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熙朝當今的天子成筠是個少年天子,因他的天子老爹一世風流,所以駕鶴西歸時除了留給他一片江山,還留給他許多未出閣的妹子。
他老子的後宮曾儲了三千佳麗,都是他老爹的女人,如今他的後宮也三千佳麗,都是他老爹的女人們、伺候他老爹的女人們的女人們、以及他老爹的女人們生給他的妹子們。
午夜夢迴時,成筠常覺得自己是個很悲摧的皇帝。他接盤了他老爹的江山,要養大熙朝的萬萬子民,他自小習帝王術,這個他覺得難度不太大。但帝師從沒同他講過如何養好他老爹給他留下的這一大堆妹子。他還要挨個兒把她們嫁出去,一天嫁一個都要嫁半年。
這還不打緊,民間還有不怕死的編小調來編派他老爹留給他的這筆風流賬:「樹上老鴰叫,公主遍地跑,天子日日苦,愁意上眉梢,妹子百十個,何時嫁得掉,嫁妝三千臺,國庫搬沒了。」
因此成筠一見著公主們就要鬧頭痛,比起他這些異母的親妹子來,似成玉這等宗親之女的郡主他瞧著還要更順眼些。是以本朝公主們,泰半不過枉擔著個公主的虛名罷了。
不過凡事總有個例外。十九公主煙瀾便是皇家的這個例外,連一向對自己的公主姊妹無甚好感的成筠,對煙瀾都以另眼看之。
十九公主煙瀾生而不凡,說煙瀾公主降生那一年,大熙朝正遇水患,山水下注,江河滿溢,甚而有洪水灌入平安城中,但十九公主落地的一聲啼哭,卻使連日大雨驟然停歇,水患也不治自退。而待煙瀾公主三四歲上開蒙進學以來,更是屢出驚人之作。譬如煙瀾公主愛畫,六歲時繪出一幅天上宮闕,當朝國師粟及一判,它還真就是天上的宮闕,自此又證出煙瀾公主乃是個有仙緣的大福之人,先帝當日便將其封號定為太安,譽她為王朝之吉。
煙瀾有福,但並非處處有福,她出生後不過一年她親孃便病逝,此為一處無福;而她自生下來便身帶腿疾,雙足難行,此為另一處無福。
然煙瀾她娘連淑妃雖死得早,她外家卻不可小覷,她娘乃是老忠勇侯嫡親的妹子。大熙朝開朝兩百餘年,開朝時太祖皇帝親封的公府侯府伯府一代代傳下來,泰半傳到成筠這一朝都僅留了個殼子空有爵名,但忠勇侯府不然,煙瀾的外家忠勇侯府在這一朝出了個二十五歲的大將軍,連宋連將軍。
是了,太安公主煙瀾她直到成筠一朝,作為一個沒爹沒孃親哥哥還是個恐妹症的公主,她依然是整個王朝風頭最勁的公主,其實最大的靠山,是她當大將軍的表哥。
五月二十八一大早,連宋帶著煙瀾在小江東樓喝早茶。
小江東樓的竹字軒臨著正東街,街對面排布的全是讀書人常去的書局和筆硯齋,筆硯齋後頭是方遊湖,岸上垂柳依依,水中有個小沙洲,時人稱它白萍洲,白萍洲上時不時地會棲幾隻野雁孤鶴。
小江東樓建得挺高,竹字軒是樓中望景最妙的一處雅閣。作為王朝之吉,煙瀾是大熙朝唯一一個出宮從不受限的公主,因此連宋每月有個兩三日會帶她來此處喝早茶。天步瞧煙瀾頗愛此處四時的景緻,便乾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地將竹字軒定了下來。
正是巳時三刻,連三在竹字軒中助煙瀾解一局珍瓏局。街上忽起喧嚷之聲,煙瀾身旁的侍女待要去關窗,看連三的視線還落在窗外,一時猶豫,煙瀾瞧見,順著連宋的目光也望了出去。
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數名少年吵吵嚷嚷地從街北口行了過來。十來個少年,皆頭綁護額身著窄袖蹴鞠裝,一眼便知是隊行將參賽的蹴鞠少年。
新上來添糕點的小二剛當小二沒幾天,不大懂規矩,順著房中二位貴人的目光瞧見窗外那一群少年,不由多嘴:「是日進十鬥金啊!」
侍女正要呵斥,被煙瀾抬手擋了,煙瀾輕聲問小二:「日進十鬥金?」
小二終於想起來察言觀色,他瞧房中兩個侍女,伺候小姐的矮個子侍女是有些兇,但伺候公子的那位侍女瞧著卻很柔和。而做主子的這位小姐,同他們這樣的下等人說話時聲音也又輕又軟,脾氣無疑是好的;棋桌前的這位公子,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一直偏頭望著窗外,他只能看見他的側臉,但他多嘴時也沒見這位公子說什麼,他想他脾氣也該是很好的。
他就面朝著那小姐揖了一揖:「回小姐,小姐定是來自大富之家,才不曉得我們平頭老百姓的樂子。平安城各坊都有支蹴鞠隊,安樂坊的日進斗金和我們開源坊的日進十鬥金一向的不對付,往日我們日進十鬥金的老大玉小公子在京城時,每月他們都要同我們比一場。」
一提起他的偶像蹴鞠小霸王玉小公子,小二一時有些停不下來:「後來玉小公子離開京城遊山玩水去了,日進斗金覺著沒有玉小公子在的日進十鬥金沒意思,每月一場的比賽這才作罷。我前幾日聽說玉小公子重回京城了,估摸著他們立刻便同我們下了戰書,所以今日我們日進十鬥金這是應戰去了!」
煙瀾皺眉,輕細的聲音中含了疑惑:「日進斗金,那是何物?日進十鬥金,又是何物?」
小二一拍腿:「日進十鬥金是我們的隊名啊!」立在煙瀾身後的矮個侍女嫌惡地瞪了他一眼,他當做沒看見,「當初各個蹴鞠隊起名兒的時候,其他各坊要麼叫猛虎要麼叫惡狼,我們開源坊的老大玉小公子覺得這些名兒太過普通很沒有意思,就給我們隊起名叫日進斗金了,這個名兒多好,多貴氣!可安樂坊的老大胡常安事事都想壓我們開源坊一頭,竟偷了這個名兒先去蹴鞠會定上了,玉小公子一生氣,我們就叫日進十鬥金了。日進十鬥金,比安樂坊整整多九鬥金!」他樸實地比出了九根手指頭。
那位一直沒怎麼開口說過話的公子抬了抬扇子:「你口中的玉小公子,」小二見他手中的黑扇朝著街上少年們的方向淡淡一指,「是打頭的那位姑娘?」
小二探頭一看:「是我們玉小公子。」他立刻就炸了,「我們玉小公子雖長得是太俊了,可一點不娘們兒,公子怎麼能說我們玉小公子是個姑娘呢?小公子他踢球那個猛,」他比出個大拇指,著急地替他偶像辯白,「真男人!男人中的男人!公子你看他踢一場球你就知道了,你都不能信這世上有這麼男人的男人!」
公子沒有再說話,公子他突然笑了一下,收起扇子起了身:「那我去會會他。」
大家都不相信她不是男人的玉小公子在小江東樓的樓下撞上連三時,正邊走邊嚴肅地和與她並肩的一個細高得竹杆似的少年講蹴鞠戰術:「胡常安他個頭雖壯,但你別同他比拼蠻力罷了,大家文明人嘛,拼什麼蠻力呢,我昨日去他們日進斗金探了探,哦別管我是如何探到的,胡常安他眼見得下盤還是不夠穩,而且……抱歉讓一讓……」
擋在面前的白衣身影並沒有讓一讓。成玉就自己主動讓了一讓,低著頭繼續同身旁的竹竿少年講戰術,可同那白衣身影擦肩時,手臂一緊,被握住了。
成玉就有點煩了,抬頭一望,瞧清楚握住她手臂的是誰,她驚訝地叫了一聲:「連三哥哥!」
跟隨著她的少年們見老大停下了腳步,亦停下了腳步,見老大驚訝地稱一個英俊的年輕公子做哥哥,一邊心想果然是老大家的人長得就是好看,一邊也齊齊恭敬地喚了一聲:「連三哥哥!」
成玉立刻回頭瞪他們:「是我哥哥,不是你們哥哥。」少年們撓著後腦勺面面相覷。成玉揮手讓他們站遠點兒,自顧自沉浸在那聲連三哥哥里頭。
她沒有親哥哥,表兄堂兄其實也沒幾個,再則同他們也並不親熱,便是稱呼也一貫疏離地稱某某堂兄某某表兄,親熱地叫人哥哥這事兒還從未有過。這一聲連三哥哥,她自己叫得都很新鮮,還有點回味,不禁又樂呵呵地瞎叫了一聲:「連三哥哥。」
連宋放開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近沒在琳琅閣碰到你。」
成玉一想,最近她忙著備賽,加之上次花非霧當著姚黃的面圖謀連三後,姚黃自我感覺被這麼傷一回他應該可以至少清醒三個月,欣慰地表示三個月內他都不想再看到花非霧了,因此成玉的確好些日子不曾去過琳琅閣了。
但花非霧和姚黃這事兒說起來太一言難盡,她就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因為我開始修身養性,不去青樓找樂子了。」
「哦。」連宋道,「但我聽花非霧說,你和她保證了每個月至少要約我逛八次琳琅閣。」他笑了笑,「我一直在等你來約。」
「我什麼時候同花非霧……」成玉卡住了。她簡直有些恨自己的好記性。
她想起來了,依稀……是有這麼回事兒。
那日在手藝小店辭別連三後,她便提了牙雕小仙回頭去找了花非霧,順便接姚黃,且大致告知了他們她有負所託,事情沒有辦成功,但是她不知怎麼回事認了連三當哥哥。當是時姚黃非常冷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表示一切盡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花非霧一人失望了許久,還開了瓶十五年陳的桂花釀揚言要借酒澆情愁。
一人兩花把酒澆愁,她喝得暈暈乎乎時,小花眼睛一亮,同她說了什麼。此時著力回憶,成玉想起來小花她說的似乎是:「我竟沒有想到,其實花主您做了連將軍的妹妹,這是一樁意外之喜啊,不正好光明正大邀他一起上青樓來喝花酒麼?就上琳琅閣,就來找我!」
當時她可能是昏了頭了,傻乎乎地表示這真是一條妙計,她還正正經經地問了小花:「那我一個月約他幾次好呢?」小花也正正經經地算了一下回她:「八次吧。」她又正正經經地問小花:「為什麼約八次啊?」小花也正正經經地回她:「因為八這個數字很吉利啊哈哈哈哈。」
當日一切歷歷在目,她甚至看到一旁的姚黃不忍目睹地閉上了眼睛。
想起來這一切的成玉,也在此刻不忍目睹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聽到連三淡淡:「結果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後來我想,你大概是又忘了。」那微涼的聲音響在咫尺,也聽不出是什麼情緒,但成玉本能地覺得不能夠承認是她又忘了。可她又有些懷疑:「連三哥哥你真的在等我?」
就見青年抬了抬眼:「怎麼?」
她含糊:「因為約你逛青樓什麼的,這一聽就像是篇醉話啊。」
「哦,原來是醉話。」他不置可否,「但我信了,」看了她一眼,「若不是今日遇到你,也不知這是篇醉話,還在傻傻等著,這怎麼算呢?」
成玉覺著「傻傻等著」四個字根本同連三很不搭,並且一個人傻傻等著另一個人約他逛青樓喝花酒,這事兒聽上去就不太對頭的樣子。但她又有些不確定,想著若連三他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等了她許久呢?
成玉腳踢著一旁的小石塊,腳尖踢出去,腳跟又磨著它挪回來,發愁道:「一個月逛八次琳琅閣這是不成了,我們兄……弟結伴逛青樓,這一聽就感覺這個家裡淨出二世祖敗家子了,九泉之下列祖列宗都要不得安寧的。」
連三提醒她:「我們倆不是一個祖宗。」
成玉慢吞吞地把石頭磨回來,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嗯啊了一聲,語重心長道:「所以兩家的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寧啊!」
連宋垂目,嘴角彎了彎:「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一起逛,列祖列宗會不得安寧,但分頭逛,他們就能安寧了,是嗎?」
成玉立刻感覺頭痛起來,這當然不關列祖列宗的事,她不能兌現諾言陪連三逛琳琅閣,根本原因在於一個月偷摸著去一兩次還尚可,她要敢一個月逛八次青樓,朱槿就能一天打足她八頓。
但這種原因怎麼能說出口,她只好硬著頭皮:「我的意思是我改邪歸正了,不好再陪連三哥哥你逛青樓聽小曲了,要麼,要麼我……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吧!」
想出這個解決辦法,她覺得自己可太機靈了:「我帶連三哥哥你逛酒樓去,一個月逛八回,不,逛十回彌補你,好麼?」她一激動,比出了九根手指頭,看到連三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自己也拿眼角餘光掃了一掃,立刻又添了一根手指頭。
連三似在思考,臉上看不出對這個提議的態度。
她察言觀色,覺得自己必須上道一點,又立馬添了一句:「要麼我今日就帶你去逛,好麼?」
連三的目光順著她的護額滑到她被蹴鞠服裹出的纖細腰身,又滑到她身後數步外的一群少年身上:「你今日不去比賽了?」不及她反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很好,那就走吧。」
成玉傻了:「我我我我我比賽還是要去的。」
連宋停下來看著她。他右手鬆松握著她的小臂,成玉掙了掙,沒能掙得開,她鉚足了勁兒去掙,居然還是沒掙開,同時她感覺到連宋投在她頭頂的目光變得迫人起來。
成玉立刻明白自己掙錯了,但她也有些埋怨起來,可埋怨起來也有些嬌氣似的聲音軟軟的:「因為這個比賽我若不去,以後就不要在開源坊混了呀!」
當是時,遠天有驕陽破出晨曦,正照在面前小江東樓的牌匾上,幾個鎏金大字金光燦燦。「這樣好了!」她突然就有了主意:「連三哥哥你先在小江東樓喝一喝茶等我,一忽兒我就比賽完了,賽完了我就來找你好麼?」
她一心想要說服他:「小江東樓好啊!從前我在京城時,小江東樓的竹字軒還能訂到,竹字軒望景尤其好,我有時候也來竹字軒喝茶,那時候在樓中坐著,沉浸在窗外的景色中,簡直逍遙似神仙,時間唰啦一忽兒就過去了!」說到「唰啦」兩個字時,還用空著的那隻手豎起來一根食指從左到右快速劃拉了一遍,表示真的很快的意思。
她斜眼偷偷摸摸看連宋,瞧見他似乎又在思考,她就舔了舔嘴唇,又比了遍剛才那個動作,口中還給自己配了一遍音:「唰啦——」
三殿下終於鬆動了,放開了她的手:「那我便在竹字軒等你。」
成玉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未徹底松下去,她突然想起來竹字軒老早就訂不上了。
「竹字軒不成的,」她小心翼翼道:「因為竹字軒被個什麼什麼貴人給佔了,已經不許外人訂了。」念及此事不禁義憤填膺一腔正氣,「其實,胡亂花這種錢幹什麼呢,是吧連三哥哥,好地方就該與民共享嘛!」說這話時她儼然已忘了當初平安城裡頭,論最能亂花錢,她玉小公子排第二沒人能排第一。
連三似笑非笑看著她:「可你不是說竹字軒最好嗎?我只要最好的。」
成玉一個頭兩個大,連三太難搞了,她可太難了。
「我那時候是挺喜歡竹字軒的,但有個梅字軒我也很是鍾愛,連三哥哥你不妨在那裡等著。」她硬著頭皮勸連三,且為了證明梅字軒的不錯,她還招了招手讓少年們圍到她身邊來,咳了一聲,邊同少年們使眼色邊問他們:「我是不是常帶你們來小江東樓喝酒飲茶啊?我那時候除了竹字軒,是不是還很喜歡梅字軒來著啊?」
可惜的是大家默契不夠,少年們並沒有領會到她的心機,她身旁的矮個少年猶豫著接話道:「小江東樓的梅蘭竹菊四雅閣我們都跟著老大你試過,梅字軒如何我們沒有注意過,不過老大你的確最鍾愛竹字軒,還專門作了詞來讚歎過從竹字軒望出去的風景,說‘雁鳴白萍洲畔……’」冥思苦想,手拐一撞旁邊的白淨少年:「‘雁鳴白萍洲畔’什麼來著?」
成玉恨鐵不成鋼地道:「我明明就很喜歡梅字軒來著!」
矮個少年還在用力推白淨少年:「趕緊想想,‘雁鳴白萍洲畔’什麼來著?」又對大家道,「唉你們也想想!」
成玉不得不道:「我記得帶你們吃酒喝茶是有的,詞我應該沒有作過的。」
白淨少年最先想出來,承著矮個少年將後頭幾句詞一氣補充完:「‘雁鳴白萍洲畔,月照小江東樓,清風買醉解憂,翠柳遮斷春愁。’老大,這個的確是你作的。」
成玉拒絕道:「不是我吧……」
白淨少年認真道:「老大你十三歲那年的年末歲首,請我們在竹字軒吃酒,長吁短嘆說往後再沒有豪闊日子好過,最後再請大夥兒豪闊一把留個念想,小江東樓自釀的醉清風你一個人喝了三壇,喝完就開始一邊哭一邊吟詩作賦……」
成玉全然不記得有這麼一齣,還在拒絕:「我沒有吧……」
矮個少年憋著笑,抬頭指向臨著竹字軒的一棵百年老樹:「老大你還爬上了那棵樹,這事還驚動了朱槿哥,朱槿哥來帶你回去,你死都不下來,哭著說做不成全平安城最有錢的玉小公子你就一輩子長在樹上了,朱槿哥說那你就長在樹上罷,然後生氣地走了。」
成玉晃了一晃,站穩道:「我不會吧……」
白淨少年補充:「然後你就一邊抱著樹一邊哭一邊唸叨‘清風買醉解憂,翠柳遮斷春愁,一個愁,兩個愁,三個愁,愁深似海,遍地愁。’我們想帶你下來,可沒有朱槿哥的功夫,湖生他爬樹算爬得好了,卻也只爬到了半中央,遠夠不著蹲在頂上抱著樹梢唸叨著一個愁兩個愁愁深似海的老大你。」
話題被少年們扯得越來越偏,而成玉也全然忘了她招少年們過來的初衷是要將連三勸進梅字軒中,她耳根泛紅,一隻手壓在腦門上向連宋道:「我、我要走了。」
三殿下沒理她,倒像是聽進了少年們的胡扯,微垂了眉目,整個人看上去也不再那樣冷淡,挺有興致似地問少年們:「所以你們就讓她在樹上待了一整晚?」
瞧見這自他們過來只靜在一旁、看著並不太好搭話的英俊青年居然也對他們的言談感到了興味,少年們越加興奮,爭先回答:「那倒沒有,我們好話說盡,可老大就是不下來。」
「不過沒多久日進斗金的劉安帶了他的蛐蛐兒紫頭將軍來找我們湖生,老大想看鬥蛐蛐兒,就自己從樹上爬下來了。」
「朱槿哥大約還是不放心,後來又來了,瞧見樹上沒了老大快急瘋了,結果進樓一看老大正興高采烈趴在桌上看鬥蛐蛐兒,當場臉就青了。」
成玉頭頂簡直要冒煙,生無可戀地道:「哦,這個我記得了,你們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走罷,比賽要開始了。」
連三看著她似笑非笑:「你的似海深愁,來得快去得也挺快。」
成玉臉一下子就紅了,但還是強裝鎮定:「那時候我只有十三歲。」又驅使少年們:「走走走,比賽要遲了。」
卻被連三叫住:「你走前是不是應該告訴我,我們究竟約在何處?」
成玉被少年們攪得頭腦發昏,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聽連三低笑了一聲:「這是要我拿主意的意思了。」連三一笑,那風采似清月溶波萬里,又似曉春染花千色,成玉被這轉瞬即逝的一個笑迷得暈暈乎乎,暈乎之中,三殿下已做了決定,「那就定在雀來樓吧,我去雀來樓等你。」
「雀來樓。」成玉一下子清醒了,「是全平安城最貴的那個雀來樓?」
「嗯,最貴的雀來樓。」
賣嫁衣賺的那五百金早花完了如今窮得一塌糊塗的成玉郡主,感覺到了人生的艱辛,她捂頭沉思了片刻,想起來今日託好友李牧舟在球市上買了自己贏,她要贏了這場比賽她就能有錢請連三在雀來樓吃一頓了。她咬了咬牙:「那……好罷,連三哥哥你先去雀來樓等著我罷。」惡狠狠地扯了扯頭上的護額,「這麼場比賽若我贏不了也不用在平安城混了!」說完殺氣騰騰地領著少年們便朝著城南的蹴鞠場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