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年之後,憑藉過人的天賦,紅玉郡主在刺繡一途和仿人筆跡代寫課業一途上的造詣都變得極為高深,成為王都第一成衣坊錦繡坊、以及王都第一代寫課業的非法組織萬言齋的得力干將。
自成玉體味到生活的辛酸,不再被人誆銀子後,她誆人銀子的本事倒是見長。
次日午後,梨響果然從錦繡坊拎回來五百金,光華閃閃地擺到她面前。成玉開開心心地從一數到五百,再從五百數到一,掏出隨身錢袋子裝滿,又將剩下的放進一個破木頭盒子裡裝好塞到床底下,還拿兩塊破毯子蓋了蓋。
將錢藏好後,成玉麻利地換了身少年公子的打扮,冷靜地拿個麻袋籠了桌上的那盆姚黃,高高興興地拎著就出了門。
今日朱槿要去二十幾個鋪子看賬目,梨響又在方才被她支去了城西最偏遠的那家糕點鋪買糕點,她溜出十花樓溜得十二萬分順暢。
到得琳琅閣時正碰上徐媽媽領著個美嬌娘並兩個美婢送個青年公子出樓,那公子同那嬌娘你儂我儂、難捨難分得全然顧不上旁人,徐媽媽卻是一雙火眼金睛立時認出站在一棵老柳樹下的成玉來。
認出她來的徐媽媽一張老臉既驚且喜,不待眾人反應,已然腳下生清風地飄到了她跟前,一邊玉小公子長玉小公子短地熱絡招呼她,一邊生怕她半道改主意掉頭跑了似地牢牢挽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架進了樓中。
成玉隱約聽到身後的青年公子倒抽了口涼氣問他身旁的美嬌娘,語聲頗為激動:「他、他他他他便是傳說中的玉小公子?」
成玉一邊跟著徐媽媽進得樓裡,一邊不無感慨地回憶起她過去用銀子在這塊風月煙花地裡頭砸出來的傳奇。
玉小公子在王都的青樓楚館裡是個傳說,提起玉小公子的名號,但凡有幾分見識的煙花客們差不多都曉得。
當年她年方十二,便拿九千銀子砸下了琳琅閣花魁花非霧的第一夜,這個數前無古人估計也將後無來者。而在她砸下這個數之前,多年來整個平安城煙花界花魁初夜的價格,一直穩定地維持在五百兩銀。
玉小公子一砸成名,雖然她逛青樓不比其他的紈絝公子們逛得頻繁,但玉小公子她次次出手闊綽,隨意打賞個上糕點的小婢子都是七八兩銀,當得上旁的客人們叫姑娘的夜度資了,她就是這樣一個令人喜愛的敗家子。
徐媽媽只恨手底下沒一箇中用的姑娘能套上她讓她天天上琳琅閣燒銀子,每每午夜夢迴念及此事,就不禁要一口老血翻上心頭,恨不得自己晚生四十年好親自下場。
同徐媽媽敘完舊,又擋了幾個聽聞她的敗家子之名而頗為仰慕的毛遂自薦的小娘,成玉熟門熟路上了二樓,拐進了花非霧房中。
花非霧的兩個小丫鬟守在外間。
成玉抬眼向小丫鬟:「徐媽媽不是派人來打過招呼了?怎不見你家姑娘出來相迎?」
兩個小丫鬟囁囁嚅嚅:「姑、姑娘她……」
倒是四方桌上那盆開得正好的夜落金錢介面道:「芍藥她壓根不曉得花主您來了,方才這兩個小丫頭進去稟報,剛走到門邊就被她拿個硯臺給打了出來,芍藥她近來心情不太好。」
成玉將兩個囁嚅的小丫鬟打發了出去,揭開姚黃身上的麻袋將它也安置到四方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搬開條凳坐下來喝著茶同夜落金錢八卦:「哎我說,她這是又看上誰求而不得了?」
夜落金錢倜儻地一抖滿身的綠葉子:「花主英明。」
花非霧是株芍藥,同朱槿梨響一般是個能化形的花妖,四年前進了王都,想在人間尋個真愛。結果找了個凡人一打聽,聽說在凡界,一個女子能光明正大接見許多男子的地兒就數青樓了。
花非霧是個深山老林裡頭出來的妖,彼時也不曉得青樓是個什麼地方,在路上問了個賣菜的,賣菜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足有二十遍,給她指了琳琅閣。她跑去一看,只覺得裡頭花花姑娘挺多,個個都還算漂亮,這個地兒同自己也算相得益彰,就誤打誤撞地以三十兩銀子把自個兒給賣進去了。
花非霧進了這王都的頭等青樓琳琅閣,想著自己也算是有個安身立命所了。他們山裡頭初來乍到安頓下來都講究一個拜山頭,花非霧覺著可能城裡頭也講究,花了大力氣不曉得打哪兒打聽出來,說京城花木界都由城北那座十層高的十花樓罩著,興沖沖地尋著一個月黑風高夜,就拎著自己的三十兩銀子賣身錢跑去十花樓拜山頭去了。
彼時十花樓的花中帝王姚黃正好從為救成玉的十年長眠中醒過來,花非霧傻成這樣令姚黃簡直歎為觀止,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瞧上了她,請成玉有空把這鄉下來的傻姑娘從琳琅閣裡頭贖出來。
但可能姚黃剛睡醒,腦子不大清醒,將這事拜託給了時年只得十二歲的成玉。
十二歲的成玉其時對青樓的唯一瞭解,是那約莫是個不招待女客的地兒。好在她一向愛騎馬射箭蹴鞠,梨響為行她的方便,平日裡給她備了許多公子裝。她隨意挑了一身套上就去了。入了琳琅閣,見此地香風飄飄張燈結綵地似乎在辦什麼盛事,好奇心起,隨手要了個包廂,打算瞧完熱鬧再去幫姚黃贖人。
結果剛喝了半盞茶,舞樂飄飄中就見花非霧一身紅衣登上了下面的高臺,跳完一支舞,圍觀的眾人就開始熱火朝天地喊價,不一會兒已經從一百兩銀子喊到了三百五十兩銀子。
成玉心想,哦,原來青樓裡頭贖人是這麼個贖法。
彼時成玉還是個沒有被朱槿切斷財權的敗家子,這個敗家子買匹頭頂上粘了根擀麵杖的老馬也能花五千銀子。她覺得花非霧是個美麗的花妖,她還是個被十花樓的花中帝王姚黃看上的美麗花妖,怎麼能才值三百五十兩銀子呢?
她就一口氣將競價喊到了七千,整整比前頭的出價高了二十倍。
七千銀子方一齣口,臺上臺下一片死寂,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直射向她,成玉一臉蒙圈,半晌,不太確定地問大家:「那、那就八千?」
花非霧其實對銀子這個東西沒有太大的概念,只是見成玉比出個八千後,眾人更加沉默,盯著成玉的目光也更加灼灼,花非霧感覺她應該說點什麼為成玉解解圍,就仰起頭拉家常似地問她:「你一共帶了多少銀子來啊?」
成玉掏出銀票來數了數,回答她:「九千。」
花非霧就點了點頭:「嗯,那就九千銀子成交吧,呵呵。」
成玉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交了銀子買了花非霧的第一夜。
九千銀子一砸成名,琳琅閣也因這九千銀子的風光,立時超越了多年來同它相持不下並列第一的夢仙樓,成為平安城唯一的第一青樓。鴇母徐媽媽多年夙願一朝實現,歡喜得當場就暈了過去。
徐媽媽暈過去的那四個時辰裡,成玉終於搞明白了她九千銀子只是買了花非霧的一夜,而非她整個人。因她一向是個敗家子,也並不覺得肉疼,心中反而有幾分欣慰,只覺她十花樓的花中帝王姚黃看上的妖,就該是這麼的名貴。
再一問要將花非霧贖出去需多少銀子,暈了一整夜方才醒過來的徐媽媽一看打聽此事的是她這個冤大頭,心一橫就開了十萬銀子。成玉感慨地覺得這個價格定得十分合適,但恕她沒有這麼多銀子,用了個早飯就回去了。
事情沒有辦成功,見著姚黃時成玉也並沒有心虛,問心無愧地同他解釋:「你眼光太好,看上的妖精太過名貴,我就買了她一夜,和她一起涮了個羊肉火鍋,沒有錢再繼續買她第二夜。」
姚黃百思不得其解:「傻成那樣了還能名貴?她自己把自己賣進青樓也就賣了三十兩。」
成玉就嘆息了一聲:「自從她被你看上,就一下子變得好名貴了,」比出八根手指,「如今已經九千銀子一夜了,為了買她,我連涮火鍋的錢都沒有了。」
此話被正從田莊裡回來的朱槿和梨響聽到,梨響當場瞧見朱槿的手都被氣抖了。
此後成玉被朱槿在十花樓裡整整關了十天。
這便是成玉同花非霧,花非霧同姚黃的孽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