同。
「喀啦」。
孫鏡立刻掃視了一圈,哪裡發出來的聲音?
「喀啦」。
又是一聲,是那堆龜殼。孫鏡死死盯著龜殼山,就在他目光注視之下,小山裡繼續發出聲響,然後「嘩啦啦」傾倒下來。
孫鏡肩膀一鬆,他想起來自己把那封活的龜甲信扔在這間屋裡了。兩天沒餵它,看起來活力還不錯,只是寄信的人已經死了。
孫鏡一時懶得去把龜殼重新堆好,反正這間屋子就夠亂的了。他靠在工作椅上,往下一壓,半躺下去。
幾秒鐘後,他就猛地挺直身子,直愣愣盯著倒下的龜殼。
有道閃電在腦海中劃過,瞬間把原本沒看到的角落照亮。
孫鏡雙手用力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走到塌了一半的龜殼堆前,蹲下。他把手伸進龜殼堆裡,摸索了一陣。
「見鬼。」他低聲咒罵,忍不住在手上加了力量,野蠻地攪動起來。龜殼四散,飛的到處都是。
等他總算停下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找不到幾處可以落腳的地方了。他無聲地笑著,低下頭,開始端詳手裡這隻嚇得把頭腳縮排殼裡的烏龜。
他記得韓裳在這封龜甲信裡犯了個可笑的錯誤,她把「餘」字寫反了。這是任何一個對甲骨文稍有涉獵的人都不會犯的低階錯誤,然而韓裳卻是準備出兩百萬,借巫師頭骨作研究的人。也許韓裳並不是要作什麼學術研究,她不是甲骨學者,多半另有目的。可她會是嫩到犯這種錯誤的菜鳥?
她寫反了。
孫鏡眼前浮現韓裳最後的那幾個口型。
就是「反」!
孫鏡把烏龜轉了個方向,沒有發現。沒有任何猶豫,他把烏龜翻了過來。
餘就是我,把我反過來,這是個隱語。
「嗬……」孫鏡長長吐了口氣。
龜腹甲上有字。不是甲骨文,而是刻得很工整的小楷。
前幾個字就讓孫鏡一驚。
「如因不測讓我無法和你見面……」
那不是意外!一聲霹靂在心頭炸響。
茶几上放著今天的晚報,最上面一張是社會版,頭條就是話劇女演員中午當街被花盆砸死的新聞。
不出孫鏡的意料,新聞裡說,韓裳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已經嚥氣了。死訊確認,他不禁嘆了口氣。
時鐘指向十一點,孫鏡從沙發上站起來,換鞋出門。
白天人多眼雜,現在的時間,去韓裳家正好,那兒有一件專門留給他的東西。
有夜風,吹得行道樹一陣陣的響。一輛空出租駛過來,放慢了速度。孫鏡衝司機搖搖手,他要去的地方步行可達。
龜腹甲就那麼點地方,韓裳又不會微雕,當然不可能在上面說明是什麼樣的東西。但這必然是個關鍵線索,孫鏡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知道,韓裳為什麼會死。同時這也意味著,自己被完全牽扯進去。
或者自己可以看過之後放回原處,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孫鏡笑了笑。
韓裳租的房子離這裡很近。附近的幾片居民區都是老房子,到了地方孫鏡才發現,這幢小樓和他自己家非常像,只是院子小了些。
韓裳住在三樓。晚報的記者把這宗意外報導得很詳細,所以孫鏡知道,韓母已經暈倒進了醫院,所有事情都壓在韓父身上,沒有誰現在有空來這裡整理韓裳的遺物。
不過孫鏡還是繞著樓走了一圈,記下了三樓亮燈房間的方位,然後轉向花壇走去。
這樣的時間,一樓的大門已經關上了。孫鏡走到花壇前,再次確認四下無人後,摸出小手電照了照,在左側外角找到了根插得很深的木筷子。
木筷子下面埋了個小塑膠袋,裡面有兩把鑰匙。
孫鏡用其中的一把開啟了大門,反手輕輕關上,陷入完全的黑暗裡。
在這樣住了許多戶人家的樓裡,大門入口處一定會有許許多多的過道燈開關。每家都有一個,韓裳當然也有。孫鏡不知道哪一個是韓裳的,他也不準備開燈。
藉著手電筒的光,他走上樓梯。儘管已經足夠小心,每一步踩下去還是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木樓梯老朽的厲害,好像踩重一點,就會陷出個洞來。
三樓,孫鏡站在韓裳的房門前。先前看見亮燈的屋子是另一間,這讓他徹底放下心來。
關了手電,孫鏡摸著鎖孔,把鑰匙插進去。
轉動的時候感覺很彆扭,孫鏡用了幾次力,心想是不是搞錯了大門的鑰匙,就又拔出來換一把。
還是開不了。
孫鏡換成最初那把再試。黑暗裡轉鑰匙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這時候如果鄰居的門突然開啟,看見他摸黑在開死人家的門,就麻煩了。
韓裳不可能搞錯鑰匙吧,怎麼會開不了。孫鏡手裡加了把力,覺得有點鬆動了。是這把鑰匙沒錯,開老舊的鎖常常需要一點技巧,比如得往左壓或往右壓。
孫鏡試著把鑰匙壓向左邊,門突然開啟了。
孫鏡猛吃一驚,這不是他開啟的,有人……
念頭才轉到一半,腦袋上就被硬物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轉倒在地上。
這一擊並沒能讓他完全失去意識,但頭暈的一時回不過神來。給他這一下的人飛快從旁邊躥過,「騰騰騰」跑下樓去。
糟糕,這動靜太大了。孫鏡知道不好,可他還在恍惚間,從地上爬不起來。
鄰家的門開啟了,燈光照在他身上。
「哦喲。」一聲驚叫。
「老頭子,儂快點出來。」受了驚嚇的老太婆回頭往屋裡喊。
鄰居老頭跑出來的時候,孫鏡用手撐著靠牆半坐起來。這暫時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腦袋又暈又痛,摸一下額頭上起了個大包,還有血。旁邊地上掉了根金屬棍,正是打他的兇器。實際上這是根中空可伸縮的室內晾衣杆,幸好如此,否則他的下場可能和韓裳差不多。
不過他現在這幅樣子已經很嚇人了,韓裳家的門又洞開著,把後出來的老頭也嚇得不輕。
「你是誰,怎麼回事?」老頭緊張地問。
然後不等他回答,就對老伴說:「快點報警叫公安來。」
「我就是警察。」孫鏡說。
「啊?」
「我就是警察。」孫鏡鎮定地重複:「後面這間屋的主人今天中午死了。」
「從晚報上看見了,小姑娘真作孽啊。」老太婆講,但看著孫鏡的眼睛裡還是有些懷疑。
寫在老頭臉上的疑問更多。
「你是警察?」他問:「那剛才是怎麼回事?你真的是警察?」
「我同事很快就會過來。」
孫鏡在兩個人的注視下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徐警官,行動出了點問題。你立刻過來,對,我還在……」孫鏡把這裡的地址飛快報了一遍,掛了電話。
「你們也看見了,她的死不那麼簡單。」孫鏡說,他見到老頭老太滿腹疑問的模樣,又搖了搖手。
「我不會說什麼的,這是紀律,你們也不用問。這案子還在查。你們不要出去亂說,這會對破案有影響的。」
二樓的過道燈亮起來,有人在下面問樓上,剛才乒乒乓乓出了什麼事。
「噢,沒什麼沒什麼,不好意思哦。」老太婆在孫鏡的示意下這麼說。
二樓的燈很快又熄了,並沒有人上來。
「謝謝你們的配合。」孫鏡低聲說。
「你這個樣子,阿要進來……」老太婆說到一半,就被老頭碰了一下,住嘴不說。
「你先進去。」老頭說。
老太婆知趣地回屋。
警惕性真高,孫鏡在心裡想。他慢慢站起來,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老頭緊盯著他。
孫鏡摸出煙,扔了一根給老頭。
直到煙抽了大半,老頭才開口問:「那你是便衣?」
孫鏡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老頭問:「剛才的事情,不能問?」
「可以問,但我不方便回答。」孫鏡又摸出枝煙,遞過去。
「不抽了,要是沒什麼事,我也想回去睡覺。」
孫鏡聳聳肩:「應該不會有什麼事了。」
老頭笑笑,皺紋裡是說不盡的世故味道。
「那就不問,不過你說你是便衣,有警官證吧。」
孫鏡嘴裡發苦。
「不會沒帶著吧。」
孫鏡的手機響起來,他趕緊接聽。
「我在三樓。」他說。
「我同事到了。」他放下手機對老頭說。
剛才敲悶棍的傢伙飛快地跑出去,顧不得帶上大門,沒過多久,徐徐就出現在了孫鏡面前。
她來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而且及時。
「怎麼搞成這樣?」她說。
還沒等孫鏡串供,老頭就開口了:「也是便衣?」
牛仔褲網球鞋,便得不能再便了。這個時候孫鏡才注意到,她的裝束和白天見面時已經大不一樣。
「能不能看看你的警官證。」老頭接著問。
徐徐看了孫鏡一眼。
孫鏡也看看她。
「你也沒帶著啊。」老頭說著,身體往後讓了讓。
徐徐伸手拉開坤包,一陣翻騰,然後拿出個小本,往老頭面前一晃,又收了回去。
「慢點慢點,我沒看清楚。」
夜路走多總要撞到鬼,孫鏡徹底認栽,悄悄給徐徐比了個跑路的手勢。
「那就給你看清楚。」徐徐一甩手,把證件扔給老頭。
孫鏡咪起了眼睛,看著老頭很認真地端詳,然後把證件還給徐徐。
「真是不好意思,我看電視裡總有人用……那個,呵呵,那不打擾你們執行任務了。」老頭一臉賠笑,說完就回自己屋去了。
孫鏡把徐徐拉進韓裳的房間,光明正大地開啟燈。
「剛才我以為要穿梆。」
「有些東西我是常備著的。」徐徐又從包裡摸出記者證和學生證,在孫鏡鼻子前面晃了晃。
「就他那老花眼還看,看一百年都看不出假來。救場及時吧,跟我合作準沒錯,你腦門要緊不?」
徐徐拿出紙巾去拭孫鏡額頭上的血。其實能瞧出沒什麼大傷,但之前孫鏡在她面前姿態拿捏得叫人牙癢癢,現在好不容易落了難,讓徐徐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手上的動作當然不怎麼輕柔。
孫鏡痛得直抽涼氣,一把捏住徐徐的手。
「我自己來吧。」
「不解風情的傢伙。」徐徐撇撇嘴,把手輕輕抽出來,留下紙巾在孫鏡掌心。
「風情……」孫鏡小聲嘀咕,苦笑搖頭,把紙巾覆在額頭上,偷掃了眼徐徐的手。剛才急痛之下稍用了點力氣,卻並沒在她手上留下捏痕,不知怎麼一滑一轉就溜出去了。
「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徐徐問著,右手細長的手指忽然像湧來的波浪,一起又一伏。孫鏡趕緊轉開視線。
「等會兒出去再和你說。」孫鏡開始打量這個房間。
整潔的房間,所以開啟著的儲物櫃就格外引人注目。似乎剛才那人也在找些什麼。
孫鏡把沾血的紙巾揉成一團放進兜裡,搬了張椅子,脫了鞋站上去。徐徐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他踮起腳,把手伸進了吊燈的燈罩。
當某個重要的東西就在觸手可及之處,你最好想一想再伸手。因為它的重要程度往往和對目前生活的破壞力成正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