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看見圓臺,就聯想到小街十四號地室中的月牙臺。這個場所,實在太適合巫術神秘詭異的氣氛了。不過這樣一個圓臺,這樣的大鼎,總不會是為了祈壽巫術新搞出來的。
疑惑剛起,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在甬道里已經大驚小怪了一次,還讓歐陽文瀾嚇到,著實沒面子。
歐陽文瀾向她招招手,說:「這些年我研究商時巫術,翻查資料考據典故的工作做了許多。但做學問不能悶在書房裡,很多東西,要自己試一試,才有發言權。我在這個地方模擬過很多次,祈福的祈壽的求雨的去病的,各種巫術儀式。儘管有些步驟不可能去做,也收穫很多。只是真正用到巫師頭骨,還是第一次呢。」
這樣的解釋一說,徐徐壓下去的疑惑也煙消雲散,走到歐陽文瀾身前,把鉛盒放在地上,問:「這就要開始了嗎,我是不是要站到臺子上去?」
歐陽文瀾笑:「真是聰明。」
他正要詳細說,卻聽見急急的腳步聲自甲骨甬道里傳來。
徐徐回頭看,「咦」了一聲,說:「阿寶怎麼來了。」
歐陽文瀾搖搖頭:「他對什麼都好奇,每次我模擬巫術,都要湊過來瞧瞧。」
說著,他往阿寶來處走去。
徐徐就見阿寶在甬道口對歐陽文瀾小聲嘀咕了兩句,歐陽文瀾舉起竹杖在他大腿上敲了兩記,罵道:「就知道貪吃,這樣下去好不容易存的點東西就被你吃沒了。」
阿寶「嗬嗬」傻笑著。
「那你就在旁邊看著,不許添亂。」歐陽文瀾說完嘆了口氣,彷彿對這痴管家沒有辦法一般,轉身走了回來。
阿寶跟在歐陽文瀾身後,走到離火鼎四五米的地方停下來,一副安心當觀眾的模樣。
「算啦,你來了就搭手幫個忙,我這把老腰,也經不得多彎。」
小鼎裡放著許多東西,歐陽文瀾指揮阿寶一件件拿出來。
一把牛耳尖刀,一副磨好的龜腹甲,一把長柄鐵鉗,一把鑿刀,一把鑽刀,一個小鐵錘,還有個方型銅鈴。
歐陽文瀾拿著銅鈴一搖,鈴聲暗啞低沉,餘音綿長,在防空洞裡迴旋。
「這就是我考據後做出來的‘南’。」他說著又搖了一聲,徐徐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蕩了一下,彷彿這樂器真有什麼魔力。
「那麼,我們就準備開始了吧。」他問徐徐。
「好啊。」徐徐舔了舔有點乾澀的嘴唇。
「你把巫師頭骨取出來,站到圓臺上去吧,正對火焰。」
開啟鉛盒,指尖接觸到巫師頭骨的一刻,徐徐渾身一激靈。有種奇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是被手中的頭骨牽引著,一下一下在胸腔中擊打,重而有力,好似剛才「南」的鈴聲。
徐徐站在圓臺的中央,面對火焰,每一根頭髮都能感覺到前方的熱力。歐陽文瀾被火焰擋著,看起來有種身影隨著焰苗扭曲的錯覺。
「讓巫師頭骨的臉對著你,放鬆一點,雙手自然下垂,把頭骨放在小腹前面就好。你可以閉上眼睛。」
火鼎時時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還有淡淡的讓人心神安寧的香味。徐徐閉上眼睛,聽著歐陽文瀾緩緩地,彷彿催眠一樣的聲音從火那頭傳來。
「把心沉下來,沉下來,沉到最深處。那裡很安靜,沒有聲音,但是你可以感覺到生命最初的脈動,就像你的心臟,收縮,擴張,收縮,擴張。感覺有一顆種子,藏在你的脈動裡,藏在你生命的核心裡,無比微小,又龐大地看不到邊際。尋找它,體會它,擁抱它。」
歐陽文瀾說到後來,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了。他忽地吟唱起來,音調極古。唱的什麼徐徐完全聽不懂,如果是深諳上古音韻的孫鏡在這裡,還能分辨一二。
歐陽文瀾口中淺唱著,把竹杖交給阿寶,拿起龜甲放在方桌上,取了鑿刀和小錘,在甲上開了道很標準的鑿痕。然後他又握著鑽刀,在鑿痕處旋轉起來。
他已經九十多歲,手仍有力,鑽了幾十圈後,這處的龜甲只剩了薄薄一層,再下去就鑽透了。先鑿後鑽,此時在龜甲中心留下一個扇面似的痕跡,如出土甲骨上的鑿痕一般。
歐陽文瀾拿著龜甲打量一番,輕輕點頭,正要下一步動作,卻聽見「嘟嘟嘟」的鳴叫聲從甲骨甬道里傳來。
他皺起眉頭,停了口中的吟唱。徐徐聽見動靜,也睜開了眼睛。
「這是什麼聲音?」徐徐問。
「是有人在外面按門鈴,也許是送水的。」歐陽文瀾瞧了眼阿寶:「就不該留你在這裡看,快去吧,別讓人等久了。你啊,老是給我添麻煩。記著啊,態度好一點,別惹麻煩了。」
阿寶應了一聲,飛快地跑進甬道。
「阿寶的態度一直挺好的,哪會惹麻煩呢。」徐徐說。
「你是沒見過他發火的樣子,得時常敲打敲打他。不管他,我們繼續吧。」
阿寶開啟甬道盡頭地下室的門,「嘟嘟」聲立刻大了好多倍,刺耳得很。這可不是按門鈴,而是警報器在響,有人通過非正常的途徑進了園子。
靠近地下室出口有個儲物櫥,阿寶拉開櫥門,按下停止警報的按鈕,鬧心的聲音總算沒了。櫥裡安了個顯示屏,裡面是園子東南西北四角攝像頭傳回的監視畫面。
阿寶在其中的一個畫面裡,看見了孫鏡。他正低頭搜尋著。
「怎麼搞的。」阿寶說,然後在屋裡左看右看,瞧見一尊兩尺長的明代銅臥佛,一把握住佛腳提起來,開門出去。一邊上石階一邊小聲嘀咕。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唉,不能打死。」
阿寶嘆了口氣,想起歐陽文瀾說的不要惹麻煩,搖搖頭,返身回了地下室,找了塊抹布裹住佛頭,這才又躡手躡腳地上了地面。
在監視器裡已經看見孫鏡的位置,這時他繞了個圈,看見孫鏡左張右望的背影,咧開了嘴無聲地笑。
阿寶把銅佛舉起來,向孫鏡走了幾步,突然加力衝過去。
孫鏡聽見後面的聲響,連忙轉身,但阿寶爆發力極強,他才轉了一半,就被銅佛砸中腦袋,倒了下去。
「笨蛋。」阿寶低頭看看,不屑地說。
可是他很快「咦」了一聲,地上這個仰天昏迷的傢伙,雖然穿著孫鏡的衣服,可卻是個從沒見過的陌生男人。
還沒等他轉過腦筋,身後一聲爆響,腰上一麻,倒在地上。
孫鏡蹲下來,用電擊器在阿寶身上按了好幾秒鐘,確認他暈厥了才鬆開。
「急著鎖門的笨蛋。」孫鏡說。
歐陽文瀾現在肯定分不開身,把阿寶誘出來解決,救出徐徐的把握就大了些。他知道徐徐多半不在樓裡,因為門前沒見到脫下來的鞋子,好在雨停不久,他可以順著阿寶的鞋印,去尋來路。
能想出這個法子,完全得益於前兩次來這兒時,出於職業習慣好好觀察過環境,確認了裝有警報器,記住了攝像頭的位置。運氣的是,這裡警報器的工作方式和他想象的一樣,只顧亂叫,沒法分辨闖入者的數量。
至於地上這位和他互換了衣服的乞丐仁兄,就再多躺一會兒吧,現在可沒空管他,拿了自己錢包裡所有的錢,總要有點犧牲。
但孫鏡卻還不能立刻去找徐徐的下落,他從阿寶的身上找出鑰匙,開了大門出去,把靠在一側牆上的梯子還給了斜對面五金店的店主,誠懇地道謝。
「剛才的警報真是有點嚇人,你再不出來,我差點報警。你太爺爺沒事吧。」店主笑著說。
「哪有歹徒這麼光明正大爬牆的呀,呵呵。人老了腰就不好,這兩天沒人扶著走不了路。就是尿在褲子裡啦,沒大事情,我進去一看,阿寶那傢伙居然在睡覺,打了他幾耳光才醒過來。」
「老人叫一個弱智照顧,總搞不好的。不是我說,你們這些小輩啊,不要等老人有事情電話叫了才來,要有親人陪的。」
「是的是的。」孫鏡點頭,迅速離開。
「人活得長也作孽啊。」店主看著孫鏡的背影,連連搖頭。
「砰」。孫鏡反手關上了歐陽家的鐵門。
防空洞裡,火光所及的邊緣地帶,有很多雙眼睛。
黃色的,藍色的,碧綠色的。
隨著歐陽文瀾的吟唱聲,這些毛茸茸的小生物悄無聲息地出現,不發出一聲叫喊,靜靜地在光暗交界處聚集。
「嘶」,牛耳尖刀劃斷牛犢頸上的血管,血流如注,注入下面的小鼎。牛身輕微抽搐,麻藥讓它連像徵意義上的反抗也做不出來。
歐陽文瀾巫師式的吟唱並不停歇,就讓牛血這麼流著,用長柄鐵鉗夾著龜甲,未鑿過的那面向下,送到火焰邊緣小心烤著。
徐徐捧著頭骨站在圓臺上,入定般一動不動。她覺得有不可知的氣息包圍過來,把她裹在中間,慢慢連前方火焰的熱力也淡了下去。
歐陽文瀾轉動著手腕,龜甲在火焰上盤旋了幾圈,被直塞入火鼎深處,停了不到一秒抽出來,浸入旁邊小鼎的牛血中。
「滋」一聲輕響,歐陽文瀾放下鐵鉗,伸手把龜甲拿出來,牛血淋漓,卜紋已現。
歐陽文瀾踏上圓臺,左手拿著龜甲,右手沾著甲上的血,點在徐徐的眉間,往下移,從鼻樑到下巴,劃出一條血線。然後在她左臉又畫了道眼角到鼻尖的分枝,分枝上再點了個小枝。這形狀,就和龜甲上的卜紋一模一樣。
徐徐嗅見濃重的血腥氣,就知是牛血。她這時已經進入半恍惚的狀態,雖還算神智清醒,但記著歐陽文瀾先前的話,全身放鬆,一動不動。
歐陽文瀾把龜甲拋入火中,雙手輕輕託著徐徐的手,讓她把巫師頭骨緩緩向上抬起。由小腹而胸前,由胸前而面前。當徐徐把巫師頭骨正對自己的臉時,暈眩的感覺加劇了,彷彿整個人都控制不住也跟著開始搖晃。
實際上她依舊站得很穩,穩得甚至有些僵硬。歐陽文瀾還在把頭骨往上託,他扶著頭骨,移到額頭上方,再慢慢倒轉過來,直到頭骨上的那個圓孔,和徐徐的頭頂緊緊貼在一起。
歐陽文瀾笑了,站到徐徐身邊,更大聲地吟唱著。
急雨般的腳步聲從甲骨甬道那頭轉來。
歐陽文瀾白眉一揚,就聽見一聲大喊。
「放下!」
是孫鏡的聲音,徐徐意識到。她開始試著從恍惚中脫離,但這並不容易。
孫鏡遠遠瞧見徐徐站在圓臺上的模樣,就知道巫術不僅已經開始,恐怕還到了關鍵時刻。他緊了緊手裡的電擊器,一衝出甬道,就朝徐徐扔了過去。
他瞄的是徐徐頭頂上的巫師頭骨,但是劇烈奔跑中哪會有這樣好的準頭,電擊器往旁邊偏了少許,砸在徐徐的右手上。
徐徐右手一痛,頭骨跌落下去,左手下意識要扶住,一抓之下卻反倒推了一把。
巫師頭骨向前劃了個弧線,歐陽文瀾要去接,到底人老反應慢,眼睜睜看著頭骨跌進了火鼎。
他「啊」地大叫起來,哪裡還顧得上吟唱,跳下圓臺就要伸手進去撈,顯然急得頭腦都不清楚了。被火焰灼痛才知道縮回手來,卻不罷休,使勁一推滾燙的火鼎,想要將它推倒。
歐陽文瀾用了全身的力氣,三足高鼎一歪,卻並未倒下,反而又擺回來。鼎中的油脂濺了些出來,連著火落在歐陽文瀾身上。
這老人終於失了所有的風儀,尖呼厲叫著倒在地上滾。孫鏡從他身邊跑過,跳上圓臺拉住徐徐。
「這……這是……」徐徐已經睜開了眼睛,卻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你剛才拿的是真的巫師頭骨,歐陽文瀾是實驗者。」孫鏡見徐徐沒事,拉著她跳下圓臺,卻一點都不敢放鬆警惕。歐陽文瀾身上的火已經很小,眼看得再滾幾下就全滅了。他的反擊恐怕轉眼就到,那會是什麼樣的?
「真的巫師頭骨?天哪,我把它扔進火裡了?」徐徐眼睛死死盯著熊熊燃燒的火鼎。
「太奢侈了。」她小聲說。
徐徐完全不在狀態,孫鏡沒工夫打醒她,摸出電擊器向歐陽文瀾衝去。剛才扔掉的那個,是昨天從文貞和手裡搶來的。
管你有什麼本事,趁你還沒緩過來的時候先電暈了。
歐陽文瀾又翻了幾個滾,總不及孫鏡奔跑的速度。跑到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孫鏡就準備飛撲上去。身後一聲淒厲的貓叫,猛回頭,一隻黑貓高高躍起,直奔脖頸。
孫鏡忙一閃,電擊器掉轉,電弧爆響,黑貓渾身冒煙跌落地上。
可是他受到的攻擊卻不單這一隻,至少有五隻貓在黑貓還沒摔在地上的時候就跳起來撲向他。而圍住他的更有十多隻,毛炸起來發了瘋一樣嘶吼著,後面更多的正從黑暗中跑出來。
電擊器對付貓雖然無比犀利,卻架不住那麼多一起撲上來。轉眼間又有三隻貓被電倒,但兩條腿上已經各掛上了兩隻,牛仔褲也擋不住它們尖利的牙。更多的順著腿爬樹一樣往上身躥,孫鏡兩隻手左推右擋,幾秒鐘的工夫就被貓爪抓開了許多口子。
可是孫鏡卻反倒放下心來。貓群這樣反常的攻擊,一定是因為歐陽文瀾。他一直擔心歐陽獲得的能力可能會極可怕,現在看來,幾十只貓撲過來雖然兇狠,被咬得滿身傷逃不掉,但大概還不至於死掉吧。
孫鏡擋著咽喉和臉,用電擊器給貓一個個點名,僻僻叭叭的電擊聲炸得他耳朵轟轟響。
突然之間,孫鏡渾身一抖,電擊器失手掉落在地上,竟是自己被電到了。
這實在一點都不意外,貓的動作極其敏捷,只要在被電到的前一刻伸出爪子碰到孫鏡身體,就會產生現在的結果。
孫鏡心裡大叫糟糕,電這一下,掛在身上的貓全都哆嗦著掉下去,但馬上更多的就要撲上來,沒了電擊器可怎麼辦。
但居然沒有貓重新撲上來。
孫鏡轉頭一看,才發現最早扔出的電擊器已經被徐徐拿在手裡,這時正閃著電弧。在她旁邊,原本已經站起來的歐陽文瀾,又倒了下去。
「這東西威力小。」孫鏡喊:「電一下不一定暈,再電。」
孫鏡這時看上去全身都破破爛爛,多處出血,狼狽得很。
徐徐問了聲:「你沒事吧。」彎腰準備再電歐陽文瀾。
「小心。」孫鏡喊。
徐徐聽見一聲貓叫,電擊器往後一刺,卻刺了個空。
那隻撲起來的虎皮條紋大貓從徐徐身側閃過,竟撲在了歐陽文瀾的身上。
歐陽文瀾的確沒有暈,但尋常的高齡老人單隻摔倒就是大事,而他先受火燒又遭電擊,現在全身每塊骨頭都散了架一樣痛,提不起一點力氣來。這時被大貓咬在手上,除了痛叫連驅趕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他只叫了兩聲,剩下的十多隻貓就都撲了上去,一聲不響,只顧低頭撕咬。歐陽文瀾的慘叫聲在防空洞裡迴盪,讓人毛骨悚然。
徐徐向後連退了許多步,臉色發白。
「這太殘忍了,救救他吧。」
孫鏡看那隻最先撲上去的虎皮貓,這時已經咬住歐陽文瀾的脖子,搖搖頭說:「怕是沒救了。」
雖然這樣說,他還是走上去,用電擊器在一隻咬著歐陽小腿的貓背上按了一下。
所有的貓都被電開,大多數並沒事,幾聲呼叫後,轉頭四散逃開。
歐陽文瀾已經奄奄一息,他張開嘴,看著孫鏡。
孫鏡低下頭去。
「懷修……和我是好友。」他說,然後又重複了一遍:「真的是好朋友。」
孫鏡有些不解,看著他。
歐陽文瀾忽然笑了笑:「你很聰明的,小心點。」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睛,沒了呼吸。
死亡是結束——對不幸遭遇它的人來說這毫無疑問;但它也是開始——很多事情因此有了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