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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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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玉立刻道:「我不是故意不帶夠錢,沒有看不起你捉弄你的意思……」她飛快地抬頭看一眼連三又立刻低頭,「你沒有生氣吧?」

連三道:「沒有生氣。」

成玉明顯感到吃驚:「沒有生氣麼?上一次我放了你鴿子,已經很失禮了,這一次又這樣,著實很對不住你,你真的不生氣嗎?」

連三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你很對不住我啊。」

成玉慚愧地低著頭,又忍不住好奇:「那你,你為何沒有生氣呢?」

連三再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因為你笨吧。」

成玉瞪大眼睛,顯然很吃驚:「我哪裡笨了?」

「每次說瞎話都被我拆穿,還敢說自己不笨了?」

成玉聞言立刻洩了氣,悶悶不樂道:「那只是因為我不太擅長那些罷了。」嘴裡說著話,肚子突然又叫了一聲,她的臉騰地紅透了,挨著門框捂著自己的肚子,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三殿下嘴角彎了彎,伸手將方才盛起來的那碗湯移到了八仙桌正對著門口的那一方,合上的摺扇在一旁點了一點,朝她道:「無論如何,先吃點東西。」

她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拖拖沓沓地走進來,乖乖坐在了連三示意她坐下的位置上,擦了手,端了湯,喝湯之前還耿耿於懷地小聲嘀咕了句:「我覺得我還挺聰明啊。」臉還是紅通通的。

天步消化了許久,才接受了自家殿下竟在凡間認了個義弟的事實。

三殿下能夠同凡人多說兩句話已然很了不起了,今日竟陪著這小少年說了許多話,泰半還都是些無聊話,令天步感到很震驚。

她思索著,是因為這小少年長得好看麼?但在天步萬年來的印象中,三殿下並不是這樣一個膚淺的人。傳說中的神族第一美人白淺她哥哥白真,照理說可能要比這少年更好看些,但也沒見三殿下同白真有什麼結交。

天步難得又走神了。

在她走神之時,二人已將一餐飯用得差不多,此前他們偶爾有些交談,天步並未聽清,此時突然聽到她家殿下淡淡道:「我今日一日都很閒。」天步眼皮一跳,在心中否定道:「殿下,今日你並不閒,書房中積了一桌文書待你處置,國師遞了帖子說下午要來拜見,煙瀾公主也說有幾幅畫下午要呈給你看看……」雖然她沒有聽清此前他二人說了甚,但她覺得她很明白三殿下說這句話的用意。

成玉也理解了三殿下的用意,她眨了眨眼睛,想,連三的意思應該是,他今日一日都閒,因此她需陪他一整日才算完。這也沒什麼不可以,畢竟這頓飯是連三請的,她還吃得很暢快,做人總要知恩圖報。可唯一的問題是她身上只有十兩銀子,十兩銀子的花費能找到什麼好消遣?

她「那……」了一會兒,提議:「那我們待會兒去聽說書?」

連三慢慢喝著湯,沒有發表意見。

「看戲?」

連三依然沒有發表意見。

「捶丸?」

「木射?」

她甚至想出了:「盪鞦韆?」

連三放下碗,看著她宛如看一個智障。

成玉撓了撓頭,一不小心把護額撓了下來,又手忙腳亂地重新綁上去,邊綁邊道:「既然這些你都看不上,」她想了想,「那我帶你去個新奇的地方吧。」她一邊回憶一邊彎起了眼睛,「雖然連三哥哥你很挑剔,但那個地方,你估計挑剔不出什麼,一定會很喜歡的!」

雀來樓午膳用罷,天步被自家殿下打發回府了,她家殿下則被成玉打發進了連府的馬車裡頭待著。

成玉瞧著馬車上的車帷子放下去,一蹭一蹭地拐進雀來樓斜對面的藥材鋪子,急匆匆要了半斤雄黃粉,幾頭大蒜並幾塊紗布,蹲那兒飛快地搗鼓一陣做了幾個拳頭大的紗布丸子。

變故陡生時,成玉正將幾個紗布丸子放進個厚實的新鮮桐油紙袋裡抱著走出門,眼見得街上人群四散奔逃時,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接著就瞧見方才經過的一個胭脂攤子一個首飾攤子相繼被撞倒。哦,她知道發生什麼了。

京城的治安泰半時候是好的,奈何天子腳下紈絝多,十天半月的大家就要因為鬥雞走狗搶姑娘之類的事情幹上一仗。刀劍撞擊聲傳入成玉耳中,她想,哇喔,今天這票他們還幹得挺大的,都動刀子了。

結果人群四散逃開裸出打鬥場時,她才瞧見眼前的陣仗非同小可:幾十步開外的街中央,一隊蒙面人正持刀攻擊一個黑衣青年,青年還帶著個不會武的白衣女子。

蒙面人七八個,一招一式端的狠辣,招招都比著取命而去。幸而那黑衣青年身手高超,一邊護著身旁戴著冪籬的女子一邊力敵七八人,竟還隱約佔著上風。青年的身形和劍招都變得極快,成玉看不大清青年的模樣,她也沒心思瞧這個熱鬧。

騎馬射箭蹴鞠玉小公子雖樣樣來得,但玉小公子她不會武。她自個兒曉得自個兒的斤兩,一明白這是出當街刺殺的戲本,立刻就掉頭鑽進了藥材鋪,在小夥計身邊佔了個位置老老實實躲了起來。

長街上的行人很快清了一半,另有一半跑不快的還在大呼小叫地逃竄。人群四竄中一個老婦被人一擠一推正正跌在藥材鋪跟前。街上這樣亂,若被兩個年輕力壯的不小心踩兩腳,這老婦人老命休矣。

刀光劍影的其實成玉也有點害怕,但瞧著老婦人她又不落忍,呼了口氣將紙袋子往地上一撂便貓著腰跑了出去。結果剛將老婦人扶起來打算半攙半拖地弄進藥鋪子,就見一柄大刀打著旋兒迎面飛來。

成玉愣住了。

目光掠過成玉的一剎那,季明楓一怔,再瞧見朝她而去的那把刀,「躲開」兩個字出口前手中利劍已脫手追了過去,人亦隨著劍緊追了過去。

原本七個黑衣人已被季明楓修理得差不多,死了三個重傷了四個,最能打的那個在仆地前拼著最後一口氣,將兵器釘向了躲在他身旁的秦素眉。他返身將那把刀震偏方向時,並沒有想到它飛過去的那一方大剌剌站著個人。站著成玉。

季明楓是曉得成玉機靈的。她幾乎是他所認識的姑娘中最機靈的一個,可今日當此大險,她卻瞧著飛過去的長刀定定立在那兒一動不動。追過去的劍再快也趕不上那把先行一步的長刀,季明楓渾身發冷。

眼見著那刀尖離成玉不過兩三尺,斜刺裡突然飛出一把合上的摺扇。

那摺扇通體漆黑,只扇墜處一點紅芒,也不知是什麼。便在刀尖離成玉約有兩尺之際,扇子準確無誤地擊打在了刀身之上,發出一聲叮響,可見扇骨是以金屬做成。整把長刀都狠狠一偏。可即便整把扇子都以玄鐵做成,也該是個擋不住長刀威勢的輕巧之物。但就是這樣一把輕巧之物,卻輕輕巧巧將一柄合該有二三十斤的長刀硬生生撞得斜飛了出去。

成玉方才藏身的藥材鋪子當門刻了副對聯,叫「仙山無奇藥,市中有妙方」。被摺扇撞出去的那把挺嚇人的長刀,刀尖刷地插進那個「奇」字裡,入木足有三寸,顯出擲扇人功力之高深。

那樣大的力道,照理說便是那把長刀被摺扇撞擊後能產生反力,亦沒法推著它再沿原路返回,但不知為何,那黑扇同長刀一撞之後,竟沿著來路又飛了回去,目的地似乎是對街駐停的一輛豪華馬車。

在那摺扇靠近的剎那,從馬車的車帷後伸出了一隻手來。白皙修長的一隻手,從銀白色的袖底露出,明明日光中,有一種難言的優雅。那是一隻男子的手。黑色的摺扇正正落進男子手中,那隻手漫不經意地撫了撫扇柄,然後收了回去。

炎炎烈日之下,長刀劈面而來之時,成玉覺得那一刻自己什麼都沒有想。

她什麼都沒有想,南冉國古墓中的零星刀影卻突然如鬼影般自她的腦中閃回而過,有個和氣的女聲低低響在她耳畔:「不要怕,郡主,不要怕。」隨著那女聲響起,眼前瞬間模糊成了一片,成玉一剎那有些恍神。

長刀劈過來時被成玉半攙著的老婦因背對著打鬥場,並未瞧見這驚心一幕,待刀子扎進藥材鋪子的對聯裡頭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只是看成玉不動就拉了她一把。虧得鋪子裡抓藥的小夥計有幾分義勇,立刻跑出去搭了把手將老婦人扶進了鋪中,又調頭要去扶成玉。

成玉這時候才迷迷濛濛反應過來,眼前卻依然模糊,她左右呆望了望,發現街上早沒了人影,空蕩蕩僅留了自個兒和十來步遠的黑衣青年。那白衣姑娘站得要遠一些。

她一雙眼還模糊著,只能瞧出大約的人形,心裡曉得這兩位該是方才被蒙面人圍攻的一男一女。她也不明白現下是個什麼情狀,就拿袖子揩了揩眼睛。

成玉揩眼時季明楓向前走了一步,卻並未再走近,就著那個距離一言不發看著她。

連宋撩開車帷原本是想看看成玉是不是被嚇傻了,季明楓定在成玉身上的視線和不由自主靠近的那一步正巧落入他眼中。他將車帷挑起來掛在了內裡的墨玉鉤上,重新拾起剛才等候成玉時隨意翻看的一冊閒書,卻沒有翻覽的意思,只是卷在手中。他坐在馬車中看著那二人,視線平淡,右手中的書卷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

成玉揩眼時就覺著有人在看她,待雙眼清明瞭一抬頭,正正對上季明楓的視線,她先是蒙了一會兒,接著一張臉在一瞬間褪盡血色。

季明楓握劍的手緊了緊,叫她的名字道:「阿玉。」

成玉低聲道:「季公……」改口道,「不,季世子。」她勉強鎮定了容色,「沒想到在此處碰上季世子,上月聽說世子大破南冉,世子是陪同王爺來京中述職的罷。」

季明楓道:「能大破南冉,你出力……」

成玉卻沒讓他把話說完,瞧著不遠處橫七豎八躺著的蒙面人,硬生生轉了季明楓的話題:「京中其實一向太平,卻不知為何今日讓世子遇上這等狂徒,世子怕是受驚了,啊,有巡使來了,」她抿了抿嘴唇道,「季世子還有事忙,我覺得我就不耽誤……」

季明楓的視線幾乎是紮在她身上,硬是打斷了她的話:「那時候為什麼不聲不響就走了?」

成玉像是沒有料到他會問這個,低著頭默了一默,再抬頭時她唇角含著個笑。臉頰雪白,卻含著這麼個裝出來的笑,她低聲卻清楚地道:「沒有不聲不響,我記得該留下的,我都留給世子了。」

季明楓抿住了嘴唇。

季明楓不說話,成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面上瞧著還算鎮定,其實整個人都是蒙的,她不明白為何會在此地遇見季明楓。她其實並不希望再見到任何一個同麗川王府相關之人。可今日,竟一見就見了兩個,一個季世子,她虛虛瞟了眼仍站得有一段距離的白衣女子,還有個世子夫人。

她的腦袋開始發暈,且疼。她臉色雪白地按住了額角,極想快點脫身,左顧右盼了半刻,看季明楓還是不說話,就低聲又重複了遍方才已說過一次的告辭話:「季世子還有事忙,我也還有些事忙,這就不耽誤世子了。」她說著想施個禮告辭,卻想起自己身上著的是公子裝,就沒曲膝,只又勉強笑了一笑,移步向一旁的藥材鋪子,但她其實不曉得自己要去藥材鋪子裡頭幹什麼。她的頭還暈著也還疼著。

季明楓道:「你就這麼不想……」

對面的馬車裡卻突然傳出男子的聲音:「往哪兒走,不認路麼?」

季明楓偏頭看向馬車,成玉這才想起自己到藥鋪子裡是來幹嘛的,繼而想起藥鋪子裡還擱著她的幾個紗布丸子,繼而想起她根本沒有敷衍季明楓,她的確還有事,她得帶連三去個稀奇地方解悶子,那稀奇地方是她心儀的山洞。

她定了定,邊向藥鋪子疾走邊回道:「認路的,就是我還有東西忘在鋪子裡,等等我啊。」

在藥鋪中她掏出隨身的小藥瓶,倒出來一粒寧神丸,皺眉看了藥丸子一會兒,幹吞了。

成玉扎進藥鋪子裡頭時領頭的巡使來向季明楓問話,言語間曉得這是邊陲來的世子爺,免不了一番執禮寒暄,秦素眉站到了季明楓身旁,街上人也漸漸多了些。

這繁華大街一時一個樣,只雀來樓旁那輛雕工精緻的馬車無論大街上是動是靜都安穩如初。不僅駕車的馬伕十分沉定,連套車的馬匹也通靈性似的未曾因人群的躁動而浮跳驚躍。

成玉抱著桐油袋子跑出來時頓了一頓,看到季明楓在同巡使說話,她鬆了口氣,旋風似地晃到了馬車跟前。

京中出了這樣的大事,蒙面人死了三個昏迷了四個,邊陲來的世子爺手臂也有一些擦傷,這是何等的大事。領頭的巡使辦事細緻,但有時未免沒有眼色,世子爺處問的話就多了幾句。

季世子雖是有問必答,注意力有一多半卻是放在隔了半街的馬車上。

他看到成玉一陣風似地刮到馬車跟前,方才聽過的那個男聲復又響起:「跑得還挺快,竟沒有腿軟?」語聲微涼,卻並不冷酷。

成玉乖巧回答那男聲:「軟了一會兒,你在馬車裡叫我的時候已經不軟了。」

那男聲停了停:「嚇壞了?」

成玉繼續乖巧回道:「……也沒有。」

那男聲淡淡:「說實話。」

成玉躊躇了一下:「……嚇壞了。」

男子像是笑了笑:「說你笨你意見還挺大,危險臨頭不閃不避,你在想什麼?」

成玉支支吾吾:「沒反應過來呀,是人都會有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嘛,連三哥哥你肯定也有這種時候了,做什麼教訓我。」

男子道:「我沒有過那種時候。」

成玉驚歎了一聲。

男子又道:「你想過沒有,今日我若不在,你會怎樣?」

成玉停了一會兒,輕聲道:「……會受傷,會死。」

季明楓握緊了手中的劍柄。

男子道:「所以以後該當如何?」

這一次成玉停了許久,開口時聲音發著飄:「以後……我既然不能保護自己,所以以後……最好不要逛街了,對不對?」

季明楓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他從前便是那樣要求她。他總讓她安分一些,既然不能保護自己,就別總將自己置於險地,給他人找麻煩。直到她離開後很久,他才知道這些話其實都是些傷人話。

男子有點驚訝地笑了一聲:「你是傻的麼?」

成玉輕聲道:「不能保護自己,就不能把自己置身險境,給別人找麻煩,不能犯這樣的錯。」她似乎有點迷茫,「所以我以後可能應該減少逛街,不給別人找麻煩,這難道不對麼?像我今天就犯了錯,給連三哥哥你找了麻煩……」

男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能預料的危險,叫做意外。逛街不危險,今天在街上遇到的這件事,就叫做意外。意外發生,不是任何人的錯。」

成玉很驚奇似地:「所以也不是我的錯?」卻依然糾結,就像在迷宮裡打著轉,「可我要是不選在今天逛街,我也不會遇到危險,連三哥哥也不會遇到危險。」

男子伸出了手:「當然不是你的錯,你也沒有給我添麻煩。」他停了停,「我只是希望以後遇到意外,你能更加機靈一點。」

季明楓瞧見男子將成玉拉上了馬車,至始至終他沒有看到男子的模樣,也沒有看到在男子說出那些話之後成玉臉上的表情。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卻用力得有些僵硬了。面前的巡使還在絮叨什麼,季明楓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突然想起來成玉以前叫他什麼。

她以前親密地叫他世子哥哥。

那竟然像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季明楓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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