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在膝蓋上翻過來,又翻過去。這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手,一雙文人的手,曾經勞作留下的繭子,已經退到皮膚下,幾乎瞧不見了。
「這的確,是一種可能性。」我慢慢地說。
鍾儀看著我。
「我也的確一直在想這種可能性。」又過了一會兒,我說:「因為我畢竟不知道,那五年裡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而戲臺兇殺案發生的時間,正好在這五年中。」
「一九九五年,你空白記憶的第二年。那年你虛歲二十。」
「從邏輯上,既然我想不起那五年自己做了些什麼,那就無法排除可能性。儘管這只是微弱的、需要很多想象來填補細節的可能性。那就是……我曾經真的做下這麼一樁案子,因為某個原因遺忘了,也許是我自己選擇性遺忘的。但是,在我開始創作的時候,哦我剛才忘了說,這篇小說的建立時間,正是我埋頭寫作《古井、眼珠、牙》的時候。那幾個月的時間裡,我常常寫作到深更半夜,許許多多的意象在我腦海中此起彼伏,我能看到大量的畫面,我試著把其中一些捕捉下來,串在一起,最後形成了小說。而在這過程中,我不諱言,有些時候我是失控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樣。也許某個潛藏的人格曾經控制了我,被遺忘的記憶突然復甦,寫下了這些。那個擁有失落記憶的我,把這些記憶寫出來之後,又因為害怕,重新封存起來,變成隱藏檔案藏在我硬碟的角落裡。最後,當我恢復正常,嗒!」
我打了個響指。當然,聲音有些悶。
「第二人格重新沉睡,復甦的記憶再次被遺忘。直到現在,我被一個病毒帶回到這扇封閉的大門前。開啟這扇大門,我就重新成為了一個謀殺者,一個砍下別人頭顱,高懸城頭的屠夫了。當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
「你依然不夠坦率,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們的談話能對你有所助益的話。你在不停地想這個‘微弱’的可能性,如果它真的是無稽之談,怎麼會如此困擾你?」
「人的思緒,總是會往最壞處去。」
「但事情也總是往最壞處去的。噢,我這麼說不是在暗示什麼,而是你的小說裡,任何事情只要可能變壞,那就一定會變壞的,不是嗎。」
我不禁笑了,搖搖頭:「作繭自縛。我會往那個方向想,是因為失去的五年。記憶完整的人,是無法想象,失去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那是生命中一段觸目驚心的空白,之前和之後的記憶都在,中間那段白就格外的突兀,突兀到你每時每刻,只要閉上眼睛,它就在那裡,蒼白得像個黑洞。那裡什麼都沒有,卻又可能有任何東西。你總是會去琢磨,那五年我究竟做了些什麼。就連我的讀者都在不停地猜,我這個當事人,當然更困惑十倍百倍。當你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再可怕的事情都會被你想出來,尤其我這麼個想象力豐富的人。你有沒有夜半醒來,睜眼盯著黑漆漆天花板的經歷,你明明知道那裡只有一盞燈,但看久了,黑暗與黑暗的邊際就模糊了,它會慢慢扭動起來,像只妖魅。」
「為什麼我能寫出這麼多謀殺小說,為什麼那些殺人的場面,血淋淋的細節,陰森的詭計,我全都能信手捻來,究竟是我有天份,還是我在那五年裡幹了些什麼。沒錯,你們這些讀者最愛討論的話題,其實我早就千百次問過自己。那些我坐在電腦前靜思時,突兀地在眼前出現的畫面,究竟是靈感,還是過往經歷扭曲性的再現呢。這些事情,說我每天都在想,當然也太誇大。可是哪怕幾天想一次呢,如果一個人,每個星期都要拷問一次自己,究竟有沒有殺過人,那是什麼日子,你能想象嗎?」
「那五年,你真的是完完全全,一丁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嗎?」鍾儀問。
「我是在和田玉龍河邊的一棵槐樹下醒來的,所有關於我的個人簡介裡,都有這麼一句。其實呢……」我衝鍾儀笑笑:「其實也的確如此,只不過,我少說了一些。很多時候,同樣一件事情,說多少,怎麼說,大不一樣。比如你,當你看到我簡介中的這一句時,是什麼感覺。會不會有這樣一幅畫面,青年在老槐樹下大夢初醒,陽光斑斕,樹影婆娑,他撐著懶腰慢騰騰坐起來,腦袋正混混沌沌,昨日種種,如煙似霧,如夢似幻,彷彿一夢經年,這夢連同數年光陰,被太陽一照,全都初雪般融化,再記不不清究竟了。」
「真不愧是作家,形容得貼切極了,是這樣的感覺。覺得你就是南柯一夢,去槐樹洞裡的螞蟻國做了南柯太守,醒來卻什麼都忘記了。」
「呵,實際上,我醒來的時候,遍體鱗傷,覺得自己就快死了。那時我全身上下無處不痛,頭上也有傷,所以我的失憶,應該是頭部受創造成的。」我瞧著鍾儀,她聽得很專注很認真,在我說到自己受傷時,她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
「最慘的是,當時我還不敢呼救。」
「為什麼?」
「原因你剛剛看見過了。」
鍾儀皺起眉,攤了攤手,做了一個略顯誇張的手勢,表示她壓根兒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噢好吧,我又忘了自己的來訪者身份了。說真的,我想我並不需要什麼心理醫生,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到病人狀態,還真是麻煩啊。
「因為我發現自己掛著這個。」我說著,把掛著的玉墜取下,遞給鍾儀。
「從前見過嗎?」我問她。
「和田白玉?當然見過啦。」
我盯著她看:「真見過?」
「白玉嘛,又不是龍肝鳳膽,不過見的當然不是你這塊。」
我笑了:「不,你沒見過。」
這是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八十七克,卵狀。在最尖端打了個小孔,穿了根褐繩便於掛戴。和通常的掛件比,這塊石頭其實過大了。但當作把玩件,又太小,不上不下,尷尬。
「和田白玉開採的歷史號稱八千年,十十足足成規模的開採,也有兩千年左右。經年累月到今天,連挖掘機之類的重機械都用上了,產量反倒驟降,實在是因為已經挖盡了。現在常見的所謂和田白玉,只不過是俄羅斯料或青海料而已,同是崑崙山脈所產,外行很容易被糊弄過去。現在你手上的這塊,不僅是和田白玉,而且是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鍾儀問。語氣之間,卻並沒有多少驚訝。
「呵,就和現在不管山料還是山流水,都敢稱籽料,不管俄料青海料,都敢稱和田料一樣。不管是什麼白玉,都敢說自己是羊脂級。但實際上,多少採玉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塊羊脂白玉。更不用說這麼大的了。」
我這麼一說,鍾儀才認真打量起這塊玉。
「有比這塊更白的,但羊脂羊脂,本來指的就不僅僅是白度。真實的羊脂是什麼樣的,用此來衡量羊脂玉,就差不離了。你看這塊,是不是像在往外滋著油,這可不是抹了我身上的油,天生的油性,再加上這樣的潤度,哪怕不是羊脂,也能讓玩玉人捨不得放手。至於白度,正白之外,有偏黃的有偏青的,羊脂玉的白度當然要高,但也不是正白,而是略偏黃的白,還是那句話,像羊脂。達到這兩條,就可以說是羊脂玉了,就算是指甲蓋這麼大一小塊,都是珍品,我見過上海博物館一位玉石專家有一小塊,掛在身上寶貝極了。但如果按最嚴苛的標準,那麼在這兩條之外,其實還有第三條,這就近乎傳說了。」
鍾儀把玉拿到光下細看,問:「你的意思,這一塊,就是傳說級的羊脂白玉?」
「那天我醒過來,發現掛著這麼塊玉,儘管沾了血汙,但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好東西。我是好玉的人,傷成那樣,還是第一時間把玉拿到旁邊的河水裡洗了洗。我洗了又洗,總以為沒洗乾淨,幾遍之後,才意識到,原來這上面朦朧罩著的淺粉色,並不是血。你要看得很仔細才行,在白色裡,浮著一層很淺很淺的粉紅。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羊脂白玉,那新鮮的羊脂,可不也得有層血色嗎。」
「好像還真的有點泛紅呢,你不點破,我可瞧不出來。」
「那是,如果紅的明顯,那還叫白玉麼。當時我被震住了,這塊東西,價值連城。洗玉的時候我認出玉龍河了,從那往外走,碰見的人裡十個有八個是採玉客,羊脂白玉要是露了白,嘿。我硬撐著自己走了出去,兩天兩夜。中間很有幾次驚險,總算活著回到和田市裡,身體居然也好轉,那時候還是年輕啊。如何,聽了這段真實版的,有什麼想法嗎?」
「怪不得你這麼焦慮。」鍾儀把羊脂玉還給我,說。
她居然沒有一點留戀,要知道這塊小小的石頭,幾百萬能叫,幾千萬也能叫,可謂無價之寶。她只是對著光看了一小會兒,呵,莫非真不是個愛玉人,女人只能用鑽石來征服嗎。還是進入了職業狀態的她,已經是另一種人格了?就像寫作時的我。其實,我時常會問自己,那五年裡,我是否也是另一種人格。
「是啊,我那些傷是怎麼來的,我身上的羊脂白玉又是怎麼來的,這些全都在暗示著某種可能性。那五年裡,我可能過的是並不平靜的生活呢,大概和我現在的書齋狀態,截然相反吧。但那又怎樣,和田與嘉峪關相距千里,說得極端一些,哪怕我在那五年中,真做過什麼,也不代表戲臺謀殺案會與我有關,是不是?」
但那也不代表與你無關。你是在問我的意見,還只是在說給自己聽,好讓自己安心?
我在心裡預設著鍾儀的回答。如果我坐在對面,沒準就會這麼說。
但她居然點頭,說:「是的。」
噢好吧,身份身份,作為一個心理諮詢師,她有什麼理由要和病人爭鋒相對呢。
哈,病人。
只是,她心裡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呢?
「所以,拋開我的主觀立場,這件事情,有兩個可能性,非此即彼。第一個可能性是,有人根據真實案例寫了這麼篇小說,黑進我的電腦,藏在隱藏資料夾裡,通過防毒提示的方式讓我發現,然後我正巧來了嘉峪關,發現小說中的殺人事件真實發生過,這當然是一種安排,意圖在於讓我相信案子是自己做下的,顯然,還有後手在等著我,這只是個開端;第二個可能性是,案子是我做的,小說是我寫的,封存在自己的電腦裡,偶然被病毒感染,所以被我發現,我又偶然在幾天後再次來到了多年前的殺人現場,但連續的兩個偶然是不能被我接受的,這必定是被安排好的,也就是說,有一個復仇者,或者想要揭露我殘忍真面目的正義人士,設計了這個連環套,同樣,嘉峪關的戲臺只是中間一環,必定有下一環會在某時某地套過來。總結起來,也許我是個殺人犯,也許我不是,但不論故事的前半段有怎樣的不同,後半段都會發生類似的變化。」
我衝鍾儀一笑,放慢了語速,說:「有人安排了這一切,在這趟旅途中,會有不在行程表上的事情發生。我究竟是不是一個殺人犯,等到棋盤上落下更多的子,總有將軍的時刻。到那時,一切就明瞭了。」
「但這完全不像你的風格呢,你會這麼被動地等待變化發生嗎?」
「當然不,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這趟行程的時間是誰定的,路線又是誰定的。在我很巧地因為病毒發現小說之後兩天,就來到了嘉峪關,沒有人能說服我,這只是巧合。哦,我這不是在質問你,只是隨便聊聊,悶在心裡的話,也不好,是不是,總得釋放出來。」
「沒關係。」鍾儀說:「既然都問到了第二次,那就跟您詳細彙報一下。」
她又一次用了尊稱,這是在表達不滿。如此簡單就被我抽離出心理醫生的角色了嗎,不職業啊。當然,我還是很期待她接下來的回答。
「我們公司和陳老師他們合作已經五年了,每年都會有一次類似的活動,即找到一位能和產品有共鳴點的名人,然後設計一個主題遊,拍一組照片或者一段影片。今年選擇您,當然和我是您的讀者分不開。至於路線,是我們幾個策劃一起想,然後由老闆拍板的,但其實也不可能有什麼其它路線,因為您的小說就都是發生在絲綢之路上的,可以說選擇了您,也就確定了線路。而既然要走絲綢之路,那麼嘉峪關就是必到的地方。時間上呢,您忘了嗎,我是和您來確定的,您說這個月上半月會有空,然後我再去安排具體的時間,我安排好之後,又再一次徵求了您的意見。」
「哈,好像的確是這樣。」
「但其即時間並不是非常重要的對嗎,那位……駭客,他如果一直在監視著您的電腦,那麼他在兩個多月前就能通過我們來往的郵件知道我們有這個計劃,然後有足夠的時間寫出這篇小說來,最後在恰當的時間點把文章送進您的電腦。假設真有這麼一位駭客的話,那麼您的一切對他都是公開的,沒有秘密。噢,希望您的電腦沒有攝像頭。」
「幸好沒有。」我說。
其實不僅一篇小說,我想。當然,兩個多月的時間也夠了。
「因為是我提議今年請您的,所以您之所以現在會出現在這裡,我是源頭。毫無疑問,我也是有相當嫌疑的。」
我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肚子都酸了,然後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等曖昧的氣息發酵起來,然後打算俯身聞一聞她脖項間的體香。噢,她還未洗澡,那會是一股很熟悉的氣味。
「別。」鍾儀微微一仰:「在這兒我真找不到別人轉介。」
我愣了一下,退後一步,坐在床沿。
「說下我的感覺吧,從心理諮詢師的角度。很明顯,你轉移了重點,從你到底在那五年裡有沒有殺過人,轉移到了是誰在幕後設計了這串連環套。這是心理防護機制在起作用,或許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種自我心理調節。但是你不安的源頭,仍然是你有沒有殺過人,甚至有沒有在嘉峪關的戲臺上殺人。儘管你現在轉移了矛盾,但本源不清,你就不得安寧。從心理健康的角度,我建議你重新回到本源問題上,從……你現在如何應對的技術角度,也是一樣,因為你殺過人或沒殺過人,在你思考設套者是誰,他會如何設套,最終的目的是什麼的時候,會衍生出兩條截然不同的邏輯,你連最根本的東西都搞不清楚,怎麼可能做出正確的應對呢?也許有些東西你還沒理清楚,也許有些東西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告訴我。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聊,比如明天晚上。」
「你是說今天?」現在的時間,已經接近三點。
鍾儀掩口打了個小呵欠。
我又笑起來:「這段旅程才剛開始,所以我到底有沒有殺過人,對你很重要吧。」
「對我們都很重要啊。」鍾儀用不經心的口吻說:「啊對了,那顆人頭最後被掛到了城牆上,這也寫在小說裡了嗎?」
「沒有。」我說:「這純粹是我的推測。把自己代入殺人者,而得出的結論。你知道我很擅長做這個。」
「但不一定對,是吧,警方是不可能再去一一檢驗那些鐵勾子了。」
「一定是對的。我如果是他,肯定這麼幹。」我看著鍾儀的眼睛說。
她閃開了。
「那麼,今天晚上,我的心理醫生。」我和她約定。
「希望到時你能告訴我一些新的東西。」我覺得她在佯裝鎮定,她被我弄得有些慌了。
「肯定會有新的東西。先前忘記告訴你了,並不僅僅只有一篇小說啊。」
「啊?」
「《在嘉峪關》之後,還有《在敦煌》。」
「另一宗在敦煌發生的謀殺?」鍾儀瞪大了眼睛看我。
「另一篇發生在敦煌的兇殺小說,是否真的發生過,還要明天我到了現場再看。」我站起來送客:「行了,等明天吧,你知道我喜歡保留一點懸念,無論在小說裡還是生活裡。」
「在小說裡故弄玄虛的人都是在下一章裡死掉的龍套哦。」鍾儀站起來,忽然笑著說了這麼一句。
「我從來不寫這麼無聊的橋段,你的口味太雜了。」
開了門,我攬住鍾儀的腰,作告別的深吻,一探進去她就燥熱起來,用力回抱。
差一點就回到床上再做一場,她的眼睛已經水霧瀰漫。
「看來你得學會在兩個角色間切換。」我說。
這句話讓她猛然清醒,向後退了一步。
「也許我明天晚上會告訴你,我記起自己真的殺過人。」
我以為她會笑著幫我圓回來。我又猜錯了,女人真是比兇犯更難猜透的生物。
「有《在嘉峪關》,有《在敦煌》,那……有《在和田》嗎?」她在此時此刻問我。
「有。」我回答。
我在和田玉龍河畔遍體鱗傷地醒來,掛著一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而那個隱藏資料夾裡,就有一篇《在和田》。
「但是,我打不開。我沒猜出,開啟那個檔案的密碼。」
如果是我,會回答「真巧啊,恰恰那麼關鍵的一篇,沒猜出密碼」。但鍾儀道過晚安,就這麼不回頭地往走廊那頭走去了。
這背影,真是好身段,尤其兩瓣屁股,搖搖曳曳。我在心裡吹了聲口哨,關門往床上一躺。
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